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回府

作品:《卢家养女

    说起卢府,京城中如今大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卢翰素来简朴,府邸规制自是大气,却不张扬靡费,府门也是半新半旧,并不惹眼。


    马车在卢府正门前停下,孟珂钻出马车,立于车头,看着卢府大门,便顿在了那里。


    八年过去,再度从绥陵而来,她不禁想起当年那个暗夜叩门的孩子。那个靠一口气撑着的单薄少女,在夜色中初次站在卢府门口时,全然不知这府门背后是些什么人,而她眼前将展开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如今想来,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卢宽已先一步下了车,转身要扶孟珂,却见她顿在那里,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大门。日日进出,却好像从没认真看过,这下倒是在看出一种因熟视而无睹的陌生来,仿佛竟不太认得似的。


    他心中觉得有趣,兀自笑了笑,转回头,见孟珂还顿在那里,含笑轻问:“怎么了?”


    “去时正是浓冬,”孟珂随口应道,“归来春日将尽。”


    仿佛从一个经年旧梦,回到了另一个熟悉而沉寂的长梦。


    卢宽不由也感慨起来:“这是自咱们那几年游历之后,你离府最久的一次了。”


    且这次还没有他陪伴在侧。


    “回来就好!”他仿佛对自己说话一般,淡淡一笑,拂去了心头那一丝郁色,道,“祖母在庙里小住,咱们直接去见父亲便是。”


    孟珂应了一声好,二人便一起径直往卢翰的书房去。


    她到底不是那个初登卢府之门的少女了,府内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已熟知。庭院深深,装满了深恩厚情,于她而言,既是庇护,也难免有无以为报的压力。


    此时,卢翰正坐在书案前,对牢了手中一枚吊坠大小的祥云如意玉锁。那玉锁莹润生光,一看就是常年摩挲,仔细温养出来的。


    他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玉锁,一双眼睛饱含深情,像是对着什么人,低喃细语着什么。


    “父亲!”


    卢宽还在书房外就高叫了一声,带着分明的喜悦,“阿珂回来了。”


    卢翰抬眼去看窗上越来越近的人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玉锁贴身仔细地收了起来,这才抬眼看那推门而进的二人。


    门一开,清风随之拥入。女子抬脚而入的瞬间,微微低了低头,乌黑柔顺的发丝轻轻掠过面颊。卢翰的心口久违地一抽紧——那一低头的瞬间,有八分故人之姿。


    女子抬起脸来,恭敬地一礼道:“父亲!”


    这一声,让卢翰自那一瞬的旧梦中醒过来,面上一丝不露,但一旁的老仆文叔却看得出,他眼中分明有些怔怔的。


    他轻咳了一声,绽开温柔的笑意,温声道:“珂儿看着气色还不错,身子可好些了?”


    “劳父亲挂心,”孟珂含笑道,“还行。”


    卢翰站了起来,摇着头道:“你年年春日里都最是难过,不过,眼看着春日将尽,今年也算要熬到头了。”


    孟珂笑笑:“一年年的,也都习惯了。”


    卢翰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这孩子的性子到底不像她母亲,令虞生来就喜笑由心,心无半分城府,而她却素来隐忍,从不肯给人添一丝麻烦。自己再怎么说怎么做,她到底不能如在自己父母面前一般自在随心,能闹能笑能撒娇。令虞看见,不知该如何心疼。


    想到此,卢翰眼中不禁有些润湿,忙负手转过身去,压住了动荡的心绪,叹了一声,道:“哪里习惯得了!病得越久,忍耐越是耗尽。切莫为了让我们放心,就自己压着,装没事。”


    说着,回身指着一旁的卢宽道,“只这一点,你要向宽儿学学。他但凡有丁点不舒适,就能鸡叫鹅叫的,闹得阖府都知道了。”


    卢宽从旁对孟珂挤了挤眼睛,笑道:“还真别说,叫起来嚷起来,病痛立时便觉得轻了许多,你试试就知道了。”


    卢翰看了不成器的儿子一眼,哼一声道:“你倒难得,不还嘴。”


    卢宽看他笑道:“父亲说的是,儿子如何还嘴。”


    卢翰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又去看孟珂,知道她这次回来所为何事,心中必定揣着疑问,于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理寺提那霍家的案子,理由也说得过去,不好强行压下。不过,此案既然在京中摆上了台面,咱们见招拆招便是。”


    “这么说,确是杜党所为?”孟珂确认了所想,心中早挂上的那份隐忧,这下彻底显了形。


    这便不再是她和霍茹蕙之间的事了,杜党、卢家,乃至周家,只怕都要被拉入这场争斗中来。


    “是。”卢翰点头确认道,自然也知道她所忧虑的事,于是宽慰道,“不过,京中这摊浑水,不少这一桩事,却也不多这一桩。”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周家那位大公子在绥陵帮了你不少,听闻,你这趟也是同他一道回来的?”


    这话音里,不完全是谈正事的调调,孟珂听出来,便只简单答了个:“是。”


    卢翰扫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道:“你本就身子弱,又旅途劳顿两日,今夜且先回去歇息。”


    他收住了后半句“改日再说”。孟珂听懂了,恭敬道:“父亲您也辛苦一日了,早些歇息。”


    二人退了出去,卢宽回头看了里面一眼,笑道:“老头子今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来我这儿子还是不让他放心啊……”


    宽只是性子活泛,不愿受拘束,其实极聪颖,也极敏锐。孟珂笑着去看他,故意道:“二哥哥当面怎么不问,只敢背后嘀咕?”


    卢宽“嗐”了一声:“爱说不说,我还不爱听呢。”


    书房内,文叔也正笑问:“老爷是想问小姐与周家公子的事吧,只是碍于二公子在。”


    “倒也不只是因为宽儿。”卢翰捋了捋胡子,叹道,“无论如何,我都是宽儿的父亲,说什么都摆脱不了这立场之嫌。”


    他不自觉望向窗外两个孩子慢慢远去的身影,面上浮起了一丝忧色,“时至今日,看着这两个孩子,我才算是明白了母亲当年的感受。”


    文书看了老爷一眼,见他脸上浮起无奈又遗憾的笑,兀自暗叹了口气:“老爷当年,实在可惜了了。也不知如今这段姻缘,会不会……”


    他又去看卢翰的脸色,见他笑着摇起了头,“当年的自己至孝至顺,却也只是依从母愿,心中并不能真正理解和接受。遑论这个少年心性,又向来不羁的孩子呢?”


    ***


    却说孟珂走后,周冶一句有公务在身就推了,让金九小姐自己回了家。


    他怕迟者生变,径直去了大理寺。因未穿官服,又一副贵公子模样,大理寺中人只当他是哪家公子。等言明事由,对接官员不由愣了一瞬,只觉官位和这等模样不太符。


    周冶瞧出来,却也当没看见。


    虽是个县令,但瞧那一身贵气,说话做事的大家风范,大理寺中人自然不敢怠慢。但凡遇到这样的,少不得要乘机打听打听,免得事有不妥,不小心冲撞贵人。


    可问了一圈,愣是没一个知道此人来历。于是,不免都犯起了嘀咕:“那到底是谁?怎么谁都不知道?看这样子也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此乃帝师周珩之子。”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几人回头一看,忙拱手道:“原来是史大人!感谢大人为我等解惑。”


    “无妨。”史兆麟笑着一挥手,脚下没停,径直进监牢去了。


    史兆麟径直进了一间牢房。不过,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安置在牢房内的豪华客栈。


    他并不见外,直接坐上那张铺着华丽锦缎的榻上,嘲弄地望向桌前坐着的女子,似是叹了口气,往后一仰,两手撑在身后,道:“你也真是没耐性!我本只想让你急上一急,你怎么就与我置上气了,直接找上我们家那老头。”


    “老头?背后老头长老头短的,在他面前可敢放个屁?跑到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霍茹蕙扫视了这监牢一圈,得意地笑道,“若不是他,你史大人会在这大牢里,为我鞍前马后铺床叠被?”


    说着,她翘起了二郎腿,手肘支在了桌上,歪头斜睨着他,“只可惜,这床与被,却不是你我同寝的。”


    “你是觉得,说这些能气到我?”史兆麟坐了起来,笑道,“你该说给你那夫君,不,你的前任夫君听啊。对了,你知道吗,他如今也进京了。可想知道他入了何处?”


    史兆麟笑得浑身跟着抖了起来,伸出手来,上下左右地指着着道,“就在这大理寺!我为你打点床榻,你向老头子自荐枕席,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连啧几声道,“我们陈大人可真是难啊!就算已经休了妻,也躲不过这生生踩在脸上的践踏。他那张小白脸,啧啧,该多疼啊!我要是他,都不好意思在这大理寺中行走。还当什么官啊,不如打道回府去,这辈子也别再出来见人了!”


    一说到陈万霆,霍茹蕙脸上阴云一笼,方才的得意顿时消散了。


    史兆麟知道戳到了她痛处,讥讽地笑道:“你还真是有权无类,从青年才俊、俊美郎君的怀里,转头就能爬老头子的床。”


    “也不知你把自己算在了青年才俊、俊美郎君,还是老头那一拨?”


    霍茹蕙心中怨愤,横了他一眼,嘴上更不客气了,“你堂堂七尺男儿,不靠自己立身于世,却靠着裙带跻身朝堂,跟我什么区别?说得俗一点,你一个大男人却上赶着爬床卖自己,如今也好意思说别人?”


    “不过,一样是爬床,咱们俩也是有缘,爬进了一家。”霍茹蕙故作思考道,“你今后该叫我什么呢?是如夫人,还是姨娘?”


    史兆麟脸上的笑意顿收,一甩袖子出去了——自己的脸,到底也还是被她狠狠踩了,还骑到了他头上,准备日后作威作福,甚至拉屎拉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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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路的官员见同人说说笑笑地进去,却气鼓鼓地出来,也没敢多搭话,笑着恭送了。


    史兆麟走到大理寺门口,见周冶正同一个侍卫说着话,端起笑,上去寒暄了起来:“这不是元亨贤弟。”


    侍剑跟回来就一直守在大理寺外,刚同周冶接上头,就被史兆麟打断了。


    周冶闻声端起笑来,应道:“史大人!”


    这史兆麟是寒门出身,靠着当乘龙快婿飞升至此,惯会讨好人。但京中世家子弟对此类靠着女人上位的,面上敷衍应承,心中多有不屑,鲜有真愿与之称兄道弟结交的。


    是故,史兆麟虽习惯性地自降官位,套起了近乎,周冶却打起了官腔:“史大人这可折煞下官了。哪里有上官向下官行礼的道理。”


    “你我兄弟,这样可就生分了!”史兆麟道。周家的人,便是杜尚书都要给几分面子,他更要多敬上几分。


    周冶心知,他此来定与关在这里的霍茹蕙有关,故意看了一眼大理寺的牌匾,笑道:“史大人这是有重要公务,亲自上大理寺?”


    “不是什么大事,”史兆麟心照不宣地随口胡诌道,“有些考校任用之事,需得调阅些卷宗。”


    “史大人事事亲力亲为,实乃我辈楷模。”周冶同他说着些虚话,想起杜三的事,不由一笑。


    “元亨贤弟可有何乐事,”史兆麟好奇道,“不与为兄分享分享?”


    周冶故意摆手说“没什么”,却忍不住又发起笑来,见史兆麟看着,似是不得不应,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日一回京就去秋望楼吃饭,撞见了一桩……乐子。”


    史兆麟那是多灵的人,知道这番做作定然与自己有关,而秋望楼又是妻弟杜贞常去宴饮玩乐之所,心中便已知道了五分。等周冶走开,他笑脸一收,吩咐左右:“去查查,秋望楼今日出了什么事。”


    又阴笑着补了一句,“若是三公子的事,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


    走出去一段,侍剑也不由好奇:“公子是遇到了什么乐事?”


    周冶往史兆麟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史兆麟在杜府做小伏低,免不了被杜家公子小姐轻视乃至作践,那杜三更是个说话做事没分寸的,明的暗的没少折腾他。知道秋望楼今日的糗事,史兆麟必定是要想办法将风吹到老丈人耳里,暗地里报个仇的。


    “今日的一桩闹剧,你家公子我,给他们多添上一幕,”他笑道,“方才不浪费了大好材料。”


    笑完,他不由也正了色,史兆麟这般不避讳,亲自来大理寺,便意味着杜善瀛是知道的,甚至就是杜善瀛指使的。这事可就真难办了。


    侍剑见他顿在了原地,唤道,“公子?”


    周冶回过神来,慢慢吐出一口气,自嘲一笑道:“你家公子我,回了京城,发现自己官太小!还远不如周家大公子的身份好使。走,回府!”


    回府换过衣服,周冶这才去见父亲。


    进了书房,见周珩(héng)负手站在窗边看书,听了通报,却还是将那一页看完,又琢磨了一会儿,这才收卷在手,转回身来看儿子。


    外人一看便会发现,父子俩有一双像极的眼睛,如渊深邃,看之不透。


    周珩静静地注视着儿子,心道,京中好好的位子不要,偏要自请外任。外任便外任吧,也不失为一条从低处踏实走起的路,可他还是不让人省心。


    看了半晌,他才不冷不热地道:“终于知道回来了。”


    周冶早准备好了挨数落,垂眸而立,不动如山。


    “你也不算无用,去了不多时,便接连破了几个案子,连先帝都曾问到你。”说到这儿,他语气一变,又讥嘲起来,“本以为你终于长进了,可你怎么偏偏在这个当口,又同卢家那个什么养女夹缠不清?”


    周冶提起一口气,忍了忍,暂且没应。


    周珩继续道:“远在地方的时候,众人瞧不见也就罢了。此番回京,你何故要同她一道?生怕别人不知道,卢家那个浪荡子还上城门等候,让一堆人侧目,再大摇大摆地一起上什么酒楼,还闹上了一场。如此招摇,是生怕全京城的人不知你们过从甚密?你不知道卢家现在是风口浪尖,等闲沾染不得,何况那养女又是什么名声?”


    “父亲慎言!”周冶抬起头,厉声打断了他,“外间不明是非之人拿女子说事也就罢了,父亲你也跟着说?再说了,你儿子的名声就好吗?”


    “你也知道你名声在外?”周珩冷哼道,“我当你充耳不闻呢。”


    周冶道:“流言是怎么回事,名声又是什么东西,其中几分真假,父亲难道不知吗?”


    “没错!流言和名声都不能说明太多,是真是假也不那么重要,”周珩一甩袖子道,“可影响了我周家声名,便不行!”


    周冶冷冷一笑,抬眸看着父亲,淡淡地道:“您当初可有顾念周家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