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郁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栋豪华别墅门前，雨水滴落在未被伞遮盖的左肩上，衣料被打湿，面前是楚家的管家林叔。


    明郁没有回应，视线掠过管家的脸，转向眼前的别墅。


    灯火通明，橘色的灯光从窗玻璃上渗出，到门前三寸处戛然而止，明郁静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耳边并非雨声，而是刺耳的幻听——轮胎在公路上急速滑行声，车身撞击防护栏发出的沉重闷响，更清晰的是......肋骨折断，刺入心脏的顿响，一股濒死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出生时被调换，18岁被找回，面对的却是父兄的审视和母亲的的疏离，以及假少爷隐藏在示好中的敌意。但他渴望亲情，小心翼翼地讨好，笨拙地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努力地融入那个金光闪闪却冰冷刺骨的圈子，学着假少爷进入兄长挚友的娱乐公司，在演艺路上攀爬，想用实打实的成绩换来一丝认可。


    可这一切在他家人的眼里，都成了拙劣的心机和蓄意博取关注的把戏。


    所幸的是他真心喜欢演戏，也在这条路上展露锋芒，出道没多久就拿下了几个重量级奖项，直到一扬颁奖礼前夕，铺天盖地的“明郁强迫同组女演员”、“明郁后台耍大牌暴打助理”、“明郁疑似过度服用精神药剂”的新闻将他的世界彻底碾碎。助理张林声泪俱下的控诉，被诱导喝下掺杂药物的水后对镜头露出恍惚神情的照片......每一帧都是为了送他下地狱的精心设计。


    “这些事都是真的吧，他的贴身助理都出来锤他了。”


    “平时都是装的，长得好看又怎么样，烂人一个”


    “天华赶紧解约啊，别影响其他艺人！”


    “让他滚出娱乐圈，不想看到这种人！”


    “对！滚出娱乐圈！”


    短时间内自己就成了过街老鼠一样的存在。


    家人本就对自己有偏见，现在对他的信任更是跌落到了谷底。不论如何解释，家人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怀疑和厌恶，那目光像一堵堵高墙，把他的话全部挡了回来，明郁感觉自己像是置身在一片沼泽里，越挣扎越深陷其中。


    然后就是那辆车，行驶中刹车突然完全失灵，黑暗的道路上，车辆像被无情的手推着冲向路桩，尖锐的铁器穿透胸肺，温热的血涌上喉咙，铁锈味弥漫了所有意识......


    明郁猛的吸了一口气，意识回笼，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楚家的认亲宴。


    “林...林叔？”明郁的声音异常嘶哑。


    “少爷您终于到了，老爷夫人和宾客们都等着您呢”管家微微欠身，把伞斜过来“欢迎回家，明郁少爷。”


    随着管家踏进大门，入目的是楚家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明郁抬步往前，朝着会厅的中心走去，他的亲生父亲楚均，楚氏集团如今的掌舵人，正在与人谈笑风生，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一位客人注意到明郁的接近，顿住了话头，楚均循着那道目光转头看向了明郁。


    冷淡的目光扫过来，不带一丝血缘应有的温度，如同打量一件物品。


    “父亲”明郁站至楚均跟前，微微颔首。


    “嗯，”楚均淡淡的应了一声，转向客人介绍“这是我小儿子，刚回来，叫明郁。”没有解释找回的儿子为什么没有改回楚姓。


    客人闻言堆起职业化的惊讶笑容“之前就听说这件喜事，今天见到真人了，一表人才啊，到底是亲生的，长得可真像楚总和您夫人。”


    明郁的眉眼确实很像他的生母，内勾外翘的眼型，睫毛纤长卷翘，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头发是纯粹的黑，眸色反而偏浅，清瘦的身形在熠熠灯光下未显伶仃，倒像是玉石雕琢而成。


    “谬赞了，”楚均矜持地回应，那漠然的表情有所松动，像是终于在这件不令人满意的物品上找到可取之处，挥手示意：“去跟你母亲问好。”


    “好的，”明郁声音不高，微微躬身，颈项微垂，一截玉白的后颈从制式的领口显露出来，“失陪了。”他向客人点头致意，随即朝着大厅另一处人群中心走去。


    楚均转身继续交谈前又看了明郁一眼，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这个儿子显示出的气质风貌，不像是一个贫瘠卑劣的家庭养出来的。


    明郁的目光穿越重重人影，精准地盯在人群的中心，楚家的养子，假少爷楚一宁身上。


    他像一只被精心呵护的金丝雀，依偎在周芸身边，一身价值不菲的高定白色小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甜甜的笑容与周围几名妇人交谈着。楚一宁亲昵的挽着周芸的手臂，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那个衣着华贵的女人身上。


    周芸。


    明郁的视线凝固在她脸上。


    他的生母，那双遗传给他，保养得宜的漂亮眼眸，没有看他这个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温和的目光一直落在养子身上，嘴边噙着笑意，看起来很母慈子孝。


    细碎的低语如同背景音。


    “......那就是被抱错的孩子吧？看着气质很干净.....”


    “......还是一宁更有灵气啊......”


    “......唉，这骨相，要是从小就在楚家长大......”


    “......小声点，叫人听见了......”


    明郁充耳不闻，顺着人群自发让开的一条缝隙，走至生母跟前。


    楚一宁松开了挽着周芸的手，脸上甜美的笑容加深了，如同精致面具上涂抹的一道糖霜。“明郁？”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亲昵，一双清澈的眼睛扑闪着上下打量，“终于见到你啦！我是楚一宁！”


    他伸出手，姿态优雅。


    “欢迎回家。”声音热情洋溢。


    完美无瑕的豪门小少爷形象，礼貌、矜贵、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楚家对外声称两小孩是意外抱错，并非事实的故意调换，隐瞒真相，是为了保护楚一宁的公众形象，同时也避免明郁被二次伤害，粘上暴力、犯罪家庭里长大的标签，且最大程度的维护楚家的体面。


    周芸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明郁身上，那双漂亮、眼尾带着岁月细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重逢的喜悦，只有冰冷疏离。


    明郁对周芸也没有期待，平静的开口喊人：“母亲。”


    视线随后转向伸来的手，“你好，一宁。”手指轻握楚一宁伸出的手，一触即离。


    礼仪性会面完成，明郁便打算先找个地方独处，要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明郁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声音带着一丝初入陌生环境的沙哑，“母亲、一宁，我先下去休息了。”向周芸微微颔首致歉后，径直转身，朝着远离人群，远离灯光中心的方向，一步步的退去。


    他没有看到落在身后的楚一宁脸上的僵硬和错愕，这跟楚一宁预想的不一样，原本在外面过得战战兢兢的明郁在他面前应该是无措，不得体的。即便是认亲宴，周芸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楚一宁光鲜亮丽得像是那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亲生的又如何？


    察觉到父母对明郁的态度后，楚一宁更是欣喜，他迫切的想欣赏到明郁的急切和无措。但没有，明郁表现得很平静。


    周芸只扫了一眼明郁的背影，就收回了目光。但披着薄纱披肩的手指，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微微的捏紧了。


    楚景明不知何时站到了父亲的身侧，他轮廓酷似父亲，气质却更为冷峻深邃，目光遥遥锁定了明郁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查的蹙了蹙。


    二楼，观景台的罗马柱旁。


    一尊颀长的身影斜倚在厚重丝绒帷幕的暗影里，指尖松松夹着一只高脚杯，暗红的酒液随着手腕轻轻晃动，折射着吊灯的流光随影，将那张被阴影覆盖了大半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轮廓深邃难辨，只余下唇角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姿态慵懒，似在俯视一楼发生的一切，目光在明郁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如同在浩瀚星海里随意瞥过一颗微尘。


    随即，那杯中的酒液轻轻一荡，视线又再度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