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咨询室的交锋

作品:《谋系列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吕凯的车停在“心语心理咨询中心”楼下。这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是柔和的米白色,大面积的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显得通透而安静。楼前的小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丛绿竹随风轻摆。门口没有任何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不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中心的名字和一句英文:“Healing begins with being heard.”(疗愈始于被倾听。)


    陈敏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这地方……看着真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吕凯关上车门,整了整身上深色夹克的领子。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些。昨晚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对话场景。“舒服的地方,未必安全。”他低声说,目光扫过一楼明亮的接待大厅,又投向更高的楼层。刘冰带着两个人,已经分散在中心外围的街角和小店里,耳机里传来他们低沉的确认就位声。赵永南在指挥车里,监控着这片区域的所有电子信号。


    “吕队,陈法医,”耳麦里传来赵永南的声音,“中心内部公共区域的Wi-Fi信号正常,但有至少七个加密的私有热点,信号强度不一。廖云的咨询室在三楼最里面,308房间。房间内信号屏蔽似乎做了处理,我们的监听和传输设备进去后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收到。保持通讯,有异常立刻通知。”吕凯按下耳麦回应,然后看向陈敏,“准备好了吗?”


    陈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提了提肩上那个装着平板电脑和记录本的挎包。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比平时在解剖室时的白大褂多了几分温和,但眼神里的专注和警惕丝毫未减。


    两人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精油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前台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米色套装,笑容甜美:“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吕凯,陈敏。和廖云女士约了三点。”吕凯亮出证件。


    女孩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显然已经得到过交代。“是吕警官和陈警官,廖老师已经在等二位了。请跟我来,这边电梯上三楼。”


    电梯平稳上行,内部贴着暖黄色的木纹壁纸,角落里一个小型香薰机喷出细密的水雾。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女孩站在前面,背挺得笔直,没有试图搭话。吕凯的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按钮上方的一个小摄像头上,红灯微微亮着。


    三楼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小小的门牌,写着“静心室”、“宣泄室”、“沙盘室”等字样。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的油画,色彩宁静。这里的一切都精心设计过,目的是让来访者放松、卸下心防。


    308房间在走廊尽头。女孩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平静温和的女声:“请进。”


    女孩推开门,侧身让开。吕凯和陈敏走了进去。


    咨询室比想象中宽敞,约有四十平米。色调以原木色、米白和浅灰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浅色的亚麻窗帘半拉着,过滤了部分过于强烈的阳光,让室内光线明亮而柔和。房间一侧是两张相对摆放的、看起来极其舒适的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圆几,上面放着一盒纸巾和一小盆绿植。另一侧靠墙是一个书架,摆满了心理学着作和一些文学书籍。墙角还有一个小型的水族箱,几条色彩斑斓的小鱼静静游弋。空气中弥漫着和楼下相似的淡淡精油香气,但似乎还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的纸张气味。


    廖云就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缓缓将其插回书架。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介于礼貌和欢迎之间的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丝质衬衫,配着米白色的及膝裙,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没有戴任何首饰,妆容清淡,整个人看起来知性、温和,毫无攻击性,完全符合一位资深心理咨询师的专业形象。


    “吕警官,陈警官,你们好,请坐。”廖云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两张沙发,自己则走向对面一张看起来款式相同、但似乎略高一些的单人椅——那是咨询师通常坐的位置,既能与来访者平视,又隐含着一种微妙的权威感。


    吕凯和陈敏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果然很柔软,坐下去有种被包裹的感觉,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吕凯的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陈敏打开挎包,拿出平板电脑和记录本,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廖云。


    廖云在他们对面坐下,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端正。“要喝点什么吗?茶,或者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用了,谢谢。”吕凯直接拒绝,目光扫过房间。他的视线在落地窗、书架、水族箱、以及天花板角落那个看起来像是烟雾探测器的东西上快速掠过。房间很整洁,几乎一尘不染。


    “那好,我们直接开始吧。”廖云微微颔首,目光坦然地看着吕凯,“吕警官在电话里说,想就网络上的一些言论,以及……可能与我弟弟林浩的旧事有关的一些情况,向我了解些信息。作为家属,也作为可能被误解的当事人,我一定会尽力配合。”


    她的开场白很直接,将“网络言论”和“林浩旧事”并列提出,既承认了关联,又巧妙地将自己定位在“被误解的当事人”和“配合调查的家属”双重身份上。


    “廖女士,感谢你的配合。”吕凯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首先想确认一下,今天早上那篇在几个社交平台流传的,详细讲述七年前‘明德中学事件’的文章,是你写的,或者授意他人发布的吗?”


    廖云轻轻摇了摇头,表情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困扰:“不是我,吕警官。虽然那篇文章里提到的许多细节,确实是我在过去几年里,通过各种渠道艰难收集、核实过的,也是我一直希望公众能了解的真相。但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点被公开,我也很意外,甚至有些不安。”她顿了顿,看向吕凯,“我知道警方在调查最近几起不幸的事件,而那几位逝者,恰好都与我弟弟当年的遭遇有关。这种巧合,加上这篇文章的出现,难免会让警方,也让公众,产生一些……联想。这也是我今天主动联系您的原因之一。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或者因为一些我无法控制的舆论,干扰了警方正常的调查方向。”


    她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撇清了自己与文章的直接关系(“不是我”),又承认了文章内容的真实性(“是我收集的真相”),同时表达了对警方调查的“理解”和“不愿干扰”的态度,姿态放得很低,但每一句都暗含机锋。


    “巧合确实很多。”吕凯没有接她关于调查方向的话头,而是顺着“巧合”说下去,“陈文彬老师,李雪记者,张维医生,还有王振国先生,他们都在一周内先后去世,而且死因初步看来都像是突发疾病。而他们四个人,又恰好都与你弟弟林浩七年前的事情有关联。更巧的是,根据我们的了解,在过去两年里,你都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与他们四位有过不同程度的接触。能谈谈这些接触吗?”


    廖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早有准备。“可以。陈文彬老师,是因为他女儿当时有厌学情绪,他通过学校联系到我,希望我能提供一些青少年心理辅导方面的建议。我们见面谈过两次,主要是关于如何与青春期孩子沟通。李雪记者,是她当时在做一个关于校园心理健康的专题报道,通过同行介绍对我进行了专访。张维医生,我们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后来就一些疑难个案通过邮件有过几次专业探讨。王振国先生……是他一位朋友介绍,当时他因为家族企业内部的一些矛盾感到压力很大,寻求心理疏导。我和他进行了大约六次咨询。”她叙述得清晰明了,时间、缘由、内容都很具体,“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的工作就是与人打交道。这座城市不大,心理学相关的圈子更小。与我弟弟事件相关的人,恰好因为各种原因成为我的来访者或咨询对象,从概率上看,虽然有些巧,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而且,”她看向吕凯,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探究,“吕警官应该调查过我们的接触内容,都是正常的心理咨询或专业交流,有记录可查。我不明白,这为什么会成为疑点?”


    “我们调查过部分记录。”吕凯承认,“内容确实看起来是标准的心理咨询流程。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在这些接触中,你是否会有意或无意地,提及你弟弟林浩的事情?或者,引导他们去回想、反思当年那件事?”


    廖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悲伤和疲惫。“吕警官,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但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弟弟的姐姐。我弟弟的死,是我生命中最沉重的创伤。即使过去七年,它依然时时刻刻影响着我。当我和与那件事有关的人接触时,尤其是当他们因为自己的心理困境找到我时……我承认,我很难完全将个人情感剥离出去。有时候,在咨询过程中,当话题涉及到校园环境、师生关系、媒体报道伦理,或者个人的道德压力时,我可能会……触景生情,或多或少流露出一些情绪,或者提出一些问题,引发他们的思考。但这绝非刻意引导,更谈不上操控。这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反移情,任何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都明白,这很难完全避免。我也在接受督导,努力处理这部分个人议题。”她将“刻意引导”巧妙地归因于难以避免的“职业反移情”,既承认了事实,又消解了其恶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触及他们的思考?”陈敏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专业人士的审慎,“廖女士,根据我们从部分咨询记录(经来访者家属同意)中看到的情况,你在与陈文彬老师讨论其女儿问题时,曾多次提及‘教师言行对学生可能造成的深远心理影响’;与李雪记者探讨报道伦理时,反复强调‘片面信息对当事人的毁灭性打击’;与张维医生交流时,则深入谈论过‘诊断书背后的责任与良知’。这些话题,是否过于精准地指向了他们在你弟弟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他们各自潜在的心理弱点?比如,陈文彬对学生的愧疚,李雪对职业声誉的焦虑,张维对自身专业判断的怀疑?”


    廖云看向陈敏,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随即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欣赏的微笑。“陈法医,看来您对心理咨询的过程也有研究。您说得没错,这些确实是我们在咨询中探讨过的议题。但请理解,这些议题本身就是心理咨询中常见的领域。教师影响、媒体责任、医者良知,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困惑吗?我选择这些议题进行深入,恰恰是因为它们具有普遍性,容易引发来访者的共鸣和反思,从而更好地进行心理干预。如果说这恰好也触及了他们个人的某些经历,那只能说,是这些普遍议题与个人经历产生了交汇。我无法,也不能因为来访者过去可能做过什么,就刻意回避这些对人类心灵至关重要的课题。那反而是我的失职。”


    她的反驳逻辑严密,滴水不漏。她将自己置于一个纯粹的专业立场,将那些具有强烈针对性的暗示,包装成普遍性的专业探讨。


    吕凯没有在这一点上继续纠缠,他知道廖云早有准备。“那么,关于我们在四名逝者家中发现的,一些可能用于远程触发特定音频信号的微型电子装置,以及这些装置的信号曾关联到由你经手捐赠的一批‘减压放松设备’,你怎么解释?”


    廖云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凝重。“电子装置?吕警官,您说的这些,我真的不太明白。我只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对电子技术了解有限。至于捐赠设备,那是我们中心参与的一个公益项目,旨在为社区里的孤寡老人和困难家庭提供一些简单的心理慰藉用品,比如按摩仪、音乐播放器等等。设备是由合作厂家统一提供,我们中心只负责对接和分发。如果这些设备真的被不法分子利用,加装了什么东西,那我对此深感震惊和遗憾,也愿意全力配合警方调查设备来源和分发流程。但如果说这与我有直接关系,”她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吕凯,“吕警官,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违背了我的本心。我帮助人,而不是伤害人。”


    她将责任完全推给了不存在的“不法分子”和“合作厂家”,并且再次强调自己“帮助人”的立场。


    “可是,根据我们的技术分析,触发那些装置的部分信号,在激活前曾发送到一个公共网络热点,而这个热点的覆盖范围,正好包括你这间咨询中心所在的区域。”吕凯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而且,在第四位逝者王振国先生出事前后,有监控拍到,一个身形与你相似的人,出现在那个公共热点附近的市图书馆,使用假身份操作电脑。对此,你又作何解释?”


    这是他们掌握的一个相对直接的疑点。吕凯紧紧盯着廖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廖云的表情先是显得更加困惑,随后慢慢转为一种混合着恍然和无奈的神色。“公共热点?图书馆?吕警官,我们这栋楼里确实有公共Wi-Fi,附近商业区也有很多。每天经过、使用这些热点的人数以百计。至于图书馆……我确实经常去市图书馆查阅资料,那里环境安静,资料也全。但我每次去都会使用本人的借阅证,如果需要使用电子阅览室,也会登记真实信息。您说的使用假身份……这从何说起?”她微微蹙眉,仿佛在努力回想,“至于身形相似……这恐怕不能作为证据吧?而且,您说的那个时间点,”她露出思索的表情,“如果我没记错,那天下午我正在城西参加一个社区公益讲座,有录像和现场上百位听众为证。演讲结束后,我还和几位同行一起用了晚餐,差不多九点多才回到家。这些,我想警方应该已经核实过了?”


    她再次搬出了不在场证明,而且说得具体、自信。


    吕凯知道她指的是哪场讲座。赵永南确实发现那场讲座的录像存在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音频拼接痕迹,但这一点目前还不能作为法庭证据提出,只会打草惊蛇。至于聚餐,时间上确实存在一个不大的、可以利用的空档,但缺乏直接证据。


    “我们核实过。”吕凯没有否认,但话锋一转,“但证据有时候并不总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廖女士,你是心理学专家,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人的记忆会模糊,记录可以修改,而巧合……太多巧合叠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廖云安静地听着,等吕凯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吕警官,我理解警方办案需要怀疑一切。但我想请您,也请陈法医,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她的目光扫过吕凯和陈敏,“我弟弟林浩,七年前,十六岁,从学校教学楼顶跳下。他留下的字条,指控班主任陈文彬长期对他进行辱骂和孤立,字条却不翼而飞。校方调查草草了事,结论是‘学生自身心理问题’。李雪记者根据校方单方面说辞,发了一篇引导性极强的报道,将我弟弟定性为‘抗压能力差的问题学生’。张维医生,甚至没有见过我弟弟本人,仅凭学校提供的一些片面材料,就出具了‘有重度抑郁倾向’的证明。我父母四处申诉,找到区教育局,当时的副局长周国华,口头承诺会重新调查,转头却压下了申请。王振国先生的公司,利用其媒体影响力,阻止了任何后续的深度报道。七年了,吕警官。”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清晰而沉重。


    “七年里,我父母求告无门,父亲郁郁而终,母亲精神恍惚。我学心理学,最初只是想弄明白,我弟弟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后来,我想帮助那些和我弟弟、和我父母一样,遭受不公却求助无门的人。我开导过被校园暴力逼到绝境的孩子,安慰过被冤案拖垮的家庭,倾听过被系统忽视的哭泣。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无声的、缓慢的、不被看见的绝望,是如何一点点吞噬掉一个人的。”


    她的目光越过吕凯和陈敏,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只是看着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尘埃。


    “现在,当年那些与此事相关的人,一个接一个,因为‘突发疾病’去世了。警方怀疑我,因为我有动机,因为我和他们有过接触,因为一些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巧合’。我理解这种怀疑。但我想问的是,当我的弟弟躺在冰冷的停尸间,当我的父母在绝望中挣扎时,可曾有人像今天这样,认真地、执着地调查过他们遭遇的不公?可曾有人,将那些显而易见的疑点,当作‘巧合’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去深究到底?”


    咨询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水族箱里氧气泵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一缕光斑落在廖云交叠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稳定。


    她将问题抛了回来。不再纠缠于技术细节和不在场证明,而是直接将话题拔高到程序正义、系统缺失、以及警方可能存在的“选择性执法”嫌疑上。这是更高明的反击,也是更有效的防御。她在引导对话的走向,将一场针对她犯罪嫌疑的问询,悄然扭转成对当年事件处理不公的质问,以及对警方此刻“偏颇”调查的隐晦批评。


    吕凯感觉到陈敏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自己心底也有一股火在往上窜,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这是廖云的策略。她在试图激怒他,打乱他的节奏,或者,至少是转移焦点。


    “廖女士,”吕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弟弟的遭遇,我们表示同情。当年事件处理中是否存在问题,如果有新的证据,也可以通过合法渠道申诉。但一码归一码。现在有四个人非正常死亡,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系列有预谋的犯罪。而你和这四个人,以及他们的死亡,存在着多重、复杂的关联。警方对你的调查,是基于事实和证据,而不是针对你个人,或者你弟弟的遭遇。我们的职责是查明死亡真相,无论死者是谁,也无论背后牵扯到什么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廖云的眼睛:“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并继续配合。比如,你能否详细说明一下,你弟弟遗物中,那些涉及电子技术和特殊声波频率研究笔记的来源?再比如,你心理咨询中心内部,那间不对外开放的工作室,具体用途是什么?”


    这是两枚更重的炸弹。遗物中的研究笔记,是刘冰他们前期外围调查时,从廖云老邻居处偶然得知的线索。而那间“不对外开放的工作室”,则是赵永南通过分析中心建筑图纸和用电异常波动推断出的可能存在暗室。吕凯在此刻抛出,既是试探,也是施加压力。


    廖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但一直紧盯着她的陈敏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我弟弟……他生前对电子感兴趣,自己瞎琢磨的一些东西,我整理他遗物时留着,算是个念想。这……似乎不犯法吧?”廖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快了一丝,“至于中心的工作室,那是我们存放一些旧的档案资料和淘汰设备的地方,平时锁着,没什么特别。吕警官如果怀疑,我可以提供钥匙,请警方查看。只是里面灰尘比较大,希望不要介意。”


    她应对得很快,给出了合理的解释,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查看,姿态显得很开放。但吕凯知道,如果那间工作室真的有问题,她绝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提出查看,反而可能是一种有恃无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话似乎陷入了僵局。廖云滴水不漏,吕凯手握的间接证据又不足以击穿她的防线。咨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缕阳光在缓慢移动。


    就在这时,吕凯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观察室窗户)外,好像有极其模糊的人影轮廓,一闪而过。他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没有立刻转头去看。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在隔壁观察?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廖女士。”吕凯忽然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感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这些情况,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另外,关于你弟弟的遗物和中心的工作室,可能还需要你后续配合提供更详细的说明,或者协助我们查看。具体情况,我的同事会再联系你。”


    廖云似乎对这次突然的结束略感意外,但她很快也站起身,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好的,吕警官,陈法医,我随时配合。也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无论是关于那几位逝者,还是……关于我弟弟的旧事。”


    吕凯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口走去。陈敏也立刻收拾好东西,跟上。


    廖云送他们到咨询室门口,没有再往外走。“两位慢走。”


    直到走出心理咨询中心的大门,重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吕凯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长气。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怎么样?”耳麦里传来刘冰压低的声音。


    “很干净,太干净了。”吕凯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所有问题都有合理解释,所有质疑都被反弹回来。她甚至反过来质问我们办案的立场。”


    “她提到了周国华。”陈敏系好安全带,眉头紧锁,“而且,吕队,你注意到了吗,当我们问及那些有针对性的心理咨询话题时,她将其归因于‘职业反移情’和‘普遍性议题’;问及电子设备和信号,她推给‘不法分子’和‘厂家’;问到遗物和工作室,她说是‘念想’和‘储物间’。每一处可能的破绽,她都提前准备好了严丝合缝的‘补丁’。这不是临场发挥,是精心排练过的应对剧本。”


    “还有她的肢体语言,”陈敏继续道,“大部分时间非常稳定、开放,符合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形象。但在你最后提到她弟弟的遗物和工作室时,她的瞳孔有瞬间收缩,手指也有细微的蜷缩动作,这是典型的紧张和防御反应。她在刻意控制,但身体的微反应骗不了人。那两处,一定是关键!”


    吕凯点点头,启动车子。“老刘,让你的人撤吧,保持外围观察。永南,有什么发现?”


    “咨询室内部有较强的信号干扰,我们的设备传输不太稳定,但录音基本完整。”赵永南的声音传来,“另外,吕队,你让我重点监控的、以咨询室为中心的特殊信号波动……在你们谈话期间,尤其是廖云提到她弟弟往事那段,检测到三次非常短暂、但强度异常的加密信号发射,方向是朝向城东。信号特征和之前触发装置的‘心跳’信号有相似之处,但更复杂,无法实时破解。已经记录,正在分析。”


    加密信号?在提到林浩时发射?是向谁传递信息?还是……启动了什么?


    吕凯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次会面,与其说是他们来问询廖云,不如说是廖云借助这次会面,完成了某种“表演”或者“测试”。她镇定自若地在自己的主场上,从容应对了警方的质询,甚至试图掌控话语权。而他们,除了印证她的难缠和准备充分,以及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窗外人影和异常信号,似乎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不,也许有。至少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防线在哪里,她的“补丁”打在什么地方。而且,那个窗外的人影,和那神秘的加密信号……廖云,你真的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吗?


    车子缓缓驶离“心语心理咨询中心”。后视镜里,那栋米白色的小楼在阳光下安静矗立,通透的玻璃窗反射着耀眼的光,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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