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君子报仇,一百年不晚!

作品:《刻道

    去往市里的班车很少,沈小棠抱着装小蛇的袋子在马路旁等了很久才上车,她能感受到小蛇在袋子里面蠕动,隔着袋子,沈小棠也对那种蠕动感到恐惧。一想到它的妙处,于是恐惧减少了几分,甚至觉得小蛇有几分可爱,又打起几分精神。


    班车上人不算多,沈小棠依旧爱坐在靠窗户边儿,车里的空气,汽油味儿和各种神奇的味道混作一团,让沈小棠心口泛酸,晕车,她打开一部分车窗,顿时凉风就吹了进来,心里头好受多了。沈小棠看着车外的树,房子,行人往反方向移动,时间长了,打起了瞌睡,脑子里一直回想起弟弟耳朵后面那些没有洗干净的墨汁。那些墨汁像是某种标记,专门为某种不一样的东西而产生,也许他也不合群,不合群就得标记出来。就像健康的乌鸦标记跛脚的鸟一样。沈小棠不敢再往下想,于是用手拍了一下袋子里不安分的小蛇。


    车子一路向前开,沈小棠还是在幻想乌鸦标记跛脚鸟的过程中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车子已经到站,司机正在赶人,乘客陆续下车。沈小棠见了,也快速收拾自己的东西,跟着下车。公共汽车站离学校还要坐一路公交车,大概半小时左右才能到,她那时近视严重,父母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要坐219,有次上错了车,却神奇般的,变成了纠结的哑巴,不敢喊司机停下,只能坐到下一站走了回来,她在外面的世界永远是胆怯的。为了不坐错车,沈小棠要十分注意前方车辆的招牌上面的字数。


    辗转之后,沈小棠终于到了学校,那时住宿生如果家里太远了就会选择不回家,或者一个月回家一次,他们的父母通常会把一个月的伙食费交给孩子,沈小棠是例外,父母总是怕她乱花钱,每次只给一个星期的伙食费,那时一个星期只给她五十块钱,沈小棠只能省吃俭用,当然,那五十块钱永远不够,每次回去要钱,父亲总是会说,沈小棠乱花钱,每个星期都要钱,然而他们给弟弟的永远比沈小棠多几倍,也从不会说弟弟乱花钱。


    晚自习之前,沈小棠将那袋子往许之舟的桌子上一放,上面大大方方地写着,“沈小棠赠!“后又当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自己的桌前写作业,看书。晚上,上课铃声响起,许之舟,跑着进了教室,当他瞧见,自己桌子上的口袋时,瞄了沈小棠一眼,不过她只是捧着书本,认真地看着,没有说话。许之舟瞄了,口袋上的字条,拿起来,笑了笑,伸手去解开口袋上的绳子,沈小棠虽然面无表情,实则心里,翻腾不已!随着许之舟惨烈的叫声传遍教室后,沈小棠才得意地拍着黄秋背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黄秋惊恐地尖叫着,小蛇在班里乱窜,同学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纷纷往走廊外面跑,随着小蛇从窗户爬出后,教室里的同学才胆战心惊地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课桌前,讨论着刚才的惊魂一刻。


    “沈小棠,这就是你说的报仇嘛?“黄秋抖着手,传来小纸条。


    “是的,我厉害吧!“沈小棠边写,边捂着嘴笑,时不时地看看魂儿还没有回来的许之舟。


    “我早把上次的事情给忘记了,你也太能熬了吧,佩服,佩服!“黄秋写完笑小纸条后,揉成团,往自己身后丢去,沈小棠一合掌,接住了它,然后摊在桌子上,写上,“君子报仇一百年不晚!“又给扔了回去。


    许之舟气鼓鼓地缩在墙根,看着黄秋和沈小棠两人的小纸条你来我往,快传出火花来,于是,他抓住沈小棠的胳膊,往自己方向用力扯了一下,惯性作用,沈小棠连人带书一起摔进他怀里。


    “干嘛”


    “还干嘛,我都用假货,你玩真的啊,刚才我差点被咬了一口。”许之舟一只手,搂着沈小棠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靠了考=靠,嘴上说着愤怒的话,心脏像吵闹的发动机,狂跳不止,书呆子沈小棠压根没有意识到,她离许之舟很近很近,只是一个劲得意扬扬自己的杰作。


    “长记性了吗?同桌!“沈小棠,伸手戳戳许之舟的脑门,看着眼前盯着自己脸红的许之舟,然后爬起身来,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倒是承认得挺麻溜,我要告诉老师。“


    “去呗,我又没有拦着你,再说了,你是有前科的人,老师可不那么认为我一个小姑娘,赶去抓蛇,吓同学,我有那么大的胆子吗?许之舟。”沈小棠棠再次,拿着自己的书,翻了起来,没有再看旁边的人。


    “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许之舟没想到,沈小棠还有这么没脸没皮。


    “你可别死,不出意外的话,咱再这学校还得见三年,忍忍过去得了,三年之后,你又是一条好汉!”


    “哈哈哈!“许之舟被沈小棠气得笑出来。


    “笑什么,鸟人,实在不行,你喊老师调座位。”


    “不是,沈小棠,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如此没皮,不是……我……算了,好男不跟女斗!“,许之舟看着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沈小棠,笑着又凑到她的耳朵边上小声道,”沈小棠,换座位没意思,我打算像鬼一样缠着你,沈小棠拿命来,拿命来……”


    许之舟两只手抬起来,像僵尸那样要卡住沈小棠的脖子,突然前面传来了黄秋的声音,“你两天天要死要活的,干脆在一起的了。“


    沈小棠被黄秋这句话吓得一激灵,睁大眼睛看着她,对方乐呵呵地看着许之舟和她。


    “天哪,你嘴巴里……怎么能说出这种……让我生不如死的话来!”她盯了许之舟一眼,干呕了一下,许之舟来了脾气,说道,”我难道还配不上你沈小棠?”


    “虽然我是个跛子,但是我也是个有梦想的跛子,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好好好,沈小棠,你给我等着,你信不信我以后让你生不如死。”


    许之舟像个怨妇一样对着黄秋说,“黄秋同学,救命啊,快把沈小棠这个毒妇拖走,我再也不想看见她。”


    ……


    人在说话的时候总是口无遮拦,又带着点宿命。多年以后,许之舟做到了让沈小棠生不如死,沈小棠也做到了许之舟连给她提鞋都不配,拖走沈小棠的人正是黄秋。


    下了晚自习,沈小棠和黄秋一起离开的教室,黄秋是走读生,家就住在学校附近,父母都是公务员,她自己也是家里的独生女,人长得乖巧,模样生得很讨人喜,是家长喜欢的那一款女孩,沈小棠也很喜欢她,黄秋非常温柔,说话声音像喝了山泉一样,明亮清脆,唱歌很好听,琴棋书画,从小就培养,十分常遭人嫉妒,沈小棠也是其中之一。嫉妒归嫉妒,沈小棠也十分拎得清自己的位置,她目标就是考上好大学,然后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是奢侈,对于她这种普通人来说,平平凡凡就是上天给她最好的回馈,比起羡慕,她更害怕这种平平凡凡的回馈,对她来说也是奢侈,毕竟,她不是个健康的正常人。


    沈小棠总是在晚上熄了灯之后,还要借舍友的小夜灯学习到很晚,才睡觉。那时班上一些同学都在补课,或是请家教,沈小棠压力也很大,她虽然是高分考进来的,她也发现这里比起乡下来说更加藏龙卧虎,她被甩得老远老远,拼劲全力也赶不上,在乡下那种以成绩为傲的时代一去不复返,这里的同学随随便便就能比她更好更聪明。她过得很压抑,虽然没有人再拿她的跛脚来取笑她,但是她在这个学校也只不过是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人。


    期中考试过后,她的成绩虽然在班上名列前茅,但是远远够不上年级前五十名!这让她更加焦虑。


    沈小棠决定一个月回去一次,她要利用所有的时间来学习,宿舍的室友也不回家,于是几人相约一起,周末在学校自习室学习,那时学校虽然有图书管,但是不开放,只有在各种检查的时候才会开放,只有几间空教室当作住宿生的自习室。


    熬到月末,非要回家不可的时候,沈小棠才会回家。


    不过这次回家后,发现沈小棠发现弟弟比以往更憔悴!他在橘子树下的时间比自己还多,一整个周末,他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橘子树下度过,两眼空空地看着鱼塘发呆,就如同以前心事重重的沈小棠,父母平时除了在田里干活,为了生计,在还账的道路上奔波,似乎也对弟弟在学校的事不闻不问,在养孩子这件事上,父母一直秉承着自生自灭的方式,至少是对于沈小棠来说,没想到,在弟弟沈念身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晚上父母八九点才从外面回来。


    “你弟弟呢!”母亲问,


    “不知道,可能是在橘子树那边吧。”


    “咋不喊他回来?”父亲质问到。


    “我要做饭啊,他那么大个人,我还能背在背上!”沈小棠不耐烦地说。


    “老子一句,你顶一句,那是你弟弟,你不管谁管!”


    “那你们生他,干嘛不管,好搞笑的逻辑。“


    “信不信我抽你,一天到晚,拉起个脸,谁欠你的,老子一天到晚,窝在田里头,一天都没得歇,往哪里说……“


    父亲又在骂沈小棠,弟弟从外面回到家,也不说话,父亲见了他,又指着沈小棠鼻子骂,“你看,大晚上的,我和你妈在外面忙死忙活,你在家里,你不管,谁管,又想像以前一样掉河沟里你才安逸是吧!“


    “又不是我生的,你那么怕,就拿根绳子把你儿子摔着嘛,你骂我干嘛……“


    “啪!“


    父亲将手里的外套重重打在沈小棠脸上。


    “老子今天打死你,哪家女娃娃像你一样,一点都不听话,大人说一句,犟着十句“父亲一边拿衣服扇沈小棠的身子,一边骂。


    “听话?我要是听话怕是连骨头渣渣都不剩,在这个家里。“沈小棠不甘示弱,父亲越打她,越反着来。


    “沈小棠,你干嘛对你爸发脾气,本来就心烦,一回到家就更烦,赶紧去盛饭!”母亲也帮腔父亲。


    “搞个屁!“沈小棠说完话,直接跑出门,往橘子林去了,今天她才是橘子林的主角,晚上的月光明亮而清冷,映在橘子树上,将所有叶片染上一层银霜,她坐在橘子树下哭,哭声也被月亮染成悲伤的铃声,在橘子林里回荡。沈小棠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回家就干活,就是比不上什么都不做的弟弟呢,她已经很努力在家里尽量不和他们起冲突,似乎只要父母回来,就要吵架,她的家永远充满谩骂声,是对自己,而不是弟弟。她靠在橘子树下想起了向日葵老头,也想起了王娟,甚至想起了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陌生网友。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沈小棠自言自语地说着,恍惚发现自己还没有手机,而弟弟是有手机。


    “他才初中呢,他有,你没有,沈小棠你没有!“沈小棠对着橘子树喃喃说。


    也是在今晚她决定要求家里对孩子一视同仁,撒泼打滚也好,皮开肉绽也罢,总之不达目的不罢休!


    沈小棠的执行力有时候十分的惊人,尽管父亲还在气头上,她也要在雷池里再越上一步。当晚家里传来了各种碗碟桌子椅子地粉碎声,所有人都在各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暗自悲伤,包括弟弟。


    “你为什这么倔,非得被打才安心,是吧!“


    母亲扒着被子,试图扯开蒙在沈小棠头的被子,但是被子被她死死的压住,不给母亲半点机会,母亲在她床边说了很久,沈小棠不为所动,甚至一度在被窝里幻想如果自己在被窝里捂死,父母会如何自责遗憾,失去了她这个宝贝女儿,然而沈小棠和母亲之间的血缘关系,也没有挽留母亲多坚持呆一会,这让沈小棠更加憋屈,在母亲关上自己的房门后,她立马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也害怕自己再晚一点,死不足惜,她的幻想从来没有实现过!


    良久,沈小棠停下了自己那不争气的眼泪,她麻木地靠着床沿,弟弟敲了她的门,然后进来,沈小棠厌恶性地吼他滚出去,弟弟只是呆了一下,连忙转身将房门关上,客厅里又传来父亲的咒骂声。


    她在悲伤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