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一回:妖力惊澜疑窦起

作品:《云边月

    晨雾未散时,青蛟号缓缓驶离望江镇码头。这两日,祝君竹都在客栈房间研究阵法中度过。林疏星却一反常态,早出晚归,两日来都没说过几句话。


    船身破开灰蒙蒙的江面,留下道道涟漪。祝君竹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青石板岸,手中无意识摩挲着那枚昨夜新刻的幻形玉牌。玉质温润,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阵法纹路的细微凸起,经过再次优化,这枚玉牌的结构已比最初精简了两成,灵力损耗降低,维持时间却延长了三息。


    进步虽微,却令她心安。在这个陌生又危机四伏的世界,每多掌握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小姐,您看!”清音从舱房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脸颊鼓鼓囊囊地嚼着,“厨房刚烙的,我偷——咳,拿了两张!可香了!”


    祝君竹接过饼,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面饼酥脆,葱香浓郁,确实是地道的味道。她看向清音:“你又去厨房了?”


    “顺路嘛!”清音眨眨眼,压低声音,“而且啊,我听说前天夜真出事了!金老板的人在后巷逮住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不过人已经‘处理’了,尸体今早天没亮就沉江了……”


    祝君竹动作微顿,看向不远处正与船工交谈的金鳞。那富态的商人脸上依旧挂着和气的笑,仿佛昨夜只是处理了几只溜进米缸的老鼠。


    “公子说,金老板能在这条水路上行走这么多年,自有他的手段。”清音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小姐,咱们跟着他,真的安全吗?总觉得可怕。”


    “至少目前是。”祝君竹低声道,“比起我们单独行动,混在商队里目标更小。金老板要的是平安赚钱,我们只要不给他惹麻烦,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清音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饼。晨风吹起她颊边碎发,那双鹿眼在晨光中清澈透亮,全然不似经历过生死逃亡的模样。


    有时祝君竹会想,清音这般天真烂漫的心性,究竟是她本性如此,还是漫长鹿身岁月中学会的生存智慧——用最无害的表象,掩藏最坚韧的内核。


    “林……”她望了望周围,“我兄长呢?”祝君竹问。


    “在舱房里看书呢。”清音撇撇嘴,表示对这个“兄长”的称呼有些不满,“我早上给他送饼,他接了就说‘多谢’,然后门一关——啧,架子可真大!”


    祝君竹失笑:“他不是摆架子,只是不习惯与人太过亲近。”


    “小姐您就向着他吧!”清音哼了一声,眼珠一转,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不过那天……他在您房里守了一整夜吧?我早上起来看见他从您房里出来,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夜里有些动静’……”


    “清音。”祝君竹打断她,耳根有些发烫,“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清音不服,“我可是亲眼所见!”


    话未说完,甲板另一侧传来脚步声。林疏星从舱房走出,依旧是那身衣装,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他手中拿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扫过她们这边,微微颔首便算打过招呼,随即走到船头栏杆处,凭栏远望。


    江风拂动他的衣摆,背影挺拔却孤寂。


    清音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看吧,出来寻人都寻得这般‘恰好’……”


    祝君竹没接话。她看着林疏星的背影,想起昨夜烛火下他平静翻阅书卷的模样,想起他守到天明却只字不提的淡然。这个人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或许清音说得对,他待她确实不同。但这种“不同”究竟源于什么——是对“江浅月”残留的情分?是对同行者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她理不清,也不愿深想。


    “林姑娘,清音姑娘,早。”


    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敖清澜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月白长衫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晕,青玉长笛系在腰间,随着步伐轻晃。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目光在祝君竹脸上停留片刻:“姑娘气色好多了。”


    “多谢敖先生关心。”祝君竹回以浅笑,“昨夜休息得好些。”


    “那就好。”敖清澜点头,视线扫过她手中的葱油饼,“今早的葱油饼确实是不错。林姑娘若喜欢,待到了下一处泊点,我知道有家老字号,做的比这船上更地道。”


    清音眼睛一亮:“真的?在哪儿?”


    “炎州城东,有家‘陈记饼铺’,三代传承,用的是古法老面,火候掌握得极好。”敖清澜笑道,“外酥里嫩,葱香能飘半条街。”


    他说得细致,连那铺子门楣上褪色的招牌、门口总蹲着的那只花狸猫都描述了一番,仿佛真的只是个嗜好美食的寻常旅人。祝君竹静静听着,心中却浮起一丝疑虑,一个蛟人乐师,为何会对仙朝如此熟悉?这不是第一次了。敖清澜似乎能随口说出所经之地的特产、风土人情,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典故。


    “敖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她状似随意地说。


    敖清澜笑容不变:“走的地方多了,自然知道些杂事。让姑娘见笑了。”


    正说着,船身忽然一阵剧烈晃动!


    “怎么回事?”清音惊呼,手里的饼差点掉进江里。


    祝君竹扶住船舷站稳,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江面不知何时冒出七八艘小艇,每艘艇上站着四五人,衣着杂乱,手持刀叉棍棒,正急速向青蛟号包抄而来!小艇船头插着面破旧旗帜,旗上绘着狰狞的蛇首。


    “是水匪!”有船工大喊。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船客们惊慌四散,船工们抄起家伙奔向船舷。金鳞高声喝道:“莫慌!结阵防守!”


    他手下那几十名护卫训练有素,迅速在船舷边结成两排,前排举盾,后排张弓,箭尖齐刷刷对准逼近的小艇。但水匪显然惯于此道,小艇并不直冲,而是骤然散开呈弧线迂回,数支冷箭自艇上先发,直取船头指挥的金鳞!护卫们举盾格挡的瞬间,匪艇已趁机贴至船侧,十数道飞爪“唰”地勾住船舷不同位置!


    “放箭!”金鳞挥刀拨开来箭,厉声下令。


    弓弦响动,几名攀爬中的水匪惨叫着坠江,但更多人已如蚁群般攀上船舷,为首的几个显然战力不俗。战斗在各处同时爆发,刀光剑影裹着血沫泼溅开来。护卫阵型瞬间被多点突破的匪徒割裂,陷入各自为战的苦斗。


    祝君竹看着眼前的混战,掌心微微出汗——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血,却是第一次身陷这种毫无章法的混战。她那现代社会的秩序与理性认知在这里彻底崩塌。


    林疏星不知何时已退至她们身侧,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右手已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他的软剑。敖清澜也站到了不远处,手中长笛横在身前,看似随意,实则护住了她们侧翼。


    “林姑娘,你们先进舱。”敖清澜侧脸道。


    “对!小姐,咱们进去躲躲!”清音急道。


    话音未落,三名水匪翻上栏杆,被林疏星软剑点中要害跌回江中,但旋即又有五六人自另一侧跃登,悍不畏死地缠向林疏星。他的剑光虽利,一时却被数把刀缠住。


    敖清澜原本护在舱门附近,长笛点倒两名企图破门的水匪,却听船尾传来妇女惊叫——几名匪徒正掳掠落单船客。他脚步微滞,回头看向祝君竹方向时,一道黑影已自缆绳荡下,直扑祝君竹背后!


    “小姐小心!”清音惊呼,拔短刃抢步上前格挡。


    祝君竹霍然转身望去,却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水匪,趁乱自桅杆缆索空降的奇兵!刀刃夹带着腥风已至面门。


    清音自是不敌,闷哼一声被震开了去。


    祝君竹于瞬息间数念闪过,躲?来不及。硬抗?她这副身体虽经灵力淬炼,但近身格斗经验几乎为零。用那尚未完全掌控的妖力?风险太大……


    电光火石间,她做了决定。


    右手抬起,五指虚抓。灵力自丹田涌出,在掌心凝成一团无形无质的能量——这是她这两天琢磨出的、最简单粗暴的“灵力震荡”。


    原理类似声波武器,但更初级。将灵力压缩后瞬间释放,产生高频震荡,作用于人体最脆弱的耳蜗与前庭系统。范围小,耗能低,唯一的优点是起效快,且不留痕迹。


    祝君竹手腕一抖,掌心那团无形震荡波脱手飞出,精准没入对方头颅。


    水匪身形骤然僵住。


    他脸上凶悍的表情凝固了,眼神瞬间涣散,手中钢刀“哐当”落地。整个人如喝醉般晃了晃,随即软软瘫倒,口鼻渗出丝丝鲜血——内耳与脑部已遭重创,虽不至死,但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清音瞪大眼睛:“小、小姐……您做了什么?”


    祝君竹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发麻。这一击效果让她暗自心惊,比预想的更强。


    两名水匪见“独眼”被击倒,使个眼色,同时扑来!


    “退后。”林疏星已荡开纠缠的匪徒,剑光回卷。


    他踏前一步,剑光如雪,在晨雾中划出两道弧线。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简洁的直刺与横削,角度刁钻,速度极快。两名水匪甚至没看清剑路,便觉腕上一凉,手中兵器已脱手飞出,咽喉处同时多了道血线。


    林疏星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他侧身挡在祝君竹身前,目光扫过倒地的三名水匪,最后落在她脸上:“可曾受伤?”


    “没有。”祝君竹摇头,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头那点慌乱奇异地平复下来。


    战局很快明朗。金鳞的护卫毕竟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水匪虽凶悍,却未能讨得便宜。半柱香后,匪首见势不妙,大喊“扯呼”,匪众皆四散逃命。


    “穷寇莫追!”金鳞喝止想要追击的护卫,“清理甲板,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甲板上渐渐恢复秩序。船工们开始搬运尸体、冲洗血迹,受伤的护卫被扶下去包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江水湿冷的鱼腥气息,令人作呕。


    祝君竹胃里一阵翻腾。她强压下不适,目光落在那些水匪尸体上——大多是青壮男子,衣衫褴褛,面色饥黄,有些人手上还有厚厚的老茧,不像是职业匪徒,倒像……走投无路的流民。


    金鳞走过来向林疏星三人拱手:“多谢三位出手相助。若非你们挡住侧翼,怕是真要让他们冲进客舱了。”


    “分内之事。”林疏星淡淡道。


    敖清澜也微笑还礼:“金老板客气了。倒是贵属训练有素,令人钦佩。”


    金鳞摆摆手,又吩咐手下几句,这才匆匆去处理后续事宜。甲板上人来人往,一片忙碌。


    清音缓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哎呀!我的饼!”


    那半张葱油饼早不知掉哪儿去了,许是混战时被踩进了血泊里。清音一脸肉痛,小声嘟囔:“可惜了,才吃了两口……”


    祝君竹看着她,想起她刚刚持刃回护的样子,不觉心疼。


    “回去让厨房再做便是。”林疏星忽然开口。


    清音一愣,抬头看他,表情有些古怪:“公子……您这是在安慰我?”


    林疏星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实情罢了。”


    清音“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祝君竹也忍不住弯了唇角。经过方才一场厮杀,此刻这点小小的插曲,竟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与沉重。


    敖清澜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他目光扫过林疏星护在祝君竹身侧的站位,又掠过祝君竹指尖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余韵,他隐约感知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妖力波动。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林姑娘方才那手,可是家传秘术?”敖清澜状似随意地问。


    祝君竹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雕虫小技罢了,让敖先生见笑。”


    “姑娘过谦了。”敖清澜笑道,“能以灵力直接震荡神魂,这手功夫,便是许多修炼多年的人也未必能做到。姑娘年纪轻轻,实在令人惊叹。”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试探。祝君竹正要回应,林疏星已先一步开口:“舍妹的确天赋异禀。”


    简短几个字,便将话题截住。


    敖清澜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说来也怪。水匪虽凶悍,但往常只敢在偏僻河段动手。这段江面离望江镇不过三十里,他们竟敢在此劫船,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甲板清理得差不多了。金鳞命人将水匪尸体抛入江中,受伤的护卫也安顿妥当。青蛟号重新起航,只是速度慢了许多——方才混战中,桅杆受了些损伤,需修补。


    船客们惊魂未定,大多躲回舱房。甲板上顿时冷清下来。


    祝君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战斗时间虽短,却耗神费力。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才让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


    敲门声响起。


    “谁?”


    “我。”林疏星的声音。


    祝君竹开门。他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可有不适?”


    “还好。”祝君竹摇头,“只是……第一次这般近地看着人厮杀,有些不习惯。”


    林疏星沉默一瞬,道:“往后只怕不会少。”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事实。祝君竹苦笑:“我知道。”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传来船工修补桅杆的敲击声,单调而有节奏。


    半晌,林疏星打破沉默:“你初掌力量,运用时难免生疏。方才那一击,灵力不稳,若遇高手,处处都是破绽。”


    他说着,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快速画出几条曲折线:“灵力流转应如江河,滔滔不绝。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出现了不该有的滞涩。”指尖点在三处。


    祝君竹怔住。他说的分毫不差。


    林疏星接着道:“我揣测着原因有三:一是你尚未完全掌控体内多股力量的融合;二是你用布阵思维用于对阵,反而成了束缚。三是你缺乏临阵经验,不能集中精神。虽然你在玉京山战绩‘不俗’,但若不给你集中精神施放法术的时间,你怕是连初窥第二境的人都难敌的住。”


    祝君竹方才施展震荡波时,她确实下意识将灵力分成了三个模块——采集、压缩、释放,像运行程序一样按顺序执行。这导致灵力流转出现了三次微小的停顿。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他却一眼看穿。


    “该如何改进?”她问得认真。


    “忘掉阵法。”林疏星看着她,“将灵力视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想震,便震;想收,便收。中间更无需思考,全凭本能。”


    他说得简单,做起来却难。祝君竹蹙眉:“可我习惯先构建模型,再按模型执行。若全凭本能……”


    林疏星摇头道:“你的思维方式并非缺陷,只是阵法可精雕细琢,实战却需瞬息万变,不相适用罢了。”


    这话点醒了她。祝君竹心中一动:“所以我不需要抛弃编程思维,而是要设计出更高效、更灵活的‘实时运行系统’?”


    林疏星听着什么“编程思维”,什么“实时运行系统”这等怪词,陷入了茫然。


    祝君竹却自顾自的盘算起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清音的声音:“小姐,公子,该用午饭了!”


    祝君竹这才从沉思中抬起头,惊觉已近午时。她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看向林疏星:“多谢指点。”


    “不必。”林疏星颔首。


    二人一起出门,又引起了清音的一阵唏嘘。


    午饭摆在客舱共用的小厅里。金鳞为表谢意,特意命厨房加了几个硬菜。一桌七人围坐,除了他们三个,还有金鳞本人、船上的账房先生、以及两位常走这条水路的行商。


    气氛比前几日热络许多。几杯薄酒下肚,行商们话匣子便打开了。


    “要说这些水匪,也是自作孽!”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商人摇头,“早些年他们还算守规矩,只劫财,不害命。自从换了当家的,心就黑了,专干灭门的勾当!”


    “可不是!”另一人接话,“听说官府这回下了狠心,悬赏五万灵石取他们大当家的人头!好些人都动心了,组了队去剿匪呢!听说妖族的人都来了。”


    金鳞喝了口酒,哼道:“剿?哪那么容易!天瀑江那么长,随便江边哪个山洞一躲,上哪儿找去?要我说,还得靠咱们自己多请护卫,把船守牢了才是正经。”


    众人纷纷附和。


    正说着,那账房先生忽然压低声音:“说到妖族……你们听说了吗?前阵子妖域的万妖山里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清音好奇地问。


    账房先生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啊,山里两位大妖——青丘的苍陵君,还有森蚺族的升卿君,前些日子不知为何打起来了!那动静,据说百里外都能听见!”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祝君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苍陵君、升卿君——这两个名字,她太熟悉了。正是她体内那两股妖力的本源!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夹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老儿接着说:“据说她两从妖族一路打到龙族,又从龙族追到玉京山,那升卿君啊,就是咬着不放。打到最后,两位妖君竟然……一起失踪了!”


    “失踪?”山羊胡商人惊讶,“那可是统御境的大妖!谁能让他们失踪?”


    “这就不知道了。”账房先生摇头,“反正自那以后,青丘和森蚺两部就闹翻了,都说对方害了自家妖君,差点打起来。后来还是金翅大鹏王出面调停,才勉强压下去。”


    另一行商咂咂嘴:“妖界内讧,跟咱们有啥关系?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生意。”


    “你懂什么!”账房先生瞪他一眼,“妖界不稳,边境就难安!听说近来南荒州那边,妖族骚扰都多了三成!这要是真打起来,商路断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众人又议论起来,有担忧的,有不以为然的,有出主意的。祝君竹默默听着,心中却掀起惊涛。


    两位妖君失踪——是那日穿越时,被卷入时空裂隙的结果?还是另有隐情?青丘与森蚺内讧,金翅大鹏王调停……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拼接,隐约勾勒出一张她尚看不清的网。


    她下意识看向林疏星。他正低头喝茶,神情平静,仿佛对这些传闻毫无兴趣。但祝君竹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他也听进去了。


    再看敖清澜。他含笑听着众人议论,偶尔插一两句话,姿态放松。但祝君竹敏锐地捕捉到,在听到“金翅大鹏王”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对了。”山羊胡商人忽然想起什么,“还听说一件事——金翅大鹏王下了令,全界搜寻两位妖君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悬赏高得吓人,说是谁能提供线索,赏十万灵石,还能得大鹏王一个人情!”


    “十万灵石?!”清音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是多少钱啊……”


    “钱倒是其次。”账房先生摇头,“大鹏王的人情,那才是真值钱!他跺跺脚妖界都得震三震。得他一个人情,在妖界横着走都不为过!”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祝君竹却觉得后背发凉。


    全界搜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体内的妖力波动,随时可能被妖族感知到!虽然这些日子她已初步炼化,但离完全掌控还差得远。


    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饭后,祝君竹借口要休息,匆匆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立刻盘膝坐下,内视己身。丹田处,那阴阳双鱼般的能量涡旋缓缓转动,一黑一白两股妖力交织缠绕,已被她炼化八成有余,但最核心颜色最浓郁的那部分,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涡旋中心,纹丝不动。


    她尝试调动灵力,去触碰那核心。两股妖力立刻躁动起来,一股灼热如岩浆,一股阴寒如玄冰,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痛得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不行……还是太勉强。


    她收功调息,待痛楚平复,才缓缓睁眼。窗外天色已暗,江面上起了薄雾,远处山影朦胧。船行得很稳,只有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规律地传来。


    敲门声又响。


    “小姐,是我。”清音的声音。


    祝君竹开门让她进来。清音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厨房熬的,说给大家压压惊。我给您端了一碗。”


    “多谢。”祝君竹接过,小口喝着。姜汤辛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心底那点寒意。


    清音在床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忽然问:“小姐,您是不是有心事?”


    祝君竹动作一顿:“为何这么问?”


    “您从午饭时就心神不宁的。”清音眨眨眼。


    祝君竹看着清音单纯关切的眼神,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我没事。”她最终只是摇摇头,“只是有些累。”


    清音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起身帮祝君竹铺好床褥,又检查了门窗,絮絮叨叨地说:“晚上有事您喊一声我就过来。公子说他夜里会警醒些,让您放心休息……”


    “他对你说的?”祝君竹抬眼。


    “嗯!”清音点头,“他下午特意来找我,说小姐您今日耗神过度,夜里可能会睡不安稳,让我多留意着。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我可是您的婢女!”


    她说得理所当然,祝君竹却听出了别的意味。林疏星……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她。不张扬,只是默默安排好一切。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得随意。


    清音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就交代了几句。哦对了,他说如果夜里您做噩梦惊醒,让我别急着点灯,先陪您说说话,等神志清醒了再说——他说您有时候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祝君竹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


    这句话,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这些日子,江浅月的记忆碎片越来越频繁地涌现,有时在梦中,有时在清醒时。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常常恍惚——自己究竟是祝君竹,还是江浅月?是现世的灵魂占据了江浅月的身体,还是她的记忆正在吞噬现代的意识?


    林疏星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破。


    “小姐?”清音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


    “我没事。”祝君竹放下空碗,挤出一个笑,“你也早点休息吧。”


    清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出去了。房间里重归寂静。


    祝君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头顶的舱板。船舱低矮,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白日画面——水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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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狰狞的脸、飞溅的鲜血、倒地的尸体、还有那些关于妖君的传闻……


    睡意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她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月光很淡,江面上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丈。青蛟号像一尾巨鱼,在雾中缓缓游弋。


    忽然,她瞥见船尾方向,隐约有个纤细身影立在栏杆边。似乎是那个总在金鳞身边伺候的侍女。


    祝君竹记得她叫“阿绒”,平时沉默寡言,只安静做自己的事。但此刻,阿绒站在浓雾中,侧对着祝君竹的方向,右手微微抬起,尾指翘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她在做什么?


    祝君竹凝神细看。只见阿绒尾指指尖,不知何时停了一只蝴蝶——翅膀玄黑,边缘却缀着暗金纹路,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微光。那蝴蝶极美,却美得妖异。


    阿绒嘴唇微动,似在低语。蝴蝶翅膀轻轻颤动,仿佛在聆听。片刻后,阿绒指尖一弹,蝴蝶振翅而起,瞬间没入浓雾,向南飞去。


    做完这一切,阿绒迅速转身,消失在船舱阴影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若非祝君竹恰好站在窗边,又因失眠而格外警醒,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关上窗,背靠墙壁,心跳骤然加快。


    那只蝴蝶……绝不是寻常物种。那形态、那光泽,加上阿戎的诡异行为,分明是某种传讯用的法术!阿绒在向谁传讯?传了什么内容?


    祝君竹脑中飞速运转。


    她回到床上,抱紧膝盖。夜寒侵骨,她却觉得浑身发烫。那种被无形目光窥伺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迫近。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然后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走廊寂静无声,护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她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快步走到隔壁林疏星房门前。抬手欲叩,却又停住。


    此刻已是深夜,贸然打扰是否合适?若他问起缘由,她该如何解释?说看见细作传讯?会不会显得她疑神疑鬼?


    就在犹豫时,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林疏星站在门口,衣衫整齐,显然也未睡。他看着她,眼中并无惊讶,只侧身让开:“进来。”


    祝君竹走进房间。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桌上摊着本书,旁边还有杯喝了一半的茶。


    “坐。”林疏星关上门,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做噩梦了?”


    祝君竹摇头,接过茶杯暖手。她看着林疏星平静的脸,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疏星也不催促,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等着。


    半晌,祝君竹才低声道:“我刚才……看见阿绒在船尾传讯。”


    林疏星眼神微凝:“传讯给谁?”


    “不知道。用的是一只黑色金纹的蝴蝶,往南飞走了。”祝君竹描述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


    林疏星沉默片刻:“内容?”


    “我没听见。”祝君竹摇头,“但她传讯后,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隔着雾,但我感觉……她看的是我。”


    这话说得有些主观,但林疏星并未质疑。他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许久,林疏星才开口:“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休息,莫要声张。”


    “可是……”


    林疏星抬手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强硬,“你灵力不稳,加之晕船,精神不济,此刻最需休养。其余之事,交给我。”


    祝君竹看着他。昏黄灯光下,他眉宇间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这个人,似乎总在关键时刻挡在她身前。


    “好。”她低声应道,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早点休息。”


    林疏星微微颔首。


    祝君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许久。心头那点些许的慌乱奇迹般地平复了。她知道林疏星一定已有打算——他总是这样,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


    她躺回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江雾散尽。


    青蛟号航行在一片开阔江面上,两岸山势渐缓,已可见零星的农田与村落。昨夜之事仿佛从未发生,船上一切如常。船工们修补好了桅杆,金鳞指挥着调□□帆,船速比昨日快了不少。


    祝君竹站在甲板上吹风,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林疏星给的“定心丸”让她一夜安睡。早上醒来,那根弦依又绷了起来——阿绒传讯的画面,时不时在脑中闪现。


    清音端着一盘洗净的野果过来:“小姐,尝尝这个!叫什么‘雾灵果’,可甜了!”


    祝君竹拿起一颗。果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淡紫,表面覆着层白霜,像裹了层薄雾。放入口中,果肉清甜,汁水丰沛,确实爽口。


    “好吃吧?”清音自己也塞了一颗,满足地眯起眼,“要是能多买些就好了,可惜放不久。”


    两人正说着,金鳞从舱房走出。见她们在吃果子,笑道:“雾灵果确实美味。两位姑娘若是喜欢,待到了炎州,我知道有处果园,可亲自采摘。”


    清音眼睛又亮了:“真的?那果园大吗?果子多吗?”


    “占地三十余亩,满山都是。” 金鳞笑道,“届时不仅能摘果,还能在园中野炊,别有一番风味。”


    他说得引人向往,清音已开始盘算要带什么食盒、用什么装果子了。祝君竹却注意到,阿绒并未跟在金鳞身边。往常这侍女总是如影随形,今日却不见踪影。


    “金老板,怎不见阿绒姑娘?”她状似随意地问。


    金鳞笑容不变:“说是身子不甚爽利,在舱里歇着。这几日江面风浪大,昨夜又受了些风寒。”


    理由合情合理。但祝君竹心中疑虑更甚——昨夜阿绒在船尾传讯时,可看不出半点“不甚爽利”的模样。


    她不再多问。


    金鳞又与她们闲叙了几句,便告辞去寻商议行程了。


    待人走远,清音凑到祝君竹耳边,小声说:“小姐,您发现没?阿绒姑娘今天确实没出来。而且啊……我早上路过她房门口,听见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有人的样子。”


    祝君竹心头一跳:“你确定?”


    “确定!”清音点头,“鹿耳朵灵的很,真的,一点声儿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祝君竹沉默。若阿绒真不在,她会去哪儿?昨夜传讯后便潜逃了?还是……另有任务?


    正思忖间,林疏星从另一侧走来。他手里拿着卷地图,见到她们,微微颔首,便走到船头栏杆处摊开地图查看。祝君竹会意,对清音道:“我去问问兄长行程,你在这儿等我。”


    她走到林疏星身侧,假装一同看地图,压低声音:“阿绒可能不在房间里。”


    林疏星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


    “你知道?”


    “今晨寅时,她离船了。”林疏星语气平淡,“用的是水遁术,往南去了。”


    祝君竹倒吸一口凉气。寅时——那正是天色最暗、守卫最松懈的时候!阿绒竟能在金鳞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离船,这份修为绝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林疏星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我昨夜未睡。”


    轻描淡写四字,却让祝君竹心头一震。他守了一夜?就为了监视阿绒?


    “你……”她不知该说什么。


    “无妨。”林疏星收起地图,“她既已离船,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且安心。”


    祝君竹怎么可能安心?阿绒走了,意味着情报已经传出去。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仿佛看出她的忧虑,林疏星又道:“兵来将挡。”


    还是那样简单的几个字,却奇异地稳住了她的心神。是啊,担心无用。该来的总会来,她能做的只有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敖清澜那边……”


    “他该是已然发觉,昨夜他似乎也没睡。”林疏星道。


    祝君竹不再多问,回到清音身边。清音正眼巴巴望着她:“小姐,公子说什么了?咱们什么时候到炎州啊?”


    “快了。”祝君竹揉揉她的头,“也就这两三日。”


    清音欢呼一声,又开始盘算起摘果子的事。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祝君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这丫头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三日午后,前方终于出现炎州的轮廓。那是一座临江而建的大城,城墙高耸,码头桅杆林立,远远便能听见喧嚣的人声。


    青蛟号缓缓靠岸。


    金鳞召集所有船客,在甲板上宣布:“诸位,炎州到了!咱们要在此休整五日,补充货物。五日后辰时,准时开船,过时不候!”


    众人纷纷下船。祝君竹等四人也混在人群中,踏上炎州的土地。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巡查的城兵挤作一团。祝君竹深吸一口气——终于离开了那艘令人窒息的船。


    但她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林疏星道:“先找客栈住下。”


    祝君竹点头,拉着清音跟上他的脚步。


    四人穿过拥挤的码头区,走进炎州城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飘扬,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气。清音兴奋地东张西望,早已把船上的紧张抛到脑后。


    祝君竹却无心欣赏。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青蛟号的桅杆渐渐被其他船只遮挡。


    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她知道,这场逃亡,还远未结束。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妖族腹地,金翅大鹏王的宫殿里。


    一只玄翼凤尾蝶穿过层层禁制,落在王座扶手上。金翅大鹏王伸出手指,让蝴蝶停在自己指尖。


    蝴蝶翅膀轻轻颤动,传递着远方的讯息。


    片刻后,金翅大鹏王睁开眼,金色瞳孔中寒光凛冽。


    “苍陵和升卿的妖力……竟在一个人类女子体内?”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还被她炼化了八九成……”


    殿中侍立的妖族将领们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金翅大鹏王缓缓起身,高大身影在殿中投下浓重阴影。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天际,良久,才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找到那个女子,格杀勿论。”


    命令如风般传遍妖界。


    一场针对祝君竹的追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祝君竹,还不知自己已成了整个妖界的猎物。她站在炎州城的街头,看着熙攘的人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天都,玄影监正堂。座上一位黑色锦袍的老者,正阅读者案头的卷宗。


    一名玄影卫匆匆跑入行礼道:“报督令!玉京山传讯,禁制已突破,山内空无一人,那三人想是已经离去。玄策监化形司黄司命因灵力耗尽殉职。”


    那座上的老者思忖片刻道:“着玄影监各驻地,详查这两女一男行踪,若有发现,立即回报。记住,一旦确认目标,需暗中监视,不可打草惊蛇!江浅月……可不是个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