主卧里气压低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把椅子并排而立，像是一道沉默的战壕，将房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一边是坐着的四个女人，神色各异，心思千回百转。


    另一边是姜默，他没有坐回那张舒适的沙发，而是靠在窗边，指尖夹着那支并未点燃的香烟。


    “咔哒。”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蓝色的焰心舔舐着烟丝，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烟雾缭绕升腾。


    龙雪见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修长的双腿交叠，红底高跟鞋的鞋尖在空中轻晃。


    “开始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傲慢，视线扫过另外三人，最后定格在姜默身上。


    “这还要想吗？论能力，论财力，论今晚的贡献。”


    龙雪见指了指身下的椅子，嘴角扬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如果不按实力排，那就是按宠爱程度？怎么算，这第一把交椅，都该是我的吧？”


    安吉拉听了这话，不乐意地哼了一声。


    她盘着腿，手里的蝴蝶刀转出一朵花，刀尖有意无意地指向龙雪见。


    “谁说的？明明我和主人玩得最开心！而且安吉拉最听话！”


    宋沁城缩在最角落，头埋得很低，双手死死攥着那件被撕破了领口的裙子。


    她不敢说话。


    在这个修罗场里，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能有一把椅子坐，已经是姜默给她的天大恩赐，她不敢奢求更多。


    唯有苏云锦，一言不发。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她作为顾家主母最后的一点体面。


    但她的手在发抖。


    在龙雪见的年轻强势、安吉拉的青春活力面前，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过时的旧家具。


    满身伤痕，还带着前夫家的烂摊子。


    甚至就在刚才，她还把受伤的儿子送去了医院，自己却留在了这里。


    愧疚、自卑、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姜默把她排在最后，甚至羞辱她，她也就认了。


    这就是背叛道德的代价。


    “排座次？”


    姜默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透过缭绕的烟雾，变得有些迷离。


    “你们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他站直了身体，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


    他走到了四把椅子的正前方。


    “在这个房间里。”


    姜默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震得人心头发颤。


    “没有什么龙氏总裁，没有什么顾家太太，也没有什么杀手和名媛管家。”


    他的视线像刀锋一样，削去了她们身上所有的社会标签。


    “如果按钱算，怎么分？如果按刀快，安吉拉你确实最能打。”


    “但这里是家。”


    “不是董事会，也不是角斗场。”


    龙雪见眉头微蹙，眼中透出几分困惑。


    “那你按什么排？”


    姜默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按遇见的顺序。”


    “按……心动的先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


    姜默动了。


    他并没有走向那个自信满满的龙雪见。


    也没有理会那个正如孔雀开屏般期待着的安吉拉。


    他径直走向了那个最沉默、最僵硬的身影。


    苏云锦。


    看到那一双沾着些许灰尘的男士皮鞋停在自己面前，苏云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想要躲避这道过于炽热的视线。


    “别……别看我……”


    嗓音沙哑，透着慌乱与哀求。


    “我……我又老……又狼狈……”


    然而下一秒发生了一幕让所有人都震惊的画面。


    姜默并没有高高在上地俯视她。


    那个刚才还在玄关霸道宣誓主权、不可一世的男人。


    缓缓地单膝蹲了下来。


    这一幕，像重锤般砸在众人心口。


    他将自己放到了比苏云锦更低的位置，仰视着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苏云锦那张错愕、苍白、却依然风韵犹存的脸。


    “苏云锦。”


    姜默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冰凉、颤抖的手。


    掌心温热，那股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稳住了她即将崩溃的情绪。


    “为什么要躲？”


    姜默的声音低沉，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因为我觉得……我不配。”


    苏云锦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


    “雪见那么年轻，那么有本事……安吉拉那么漂亮……而我只是个……”


    “只是个什么？”


    姜默打断了她。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只是个在我大学刚毕业，最迷茫、最想躺平的时候，给了我一份工作的老板？”


    “只是个在我父亲退休后，毫不犹豫地接纳我，给了我这份高薪，让我能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恩人？”


    苏云锦愣住了。


    她没想到，姜默会提起这些。


    那些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甚至带着施舍性质的过去。


    “你还记得那天吗？”


    姜默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我头一回开着那辆库里南去接你。”


    “你坐在后排，虽然冷着脸，虽然没怎么理我。”


    “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人，真他妈的有味道。”


    苏云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姜默……”


    “没有你那一天的点头，就没有后来的姜默。”


    姜默紧紧握着她的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也就没有今天的归元阁，没有现在的一切。”


    “你是起点。”


    “你是那个把钥匙交给我的人。”


    姜默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的龙雪见和安吉拉。


    然后重新看向苏云锦。


    “在这个局里，你是最早入场的。”


    “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管以后还有谁。”


    “这第一把交椅，除了你，没人敢坐。”


    “也没人配坐。”


    苏云锦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哽咽。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自卑、对年龄的焦虑、对未来的恐惧。


    在这一刻，在姜默这番名为“初心”的告白里，彻底决堤。


    她以为自己是累赘。


    是过气的前任主母。


    却没想到，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她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一”。


    “别哭。”


    姜默站起身。


    他伸出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然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稍稍用力，将她稳稳地按在椅背上。


    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加冕。


    “坐稳了。”


    姜默转过身，目光扫过另外三个女人。


    目光凛冽，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听到了吗？”


    “在这个家里。”


    “只要她在。”


    “你们都得叫她一声姐。”


    龙雪见咬了咬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还在哭泣的女人。


    虽然心里还有些不甘。


    但看着姜默那坚定的背影。


    她知道。


    这个男人重情。


    而这份重情恰恰是她最迷恋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