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心软开端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安知宁依旧沉默,依旧消瘦,可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偶尔会悄悄抬起,看向那个每日都会出现在殿内的玄色身影。目光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皇甫明川似乎并未察觉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依旧每日来用晚膳,有时会陪安知宁下棋,有时只是坐在窗边看书。他的态度比从前温和了许多,不再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威胁,也不再提起那些“规矩”。
可安知宁能感觉到,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比如,他会注意到安知宁哪道菜多夹了一筷子,次日那道菜必定会再次出现在桌上。比如,他会记得安知宁喝药时皱眉的样子,后来每次喝药,旁边都会放一小碟蜜饯。比如,那夜之后,听雪轩所有的窗户都换了新的窗纸,厚实而坚韧,再大的风雨也不会漏进半点寒气。
这些细小的改变,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安知宁心里那片干涸的荒原。
可他不敢接受。
不敢承认自己竟然……开始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那夜雷雨中的脆弱,像一道烙印,刻在他心里。他想起那双涣散的眼睛,想起那声嘶哑的“不要丢下我”,想起那个五岁时就失去一切的孩子。
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那日阳光很好,安知宁精神也好些,便让春杏扶着到花园里散步。园中桃花已谢尽,绿叶成荫,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在亭中坐下,看着池中锦鲤游来游去,忽然想起家中后院也有这样一方小池,池边种着母亲最爱的兰花。
“小公子,起风了,咱们回屋吧。”春杏轻声说。
安知宁点点头,刚要起身,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
是皇甫明川。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步履匆匆,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走到亭前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安知宁身上。
“今日气色不错。”他说,语气很温和。
安知宁垂下眼,没说话。
皇甫明川也不在意,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下。春杏慌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在看鱼?”皇甫明川问。
安知宁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池中锦鲤摆尾,荡起圈圈涟漪。
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
可安知宁却敏锐地察觉到,皇甫明川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的脸色比平日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放在石桌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紊乱。最重要的是,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陛下,”安知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您……不舒服吗?”
皇甫明川猛地回过神。他看向安知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无妨。”他说,语气轻松,“只是昨夜批奏折晚了,有些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安知宁却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了那夜雷雨中的脆弱。
想起了那双涣散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朕也怕”。
心里那片荒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陛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皇甫明川愣住了。
他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好。”他说,站起身,“朕确实该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安知宁:“你……也早些回去,别着凉。”
说完,他大步离开。
背影挺拔,可安知宁却觉得,那步伐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晚膳时分,皇甫明川没有来。
这是自春杏入宫后,他第一次缺席晚膳。宫人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安知宁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小公子,您多少吃些。”春杏小声劝道。
安知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鲈鱼,放进嘴里。鱼肉鲜美,可他却尝不出味道。他的心思,全在那个没有出现的人身上。
他想起午后亭中那双疲惫的眼睛。
想起那压抑的呼吸。
想起那声“无妨”。
心里那片荒原,裂缝越来越大。
晚膳后,安知宁照例在花园里散步。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朦胧而温柔。他走到亭中,在午后坐过的石凳上坐下。
池中锦鲤已经沉入水底,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星子和宫灯的微光。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声响。
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很轻,隔着重重殿宇,几乎听不真切。可安知宁的心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那夜自己砸碎的花瓶。
想起了那片抵在颈侧的瓷。
想起了那双盛怒的眼睛。
可这一次,碎裂声传来的方向,是皇甫明川的寝殿。
安知宁站起身,望向主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诡异。没有宫人惊慌的脚步声,没有侍卫匆匆的身影,只有那片通明的灯火,在夜色中沉默地燃烧着。
他在亭中站了很久。
夜风渐凉,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春杏拿了斗篷过来,轻轻披在他肩上。
“小公子,回屋吧。”她小声说,“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安知宁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可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向主殿的方向。
那片灯火,依旧通明。
心里那片荒原,终于彻底崩裂。
“春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去看看。”
春杏愣住了:“小公子,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安知宁说,语气却很坚定,“我就……在殿外看看。”
他说不出为什么。
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个人,现在一定很不好。
就像那夜雷雨中一样。
脆弱,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春杏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那……奴婢陪您去。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靠近。”
安知宁点点头。
主殿离听雪轩不远,只隔着一座花园和一条回廊。夜晚的宫殿静悄悄的,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
两人悄悄穿过回廊,来到主殿外的月洞门前。这里已经能看见殿内的灯火,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不是瓷器碎裂声,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安知宁的心揪紧了。
他站在月洞门外,透过门缝,能看见殿内的景象。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玄色常服,披风滑落在地,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他的面前,是一地的碎片。
瓷器的碎片,玉器的碎片,还有……散落的奏折。
而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只有那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安知宁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他想起了那夜雷雨中,那双涣散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不要丢下我”。
想起了那个五岁时就失去一切的孩子。
心里那片荒原,终于被某种陌生的情绪淹没。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心疼。
他竟然,在心疼这个人。
这个强掳他、威胁他、将他关在这座牢笼里的人。
这个……和他一样,被困在某种牢笼里的人。
他轻轻推开了月洞门。
“小公子!”春杏惊呼,想拉住他,却已经晚了。
安知宁走进了主殿。
脚步声很轻,可在这死寂的殿内,却清晰得刺耳。
背对着门口的身影猛地一颤。
然后,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烛光下,皇甫明川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唇色发白。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可那冰冷之下,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脆弱。
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内里却柔软得一碰就碎。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安知宁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殿中,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的冰冷和脆弱,心里的恐惧和心疼疯狂交战。
最终,心疼占了上风。
“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听见声音,就……过来看看。”
“看什么?”皇甫明川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看朕狼狈的样子?看朕失控的样子?”
他的语气很冷,可安知宁却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像那夜雷雨中一样。
“陛下,”安知宁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您……还好吗?”
这话问得天真,却真挚。
皇甫明川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安知宁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暴戾,有脆弱,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期盼。
“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朕……很不好。”
这话说得坦率,坦率得让安知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痛苦,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他缓缓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轻轻握住了皇甫明川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安知宁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说:
“那……我陪您一会儿。”
这话说得简单,却像一道暖流,注入了皇甫明川冰冷的心。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认真的表情,心里的暴戾和脆弱,忽然间土崩瓦解。
他反手握住了安知宁的手。
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可安知宁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握着。
烛火在殿内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夜,很深了。
可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却因为一只手的温度,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虽然那暖意很淡,很脆弱。
但至少,真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