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半山别墅的书房内，陆鸣独坐窗前。月光如水，穿过梅枝洒落一地清辉，在他月白长衫上镀了层银边。林筱筱已在隔壁卧房安歇，整座庭院只余他一人，与这无边寂静相伴。


    他已这样独坐了两个时辰。


    面前摊开的，是周韵白天送来的几卷古籍——都是麒麟阁这些年在各地收集的修行残篇、道门秘典。其中记载了诸多关于“大罗金仙”的传说与猜测，但大多语焉不详，更无一处提及“大罗不灭躯”的具体修炼之法。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大罗之境，超脱时空，万劫不灭。从上古至今，能踏入此境者本就凤毛麟角。即便西王母这般先天生灵，也是在亿万载修行后才触摸到那个门槛，又历经无量量劫、融合瑶池秘境，才真正稳固在大罗层次。


    而他陆鸣，从一介凡人到金仙，不过用了短短十余年。


    就算有周穆王三千年轮回积累，就算有蟠桃、遁去其一等诸多逆天机缘，这份进境也已是骇人听闻。若说还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修成大罗不灭躯的捷径，那未免太过贪心。


    但时间不等人。


    他想起离开瑶池秘境时，西王母说的那句话：“末法时代正在加速。”他想起飞越华夏大地时，亲眼所见的灵气枯竭、法则崩坏、众生惶惶。他还想起遁去其一传递的那段传承——


    “天地将崩，万灵将寂。若无人踏出此步，则众生永堕轮回，再无超脱之机。”


    陆鸣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遁去其一静静悬浮着，如同一颗沉睡的星辰。它已与他彻底融合，成为他存在本质的一部分。但此刻他主动去触碰它时，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浩瀚如星海的深邃与未知。


    他并非全无方向。


    事实上，这三日独坐静思，他已隐隐触摸到某种可能。


    一切，要从西王母讲述的那段上古秘辛说起——


    “将自身道果与秘境彻底融合，以身为祭，补偿天地因果。”


    这是上古诸神选择的道路。他们以自身道果为代价，换取秘境的独立存续；以功德福德为祭品，偿还对天地的亿万载亏欠。


    功德。


    陆鸣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不是第一次接触功德之力。


    甚至可以说，在他重生后的修行之路上，功德曾数次扮演过至关重要的角色。


    第一次，是在那座金代将军墓。


    彼时他刚刚踏上修行之路不久，修为尚浅，与一具皇族僵尸殊死搏斗，身负重伤。幸得超度三千孩童亡灵，获得天道功德，才在那场绝境中逆转生死，成功战灭皇族僵尸。


    第二次，是在徐福地宫。


    他将徐福斩灭，救赎了两千多年来因徐福而死的童男童女，获得天道奖赏的功德金莲。那朵金莲不仅修复了他濒临崩溃的伤势，更助他突破修为瓶颈，在绝境中再进一步。


    两次亲身体验，让他对功德之力有了极深的感触。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力量。它不像灵力那样可以被直接调用、化为攻击；不像法则那样可以被参悟、掌握；甚至不像因果线那样可以被观测、扰动。


    但它的存在，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可以疗伤，可以净化，可以破障，可以护道。


    更可以……偿还因果。


    陆鸣睁开眼，望向窗外的明月。


    他想起了神话传说中的那些故事——


    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她以造化之功、补天之功，功德无量，证道成圣。


    三清立人教、阐教、截教，广传道法，度化众生。他们以教化之功，证道混元。


    西方二圣发四十八大宏愿，愿度尽众生方证菩提。他们以大愿力、大慈悲，换取天道认可，证得菩提道果。


    甚至佛门典籍中还有记载：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悟道，魔王波旬率众来扰。世尊不以神通破敌，只是垂目静坐，以无量劫所修功德为盾、以大慈悲心为剑，竟令群魔退散，天地震动。


    这些传说，是真，是幻？


    陆鸣无从考证。但他相信，这些故事之所以能流传千古，被无数人奉为经典，必然有其道理。


    功德的本质，或许就是“天地对众生的认可”。


    女娲造人，天地认可她的“创造”；


    三清立教，天地认可他们的“传承”；


    西方二圣发愿，天地认可他们的“慈悲”。


    而这种认可，会转化为一种超越法则、超越因果的力量，护持修行者道途，助其跨越一个又一个境界壁垒。


    甚至在上古诸神那“以身为祭”的道路中，功德也是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你欠天地多少，需以功德偿还；你的福德够不够，决定了你能不能在彻底融合秘境后依然保持清醒，而不被同化。


    西王母之所以能在三千年前那次意外后保持清醒至今，表面原因是分享了周穆王的人间天子气运，但深层原因，何尝不是因为她亿万年执掌瑶池、庇护一方，积累了足够深厚的福德？


    功德。


    气运。


    这是两条交织缠绕的道路，从上古延续至今。


    陆鸣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思考：自己能否效仿上古诸神，以功德成就大罗不灭躯？


    答案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几乎不可能。


    原因有二。


    其一，末法时代，难有大功德机缘。


    女娲造人补天，那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大功德，发生在洪荒初始、生灵未现之时。三清立教，那是在人族初兴、道法未传之际，一举奠定万世教化之基。西方二圣发宏愿，那是趁封神大劫、天道有缺之机，以巧妙手段谋取天地认可。


    这些机缘，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而如今是什么时代？


    末法时代。


    天地灵气枯竭，法则崩坏，仙道隐退，超凡匿迹。莫说再造一个种族、重开一个纪元，便是想在人间做一件能“感动天地”的大事，都难如登天。


    这并非人力不济，而是时机已过。


    就好像秋收之后，再勤恳的农夫也无法让稻田重新金黄一片。季节不等人，天道亦不等人。


    其二，以功德成圣，需要极其漫长的积累。


    传说中女娲证道，历经不知多少万年；三清成圣，更是从开天辟地之初便开始积累功德；西方二圣为发那四十八大愿，曾在菩提树下枯坐千载，耗尽心血。


    即使是佛经中那位七日悟道的释迦牟尼，也是经过无量劫的轮回修行，积攒了不可思议的功德福报，才在最后一生圆满成就。


    而他陆鸣，满打满算，修行不过十余年。


    就算加上周穆王三千年的轮回积累，那些记忆中的修行经验、法则感悟，确实让他少走了无数弯路。但功德这东西，偏偏无法“传承”——周穆王是周穆王，陆鸣是陆鸣。前世修的功德，是前世的因果；今生想以此为基础继续累积，固然可以，但想直接把前世功德算作今生功绩，却是不可能的。


    天道至公，不会因转世而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