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枕边教学

    黎宴点开文件,指尖一点点下滑。


    姓名:柏闻。


    性别:男。


    国籍:中国


    年龄:26岁


    职务范围:高级安全顾问/要员随卫/现场领队


    ......


    这份简历是标准模版,信息罗列得相当明确。她滑动得很慢,连那些烂熟于心的个人信息都没放过,生怕错过这四年里任何一个关于柏闻的细节,直到某一栏跳入眼帘——


    入职时间:一年零两个月。


    黎宴猛然一顿。


    她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甚至用手指在屏幕上使劲擦了擦,白底黑字毫无变化。


    一年零两个月......


    这和柏闻四年前说,马上会有新工作的时间点根本对不上!


    黎宴的心蓦地一慌,她不信邪,想着还有一项信息能给她答案。于是快速上滑屏幕,简历一页页飞掠,直至翻无可翻,停在最末尾的一栏。


    入职前经历:该员工具备相关领域丰富经验,背景经审核通过。


    只有一行字。


    没了。


    黎宴彻底怔住了,久久盯着这行字,久到手机因无人操作而自动息屏,映出她模糊苍白的脸。


    一句官方且直白的解释,严严实实封住了她所有探究的可能。


    黎宴攥着手机没动,浑身血液仿佛被彻底冻在四肢百骸,让她感到虚脱和麻木。


    ——背景经审核通过。


    这句话绞在她脑中,不是没有经历,而是经过审核后,公司只给出了这样的结论。顶尖的安保公司绝不会忽略这种细节,唯一的解释就是,柏闻的那段经历不便公开展示,所以被公司批准隐藏了。


    甚至,黎宴无法以甲方的身份去调阅,哪怕她真的这样做,恐怕公司也只会给她更官方的说辞。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公司以保护雇员隐私,或涉及公司内部机密为由,建议她直接换一位履历更透明的保镖。


    黎宴抿紧唇,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眼睛却先一步起了雾,没有泪水落下来。


    一年零两个月,那么之前的三年呢?那三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那道横亘在他后颈的伤疤,是在那三年里留下的吗?还是在他进入这家公司后,执行的某个危险任务里?


    她原以为自己终于拿到了钥匙,然而那三年被这行空洞的文字吞掉了,连一点渣滓都没留给她。


    黎宴无措地撩了把头发,头深深垂下去,视线无处安放,几度想要张嘴呼吸,喉咙却像被铅块堵死。


    那个唯一知道一切的人就在门后,却是最不可能给她答案的人。


    柏闻啊柏闻......你到底想怎样?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滚了四年,乍然重逢后每见他一次,就变得更尖锐迫切一分。她刺激他,嘲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先用甲方的身份绑住他。她看着他将一切照单全收,看着他无动于衷,公事公办。她挥出去的每一拳都像打在裹着棉花的钢板上,自己手骨生疼,而他纹丝不动。


    她恨自己,恨自己在树洞里听他像小时候那样叫她“宴宴”,一听见那两个字,所有强撑的盔甲就碎成了渣,委屈立刻排山倒海,像个缺爱的可怜虫。


    她更恨他,既然当年能那么残忍地划清界限,现在为什么又要暗中保护自己,偷偷关心自己。是愧疚吗?是对每个雇主都这样吗?


    黎宴猛地从餐椅上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水杯,玻璃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管,径直走向通往前厅的门,可手握上门把的瞬间,她又倏地停住。


    他就站在门外,她知道。


    作为贴身保镖,此刻他一定守在外面的某个位置,或许就背靠着这面墙,沉默地守着这道门。


    一门之隔。


    两个世界。


    黎宴忽然累极了,那种纠缠了她四年,早已深入骨髓的疲惫,在这一刻冲垮了她所有尖锐的情绪。愤怒烧完了就只剩灰烬,恨意绷紧了就走向断裂。再涌上来什么别的情感,她不敢直面,更不敢贪恋。


    黎宴就这么静静站着,握着门把手,不肯松,也没动。


    她无力地垂着头,眼泪如珠子般砸进地毯,肋骨下的心脏成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她往更深的潮湿地带坠落。


    柏闻立在门外。


    他听见里面的人走了几步,脚步声极轻,不像穿了鞋的样子,于是不自觉蹙眉。


    她总这样,不出门就爱躺在床上,只在房间里活动就不爱穿鞋。从前他提醒过很多次,后来发现没什么用,索性直接进房间,将拖鞋递到她的脚边。


    但现在,除了公事,他连敲门的立场都没有。


    柏闻轻轻吐了口气,下意识探向外套口袋里的烟盒,刚摸到又顿住,想起这里是她的套房。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咔哒——


    面前的房门毫无预兆地从内打开了。


    前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黎宴抬眼,柏闻果然站在斜对面,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


    听见开门声,他投来视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待指令。


    黎宴不再看他,径直往外走,语气少有的和平:“我出去一趟,别跟着。”


    她没等他回答,也没必要确认,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透过狭窄的缝隙,她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还是跟了过来,步伐不疾不徐,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果然。


    黎宴扯动了下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总是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令人无可指摘。


    她下到酒店停车场,坐上来孟甘后长租的那辆丰田Supra,车灯切开视野,引擎咆哮发动。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无声滑出车位,跟了上来。


    黎宴收回视线,一脚油门,跑车冲出地库,扎进城市天空的厚厚云翳下。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酒店背后那条环海公路一直开。她今天没有日程,拥有大把的时间去逃离那个她最想靠近的人,想用速度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然而车开得越快,往事的画面越是在眼前飞掠,越来越清晰。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越野车始终都在,保持着两三辆车的距离,像她天生的影子,在无限的距离里有限靠近,只有甩不开是唯一真理。


    海浪声远远地呼啸过来,黎宴将车开出去不知多远,眼前景色都换了几轮。云层散去后太阳渐渐西沉,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她终于累了,手臂发酸,眼睛也被海风吹得干涩发疼,于是打了转向灯,将车靠边停在一处观景台前。


    黎宴推门下车,海风立刻裹着巨大的浪声扑来。她登上台阶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海浪咆哮着拍打礁石。那辆越野车停在距离Supra几米外,车门打开又关上,柏闻走了下来。


    他停在车边,没有越界。


    就这样,她站观景台上,他停在转角之下。大片胡姬兰自路边花坛里沿台阶盛开,成了唯一连接着他们的浓紫色纽带。


    黎宴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变暗,海面渐渐褪色成蓝。她终于动了,在次第亮起的城市灯火里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柏闻就站在车边,一身黑衣几乎完全融入夜色,只有指间夹着的那点火光偶尔明灭。


    黎宴朝他走去,脚步声被风与浪吞没,但柏闻似有所感,抬眼看了过来,手里的烟被他按熄在身旁的垃圾桶上。


    “开累了。”


    黎宴在他身前站定,没有多余的解释,语气比想象中还要平和。


    “我饿了,前面有家店开着。”


    她没等他反应,说完便径自朝那家店走去,柏闻理所应当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这是一家咖啡简餐店,推开店门,风铃叮咚轻响。店里很空,只有吧台后一个本地女孩在擦杯子。


    黎宴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柏闻随后进门,因职业习惯而先扫视了全场。他正要走向邻近的空位,黎宴却忽然开口。


    “一起吧。”


    柏闻动作微顿,黎宴垂眼翻着菜单,神色平常。


    “你昨天救了我,请你喝杯咖啡,总没问题吧?”


    柏闻一时摸不透她的意思,今早方宁从她房间里出来后,曾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再见到她时,她一路飙车,行为少有的放肆。他猜她心情不好,却拿不准是因为工作还是其他。


    但他依言坐下了。


    黎宴招手叫来服务生,给自己点了一杯冰美式,目光转向他。


    “你呢?”


    柏闻道:“Hot Americano,thank you.”


    后半句是对服务生说的,黎宴面色平静,心底却轻轻一响,裂开了一道缝。


    她看着服务生离开的背影,身旁的窗外是漆黑无垠的海,环绕着这家店,将两人困在了只有彼此的空间。


    柏闻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她用余光打量他。他就坐在对面,手腕收束在袖口里,休闲衬衫的领子设计立挺,想必也遮住了后颈的痕迹。


    可黎宴知道,那道疤就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口味从意式浓缩变成热美式,习惯变了,生活变了,和过往的一切天翻地覆。


    他们曾无话不说,他了解她的一切,也从不会对她隐瞒。直到她青春期开始后有了不少小秘密,那是她少数不肯告诉他的。结果,柏闻在成年后离开,将这些年的坦诚全部收回。


    以至于现在,她要靠一份语焉不详的简历,去猜测他的人生。


    冰美式与热美式很快送了上来,黎宴端起自己那杯,没有热气,却像被熏到了眼睛。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之间只有杯碟相碰的轻响。柏闻察觉到黎宴的低落,话几度到了嘴边,喉咙却被扼住。


    他们已经不像从前了。


    现在的他,哪怕只是对她像常人那样关切地问候一句,都显得僭越。


    就在柏闻艰涩寻找着话头的时候,黎宴面前的咖啡已经见底。店里的服务生适时走近,停在桌前:“Excuse me?”


    二人几乎同时抬头,只见服务生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由孟甘语翻译成的英文,大致意思为——


    “店里正在举办双人拍照打卡活动,在店铺链接下方上传合照并好评,可以赠送本店金牌调酒师的特调鸡尾酒一杯,是菜单上没有的著名隐藏款哦~”


    服务生热情地看着他们,黎宴正盯着对方的屏幕,柏闻却已不假思索地礼貌回绝。


    “Thank you, we don''t need it.”


    她是公众人物,自然不适合参加这类活动。


    况且......


    柏闻没再想下去,服务生也露出理解的笑容,正准备转身离开,黎宴的声音却平静地响起:“Please wait.”


    柏闻看向她。


    “We can participate.”


    黎宴同意了参加活动,随后将目光转向柏闻,微微一笑。


    “柏队不介意让我蹭一杯金牌调酒师的隐藏特调吧?”


    她说得客气,柏闻找不到断然拒绝的理由。服务生笑容更甚,用不大流畅的英语询问他们是选择自拍,还是由她帮忙拍摄。


    柏闻本能地认为黎宴不会选择前者,于是拿起手机,黎宴却先他一步将手机递了过去:“Thank you,please.”


    服务生欣然接过,柏闻动作顿了顿,默默将手机放回原位。


    到了摆姿势的环节,他先看了黎宴一眼,见她没动,他也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很快,黎宴调整坐姿,比了个没什么创意的剪刀手,甚至主动朝桌子中间靠了靠,拉近了两人在镜头里的空隙。


    柏闻看着镜头,也将身体微微倾斜了几分。


    “Ready——”


    服务生举起手机喊预备,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瞬间,柏闻忽然开口。


    “黎宴。”


    黎宴闻声,下意识侧过脸,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咔嚓。


    快门声清脆落下,定格了这一幕画面。


    “OK?”


    服务生上前,将拍好的照片展示给二人看。画面里,柏闻目视着镜头,面容平静。而黎宴则转向他,长发垂落,只在镜头里露出小半张脸。即便发到平台上,也很难让人一眼辨认出她是谁。


    黎宴还在等柏闻那一声的下文,他却已经看向服务生,用孟甘语说了句谢谢。


    服务生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看向他们,笑着夸了一句。


    “??????????????????????”


    黎宴看见柏闻的唇角似乎轻轻牵动了一下,快得像她的错觉,疑惑地问:“她说什么?”


    柏闻又恢复了那种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她说别忘了五星好评。”


    话音落下,服务生刚好将手机递回,黎宴接了过来,垂眼看着屏幕。这张构图意外的照片里,她目光的落点是他。


    黎宴没说什么,在手机上翻了几下,将照片发布在店铺的评论区里,给了五星好评。


    服务生看着她操作完,礼貌地表示了感谢,转身回吧台取酒。


    这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再次沉寂。


    黎宴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扣着桌面,忽然开口:“刚才为什么叫我?”


    柏闻思考片刻,给出了另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我们都开了车,酒还是别喝了。”


    这时,服务生将那杯赠饮的鸡尾酒端了上来,轻轻搁在桌面中央那丛新鲜的胡姬兰旁。黎宴的目光随之落去,精致的香槟杯里盛放着酒液,由海洋般的深蓝逐渐过渡为薰衣草紫,杯口蘸着一圈细密的银粉,在店内的水晶吊灯下闪耀着粼粼的光泽。


    “叫代驾,或者让方宁过来开一趟也行。”


    黎宴淡淡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伸手去拿那杯酒。柏闻却先一步,轻轻按住了酒杯的底座。


    他低声道:“还是别喝了。”


    终于,黎宴抬眼正视他,目光毫不避讳的同时,心底翻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最后凝结成唇边的一丝笑意。


    “那猜谜吧。”她忽然说。


    柏闻倏地一怔。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扎进了他无懈可击的面具。


    那是属于他们童年的游戏规则,当零花钱只够买一份零食或玩具的时候,就会用猜谜来决定归属。他们之间起初没有这规矩,柏闻总是让着她,时间长了,她觉得对他不公平,像在欺负他。于是就定了下来,每次由柏闻出题,她来猜。虽然柏闻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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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都很简单,她也总能猜对。


    柏闻静静地看着黎宴。


    他明白,她在用这种方式划出一条道,如果不想她碰酒,就必须按道上的老规矩来。


    柏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什么东西会让人开心,让人幸福,也会让人难受,痛苦。但总有人心心念念,非要尝试,拦都拦不住?”


    黎宴的心剧烈颤动了一下。


    这个谜语她太熟悉了。


    以前每次生理期前后,她总是忍不住嘴馋要吃冰,柏闻回回拦她,她回回纠缠。最后柏闻搬出了猜谜的老规矩,这个谜题更是终极武器,她从来都猜不中,每次都气鼓鼓地追问谜底。而柏闻总会得意地哼一声,朝她挑眉。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大概以为,她的人生永远不会有亲自体验这个谜底的时刻。


    然而这次,黎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停顿地给出了答案。


    “是记忆。”


    空气凝固了一瞬,黎宴看着柏闻脸上罕见的怔愣,已经不需要确认他的答案,再次伸手去拿那杯鸡尾酒。


    这一次,柏闻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按住了杯底,比之前更用力。


    他抬眼看她,喉结滚了滚。


    “既然是以前的规矩,从来都是我向你提问,公平起见,我是不是......也应该有一次被提问的机会?”


    黎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松开了手:“好。”


    她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东西,足够多能建造成港,不够多会摇摇欲坠,彻底没有......就会变成一堵墙?”


    问题抛出的刹那,柏闻的思绪已经飞速运转起来。无论是她的习惯,喜好,甚至是彼此间共同的回忆,所有的线索他全都迅速过滤了一遍。但就如同十多年前,他留给黎宴的那个谜题,是为了不让当时的她猜出来一样。此时此刻的他,也没有答案。


    黎宴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将被他压住的杯底移出,拿起那杯蓝紫色的酒,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空杯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黎宴在心里想。


    你看,柏闻。


    你也已经不再那么了解我了。


    柏闻还沉浸在那个想不出的谜底所带来的怔然中,黎宴已经站起身,为这个夜晚亲手画下句号。


    “走吧,回去了。”


    她没等他,连同他的热美式一起结账,率先走出咖啡店。海风再次迎面扑来,反倒吹得她的脸热热的,那是些许酒精对她这个不胜酒力的人发挥了作用。


    她坐进自己车的副驾驶,拿出手机,低头开始翻找代驾软件。


    砰。


    几分钟后,主驾驶的门被打开又关上。柏闻坐了进来,带进一身微凉的夜风。


    “我叫代驾了。”黎宴说。


    “取消。”


    柏闻言简意赅,已经系好了自己的安全带。转头去拿钥匙时,他的视线掠过她微红的脸颊,薄嫩的唇瓣。她也微微偏头看他,漂亮的眼眸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眼尾尖上挑起来。


    柏闻克制地错开了目光,用钥匙启动了车子。


    “孟甘晚上不安全,你喝了酒,反应会慢。”


    他解释得很隐晦,黎宴没再说话,身体向后陷进座椅里,闭上眼睛仿佛默许。


    车子平稳驶出,融入沿海公路的夜色。柏闻沉默地开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低声提醒:“安全带。”


    旁边没有动静,他余光扫去,黎宴的头歪向主驾驶一侧,整个人蜷缩在座椅里,呼吸绵长。


    柏闻放慢车速,缓缓停靠在路边,拉起手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借着偶尔掠过的对向车灯,他能看清她的侧脸。


    她的头发比四年前长了很多,松散地披在肩上,有一缕滑到脸颊边,发梢尖搭在鼻子下,像一撮滑稽的小胡子。


    他记得她小时候总嫌头发长太麻烦,但又十分臭美,舍不得剪。奶奶不在家时,就缠着他给她扎漂亮辫子,指着杂志封面上的高难度发型,非要他梳个一模一样的不可。


    她的睫毛还是那么密,像她喜欢玩的芭比娃娃。人却瘦了很多,下颌线条更加清晰,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女的圆润。睡觉时嘴唇微微抿着,不像小时候那样会无意识地嘟起来,或者干脆张着嘴巴流口水,偶尔还空嚼两下,像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这四年,他其实见过她。在公司附近的广告牌上,在某个电梯里路人匆匆滑过的短视频片段中,在国内平台新上线的综艺里......最近在片场,他也见过她顶着烈日一遍遍练威压,见过她对着监视器里不满意的镜头要求重来,见过她演戏时完全融入角色的样子。


    她学会了穿高跟鞋,而且走得很稳。她会在牛奶凉掉前就喝完,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捧着杯子发呆。她接电话时语气干脆,不会犹犹豫豫。她对助理安排工作的时候条理清晰,已经是个可靠的大人。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但在此刻狭窄昏暗的空间里,这些碎片忽然一齐涌上来,拼凑出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黎宴。她依旧像从前那样倔强、勇敢、热忱。却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揪着他的衣角说“哥哥你上”的小女孩了。


    骄傲吗?


    有的。他的宴宴,从来都是最好的。


    但心疼也是真的。


    他知道在她的漂亮与长大背后,需要磨平多少棱角,咽下多少独自面对的时刻。而最让他胸口发闷的是,在那些需要她咬牙坚持的时刻,在她可能感到害怕或孤独的时刻,他没有站在她的身边。直到如今她已经成长起来,而未来,他也不再是被允许给予她支撑的那个人。


    柏闻的视线渐渐下落,停在她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只是拇指与食指上各有一处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割伤过。小时候她的手上干干净净,连写字茧都没有。


    车窗外的海潮声一阵阵传来。


    柏闻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俯身,想伸手将那缕滑落的头发拨开,手悬在半空中停顿,终究没有落下去。


    该走了。


    Supra的副驾驶太窄,她睡久了不舒服,该早点回酒店。


    柏闻收回目光,倾身过去,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时,彼此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的手臂环过她薄薄的身体,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这样的距离,明明前一天在树洞外还有过,此刻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稳住呼吸,利落地帮她扣好安全带,重新退回驾驶座,又扣上自己的。


    发动车子前,他打了个电话,那头传来赛昂懒洋洋的声音:“喂,闻哥?”


    柏闻压低声音,尽可能不吵到她的睡眠。


    “我的车在沿海南路观景台下面,钥匙在左前轮,帮我开回去。”


    挂断电话,银色跑车再次驶动,在浓夜中化作一道疾驰的弧线。沿路盛放的胡姬兰被夜风卷起,几片紫色花瓣逐车飘零,最终被远远甩在身后。


    海岸线蜿蜒,车身平稳地转过一个弯道,旁侧交错的车灯短暂地略过黎宴的脸庞。


    她的眼睫颤了颤,像是欲飞的蝴蝶,酒意与困意在这一刻沉沉漫上,终于真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