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黑雁飞高(一)
作品:《如何将暴君回炉重造》 喊杀声。惨叫声。刀剑叮铮声。
血味混杂着焚灰的气息,在夜风中刺鼻地张扬着。
叛军无穷无尽般涌来,棠水南岸,火光映着刀光,连缀成一片凶险血腥的网,不可抵挡似的,向古老的都城笼罩而去。
叛军的突袭并非毫无征兆,大军渡河也不可能不惊动岸边警备的守夜兵士,士兵们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交锋却比预料中来得更早、更猛、更险恶。
北军士卒万人,连一个时辰也没撑到,便在执金吾于夋的带领下仓皇逃窜,沿着澧阳城西外墙向南奔逃,要从西侧城门撤回城内去。
——于夋甚至连坚守的指令都未下达,这废物被亲卫从梦中摇醒的时候还胡乱发了好一通脾气。听到宣武将军麾下将士已渡河攻入北军大营,他才一下子慌张起来,吼着让几位校尉领兵应战,自己则在亲卫的团团保护下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一跑,手下自然不愿留在后面送死。南军调来的都是些年轻人,别说战场,有的人连血都没见过。遥远的火光和喊杀声已经足够摇颤她们的心肝,见大军南退,就更是心生怯意,一刻不肯多留了。
只屯骑校尉不肯落荒而逃,借着营中鹿角、拒马与壕沟勉力周旋。可她手底下到底只有千余人,即便拼死抵抗亦无力回天。
把孟钦都给踹了就为了捧他上位,结果捧出来了个什么玩意儿?这于夋能废物成这样,也真算是个奇观了!
裴应弦不知在心里骂了于夋多少遍,连带着乔逸对孟钦下手的事,新仇旧恨往一处叠,灼得她心口火烫。
骂归骂,这时候她还没意识到情况究竟有多严峻。
敌军是人数众多不假,但孟钦亲自训出来的部曲和她们裴家的兵士不说以一当十,每人打三五个还是做得到的。只要能把敌人往北逼进棠水,这防线就还勉强守得住。
哪怕当真守不住,退到城墙下,城头上的守城士兵也能援助她们。
但她没想到,孟钦手下的亲兵,反了。
完了。纵马跃出时,那份近乎荒谬的不可置信感几乎砸得她眼花。外敌如狼似虎,友军抱头鼠窜,中坚力量临阵倒戈——理智在苦口婆心地劝她:这仗根本没法打,不想死得太难看,就该立刻撤回澧阳去。
守城总比守河容易,百丈高墙可不是白筑的。
这样的念头只存在了片刻,她还是咬牙迎上了敌阵。
她背后还有万余微州兵,她不信薛令仪会和于夋一样还没开打就先仓皇逃命,把大宪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一支箭几乎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战马发出吃痛的嘶吼,向左前方危险地一趔趄。
裴应弦猛地一扯缰绳,身体后仰,挥刀荡开迎面斩来的锋刃,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柄长矛已毒蛇般自身侧刺向她腰间。
要调整重心再躲已然来不及,她面色不改,只改挡为劈,将面前的兵卒斩落下马,要拼着吃下这一刺的伤害撕开对方的阵型。
她绷紧了腰腹,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咬中她的皮肉。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斜后方当啷炸响,她麾下最年轻的屯长替她架住这一击。她与对方对视一眼,什么也来不及说,便被冷铁寒光卷入新的战斗中去。
裴应弦感到十分混乱,且窝火。她全凭本能地驱马冲进窄巷,在屋舍间七拐八拐,试图甩掉身后穷追不舍的敌人。
怒火令她冲得太靠前,与微州兵的大部队在乱军中被冲散,不得不在城东且战且退,退到城墙下不远时已筋疲力尽。
好在城头守军仍恪尽职守,看清她与身后队伍的打扮后,弓手立刻在城墙上列队,待她们驰至城下时,箭雨便铺天盖地落向身后追兵。身后枚州兵追击的势头为止一阻,裴应弦得了喘息的机会,这才有余裕细数跟上来的人。
薛令仪加裴应弦军司马,领兵四百随军西进。然而被一路穷追猛打,此刻跟上来的已不足百人,且看上去皆筋疲力尽、狼狈不堪。
城门开启声扯回她的注意,裴应弦不敢拖延,一马当先渡过护城河,自东平门冲入了澧阳城中。
危急时刻顾不上什么宵禁,她没在城门守军处多留,下意识带人往皇宫赶。于夋从西阳门撤回城内,不出意外也要先回皇宫去,她纵使再看不上他,现下也得先合兵一处再做打算。
而且,退回城里虽说本非她所愿,却也不完全是件坏事。她在城内,薛令仪与裴子深在城外,无论配合还是周转,都要更方便些。
然而刚一个转弯冲过澧阳城纵贯南北的主路梧桐大街,一旁的巷子里便骤然扑出一片阴云似的密影来。
火把摇晃的光芒中,来者的打扮让裴应弦心中暗惊——不是南北两军中接应或维持秩序的部队,面前这持刀掣剑来势汹汹的,分明是一队人高马大的蓬州兵!
怎么会?!澧阳城内怎么可能会有蓬州兵!
她沿着城东自北向南退,东阳门、东平门均守备森严,不可能被趁虚而入,更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被攻破。路士铮的枚州兵还在城北与薛令仪的微州兵交战,蓬州兵应该追着于夋去了……
西阳门?
澧阳城西……被攻破了?
来不及多想,敌人已经杀到了眼前。混战中,裴应弦左臂上挨了一刀,痛得她险些跌下马去。她带来的人太少,对方几乎有她三倍人手,且梧桐大街宽阔平坦,壮硕高大的蓬州兵在此地势不可挡。裴应弦一咬牙,向身后士卒发出散开的信号。
蓬州地域辽阔,平野茫茫,士兵驭马也好、出招也好,都更习惯于大开大合地直取要害,在狭窄的、四通八达的街巷中,绝对不如微州骑手灵活。
裴应弦身后那一小队骑兵四散入澧阳城中的街巷间,像往山石中撒入一把豆子,很快滚得不见踪影。
但咬在她身后的一撮人却追得很紧,几次转向都甩不开。
马蹄声阴魂不散地缀在身后不远处,裴应弦精神紧绷,无暇回头确认距离,驱马沿着道路往南狂奔。
奔波了半个晚上,马已经有些疲了,窄巷中又漆黑一片,冲过一口水井时,马被倒下的桶拌了一趔趄,险些把裴应弦甩出去。而只这片刻的耽搁,追兵已近了,一支箭从她头顶飞过去,倏地钉进路旁伸出矮墙的树枝上。
要被追上了。她清晰地意识到死亡在逼近,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灼灼燃烧的强烈愤怒也在逼近,燎热她的魂魄。
——不就是骑射么,难道我不会?
窄巷平直,无可转弯迂回之处,裴应弦猛地擎弓在手,搭箭控弦的同时拧腰转身,在颠簸中凝目。
左臂上的伤口因发力而疼痛,但此刻,疼痛已经成为最微弱的干扰项。追兵手里那团摇晃着的火光照亮模糊的面容,像无尽黑暗中明亮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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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一颤,羽箭破空而出,精准而狠厉地钉进打头追兵的眼窝。窄巷里响起一声凄厉的痛呼,打头的追兵摔落下马,仅容一马通行的巷子登时拥堵,火光很快被裴应弦甩在身后。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为自己这如有神助般的一箭短暂地沾沾自喜一下,就听身下战马一声哀鸣,接着天旋地转——
她叮铃咣当地摔进了草丛里。
果然再英姿飒爽都只能维持一刹那。疼痛中她晕乎乎地想。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最要命的是左膝痛得离谱,不知是扭伤还是根本就摔断了,她只能勉强爬起来,跑却是一步也别想跑了。左臂上本已止住血的伤口一摔之下重新裂开,血汩汩往外冒,很快把衣袖浸得更湿,头盔也摔了出去,在草丛里滚出好远。
抹掉额上要淌进眼睛里的血,裴应弦一边嘶嘶抽气一边扶着草丛旁边的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似乎是一处规模较大的建筑后方,后墙塌了个豁口出来,她回头射箭没看路,马跑得急,绊倒在了豁口下面一尺来高的残砖上。
现如今,马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眼看是指望不上了,自己也跑不得,追兵又近——
裴应弦把目光转向前方黑灯瞎火的建筑。
没搞错的话,她从城东进来,被追着一路向南跑,现下应该是跑到了灵台附近。
早先攻破城门闯进来的叛军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皇宫去的,因此入城后都转而向北了,澧阳城南部还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相对平静。灵台、明堂一带,平日便少有人来,此时更是寂静一片——不算上追兵越来越近的骂声和马蹄声的话。
火光在巷子远处摇晃起来,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响。没时间犹豫了,此刻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裴应弦深吸一口气,拖动着剧痛的左腿,往前方黑乎乎一片的建筑挪去。
建筑物占地面积很大,好几座堂屋连成一片,昏黑夜色中颇为高大威严地耸立着。看起来不像民居的规制,但裴应弦摔得脑袋发晕,一时间实在想不起这到底是哪。
她勉强沿着回廊转到一扇侧门前,待要伸手推门,又警惕地顿住,先抽出了腰间长刀。
陈旧的木门轴转动时吱呀轻响,裴应弦闪身跨过门槛,刀立刻举了起来。
房间里还有另一道呼吸声,正因门的开启而乱了节奏,仿佛乍从浅眠之中惊醒。
恰夜云微移,玉盘光转,霜白的月色沿着半开的门扉淌进室内,浸了满地凄凄的冰凉。裴应弦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眯起,目光沿着刀刃滑出去,落进未被照亮的堂屋深处。
案几上散乱着几册书卷、一摞墨痕凌乱的纸,一支熄灭的蜡烛立在桌角上。木桌之后,一人正面色困倦地从满桌书卷上支起脑袋来。
发髻要散不散,额上一道红印,目光涣散,衣领松散,如果不是那张标致漂亮的脸太眼熟,裴应弦绝不会把面前这个不整洁、不体面、不端正的人和记忆里的莹璧公子联系起来。
然而,就算此刻不整洁、不体面、不端正,他看起来仍然……相当赏心悦目。
欣赏归欣赏,裴应弦还是没有放下刀。
那双眼尾微垂的无辜鹿眼在看清指向自己的兵刃后讶然地睁大了。在对方开口之前,裴应弦扯出一个假笑,小声道:“萧二公子,久违了。”
“寒暄就免了。现在我需要你……保持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