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要去深圳打工
作品:《刻道》 那天晚上,弟弟出来后,父亲先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然后又把他搂在怀里哭了很久,母亲也跟着哭了很久,除了沈小棠像一条腐烂的死鱼靠着墙,看着眼前搂抱在一起的三人,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那就是一家人的样子吗,我不懂……我实在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个跛子吗?可是我每天都有在干活,没有偷懒呢,为什么他们还是觉得我碍眼,可是……弟弟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独占父母所有的爱呢,我实在搞不懂,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被打,才能正正常常地像弟弟,甚至是像大姐活着也行啊,可是他们不是我一直要等的爸爸妈妈么……到底哪里是我的家……”甚至到最后,那个曾经把自己从大伯娘手中接过来的母亲,再看了一眼靠在墙角呆滞麻木的沈小棠一眼后,继续选择了无视,抱着她的心肝宝贝儿子哭诉!
沈小棠不记得是谁将她从墙角抱起来的,她只是毫无意识的躲闪了一下,蜷成一团,像瘦骨嶙峋的狗,害怕那人像父亲那样打她。
她是大姐,听说中考前,学校组织了一场欢送会,周末结束后,才和同村的学生一起回家,当她骑着那辆吱呀生锈不灵活的自行车回到家时,看到的是满地未干的血迹,眼睛肿胀蜷缩在角落,捂着自己胸口发呆的沈小棠,还有哭泣的父母和完好无损的“五保户”弟弟,他被父母横搂在中间,一脸无辜!旁边有一大盆早上还没有来得及到掉的洗衣水,大姐想也没想,几乎是跑过去,端起盆,往那三个人身上泼去,就像当初母亲将自己从大伯娘手中救出来一样,水连盆一起砸向父母,水溅得到处都是!沈小棠已经分不清脸上的冰凉到底是洗衣服的水还是血还是泪,父母被水泼惊了,大声嚷着,“你疯了,沈碧兰!!!”
“我哪有你们疯,不该死的被你们打得快没有气儿了,该死的坏事做尽,还能好好的被你们搂着,到底是是谁疯啦,我知道你们嫌弃我和二妹是个女娃,没用!那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们,就是为了看一眼到底是不是带把儿的?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偏心窝子的父母!”大姐咆哮。
“你说啥!?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打死”父亲跳脚起来,指着大姐骂,不料她转身回了厨房,拿了菜刀,咚的一声扔到父亲脚下,砸得他生疼,吼着说,“来,我脖子在这里,今天要么你打死我,钱!给我钱,那里还有半死不活的人,你们不管我管,反正你们也没有当我们是亲生的,你们这辈子就和那五保户过一辈子吧!我告诉你们两个,我以后不会养你们,从今天开始,我不去中考,我要出去打工,二妹的学费我来出,这个家我死也不会回来!”
母亲见大姐动真格,连忙撒开弟弟,上前去安抚大姐,“碧兰,今天这事确实是沈小棠做错了,你弟弟差点死了!”
“她错在哪里,沈念怎么还不死,我看他浑身上下好得很,是眼睫毛掉了,还是头发掉了!”大姐说完,走到墙角将意识不清的沈小棠抱上了自己的自行车,然后往家里翻箱倒柜,想拿钱,母亲瞅了一眼,自行车后垫上的很小棠,这才反应过来,想要送她去医院,她要去碰沈小棠时,大姐吼叫着,再也没有往日那般温驯,一把将母亲推到在地,父亲还要说些什么,大姐拿着菜刀说,“还想打我是吗!这些年你们打我也就算了,今天还要打死她是吗!我看哪个敢!“这年大姐才十五岁,她后来果真没有去中考。那天晚上,她骑着自行车在黑夜里一边哭一边将沈小棠送到镇上的小诊所,守了一夜。
父亲是第二天才来诊所的,弟弟沈念也跟着来了,大姐一见到他就破口大骂他“五保户”,父亲自知理亏也死不承认,交了钱就带着弟弟回去了。
这件事后,沈小棠再也不说话了,甚至也不会笑,她对谁都是冷冷的,她的身体里好像没有七情六欲,就像自家鱼塘里,满是泥沙,没有血肉的空河蚌,除了硬邦邦的壳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天在医院,沈小棠问大姐,“大姐,为什么父母那么喜欢弟弟,我们不是她们的孩子吗?”
“是呀!只不过不是他们期待的孩子!”大姐边给她擦药,边叹气说。
“那爸爸到底喜欢,期待什么样的孩子?”
“喜欢带有小鸡鸡的那种孩子!好了,你别问了,上初中了,你就不用回家了,在学校要好好读书,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有出路!”
“可是,大姐,既然读书那么重要,你为什么要辍学啊!”
“因为我不是读书的料!三妹……三妹,我知道你是读书的料,你从小学成绩就一直很好,是读书的料,好好读书吧,我准备去深圳打工了……”
“大姐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能,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山沟子不如家里好,家里不如外面,好了不要问那么多了,下个学期就要上初中了,先忍忍吧,人总是要忍忍才能过得去……”
大姐一边捣鼓沈小棠旁边的破塑料袋,一边自言自语说着沈小棠还听不懂的话。大姐才十多岁,说话像年长者一样老而深沉,不过沈小棠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她要好好读书。
小学生活也很快结束,沈小棠也长了个子,不如意的是,没有长长自己最满意的样子,同龄人比起来,她还是很瘦小,那只左脚就更明显了,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更加颠簸,小学一起的朋友也不再跳皮筋,玩躲猫猫之类的幼稚游戏。
和大姐离别的日子到来,父亲破天荒的千叮咛万嘱咐,母亲躲在房间哭泣,给大姐收拾衣物,选择离开的日子正是沈小棠开学的日子,她知道大姐是特意选择这样的日子,她们两姐妹要互相送彼此一程!大姐走的那天,沈小棠才仔细地打量她这大姐,她和母亲差不多高,身材很苗条,只是和豆芽菜似的沈小棠那种苗条不一样,皮肤随父亲,十分白皙,却又透着营养不良的黄,眼睛和沈小棠一样,黑圆,深邃,像夜晚的星星,她是沈家三个孩子里,生得最标致,最美丽的那个,在弟弟失踪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之前,沈小棠曾见大姐,从书包里,拿出大把大把的纸封,大姐告诉她,那叫情书,不过她处理情书的方式很独特,每个星期回来就见她烧一回,她告诉沈小棠,像她们这样的年纪是没有结果的,何况自己的家庭一团糟糕!并叮嘱沈小棠一定要以学习为主。她每次只是点点头,心里却想着有一天,也能像大姐那般有一袋一袋的情书,依然用她那独特的方式,处理它们。
“大姐,为什么非得去深圳打工,至少把初中念了把!”沈小棠还想挽留大姐。
“我不是说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吗!我在学校成绩垫底呢!读了浪费时间,还不如出去闯!没事没事,什么路都要走一下,我注定是要走这条路的!”
沈小棠还要说些什么,母亲又把大姐叫了过去,背着父亲,给她兜里塞了一些钱,两人又说了一些话,父亲在院子里来回转,沈小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之后又看到他往那橘子树下抽烟去了,直到大姐拖着行李走出家门,消失在田野,父亲才回来。
“走了啊!”父亲巴着眼问
“走了!”母亲抹着眼泪回应。
“没有办法……哎……”
“借的钱,刚好够这两个小娃的学费,那洗煤厂的老板拖了三个月的工资了,要不回来,我都去好几次了……”他叹息道。
“要是有熟人就好了,明天再去试试!说不定能给一两百呢!”
“行吧!”
当然父亲那天没有去洗沙场问老板要工资,他走到半路,又折回来,靠在在橘子树下抽了好久的烟,直到母亲发现后,两人又开始吵架,最后母亲说她这张脸皮不要了,于是厚着脸皮拉着父亲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借钱。
当父亲把筹好的学费给沈小棠时,她才明白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难怪大姐会辍学,而这个平时看不惯自己,又十分清高好面子的父亲,居然会去村里挨家挨户借学费,她第一次很直观的感受到,父亲是个十分矛盾的怪人。
“好好读书,我和你妈妈为了你们几个真的是累死累活……”
如果还能把自己塞回母亲的肚子里,沈小棠是绝不会再来到这个世上的,她的本意也不是来让父母累死累活!但是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也着实没有办法,她感激父亲抱怨自己累死累的同时,又没有放弃自己,尽管他平时更喜欢“五保户”弟弟沈念,但是自从沈小棠懂事以来,却发现自家有个优良传统,在同村人的女孩被父母安排出去打工,亦或是嫁人时,她的父亲极其看重孩子读书这件事,甚至一些同村人嘲笑父亲说女孩不用读那么多书时,他只是笑笑说,“读书好,以后考大学,可以坐办公室!”而多年后的沈小棠也如了他的愿,甚至坐上了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的办公室!
在大姐走后的下午,沈小棠才去中学完成报名,正式入学是在周一,母亲想方设法的给沈小棠弄了一辆二手自行车,那天母亲把家里翻了个遍,将家里用不上的东西尽可能的当作垃圾,拖到收废品的垃圾站给卖了,她在角落看到了这两自行车,只是有点脱漆了,链条断了,修一下还能骑。经过母亲精湛的演技,终于打动了老板,她心满意足将那辆自行车修好后,骑回了家。
“棠棠,我跟你说,当时我一眼就看到了这辆自行车,那老板金口难开啊,求了好久才答应的,女人的眼泪有时候就是能排上用场哈哈哈哈……”母亲打趣着自己的行为。
沈小棠更发誓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母亲,尽管母亲平时打自己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在沈小棠的记忆里,母亲用毛巾,用衣架,用棍子,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留下过痕迹。沈小棠依然对这个家还抱有一丝眷恋,她的父母好不到哪里去木叶坏不到那里去,不过自从沈小棠得知收废品的地方存在后,一发不可收拾,有一阵子父亲特别害怕她把农耕机上的铁托扣下来卖,因为沈小棠总是盯着它看!
入学这天早上,是个阴天,天气是凉爽的,此时家的周围一两公里内全是黄灿灿的稻子,沈小棠也是到了家很久以后,才知道,这里的水稻可以种三季,此时早稻已经开始收割,中稻子已经开始黄,晚稻刚开始种下去没有多久,有些还没有生根,不过这个时间段,也是干旱最严重的时候,沈小棠在家时,晚上得去稻田里跟着父亲一起去守水,因为很多种田的人会抢水,几个村庄的人都靠一条河流吃饭,后面水都抽干了,家家户户都从上游拦水,围成一个小水坝,然后用柴油机抽到自家的田里去,这个村庄就只有沈小棠一家外来客,村子里的人排外,总是在父亲将小水棠围好之后,偷偷搞破坏,父母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前一阵子,父母还低三下四的问她们借钱,后来,她们从偷偷摸摸搞破坏转变到,光明正大的将采油机伸进父亲围好的小水塘。
“老沈,先让我们家抽一点水吧,天太干了,我家的再不润一下田,今年就白种了,老沈……”
“行……你抽吧!”父亲只能窝囊地答应村里人地请求。
“你怎么总让别人抽,我们家的也快干死了,聪明一点不行吗!亏你以前还是个文化人。”母亲背着村里人,压着声音怪父亲。
“老沈,也给我抽一点水吧,实在没有办法,真的要干死了,靠天吃饭呢,这老天一直不下雨,实在没有办法了老沈!”另一个村民对着母亲说,母亲站在水塘子旁边,手里的锄头还在不停的将河里的淤泥往两边扒,只为将那点可怜的水源引到水塘子里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他不说话,连忙应一声到,“行,那今天,你们先抽,晚上我们家抽,大家分着点。”母亲最后也成了父亲那样的人。
“行,太感谢了老沈家的,老沈!你两夫妻真是善良,要是其他人,才不搭理我们呢!”
后来的几天里,家里也没有抽到水,家里种了二十多亩水稻,大部分全干死了,后来下了一场雨,救活了一部分,那一年,本来就欠外债的家里,雪上加霜。
然而这种情况几乎没有断过,父亲一生都在水稻田里和水源做斗争,而且欠的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多年后,沈小棠工作有起色,才慢慢结束了这种靠天吃饭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