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 33 章
作品:《请尊入梦》 荣御借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将雪闻笙送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海岸边。
船刚靠稳,雪闻笙利落地跃上湿滑的岩石。
她转身,望向了船上那个沉默的身影,海风拂乱她的额发,也吹动着荣御深色的衣角。“就到这里吧,荣御。回去帮婆婆,多帮帮大家。现在岛上的事,比我重要千万倍。”
荣御立在船头,他没有说“保重”之外的废话,极轻地点了下头。再最后看她一眼,便不再停留,竹篙轻轻一点,小船滑入了弥漫的海雾中。
雪闻笙望着空茫的海面,直到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同族的气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身,真正踏上了坚实而陌生的陆地。
重新置身于人间地界,喧嚣和烟火气隐隐传来。
她没有立刻就动身赶往尘寂山,甚至暂时没有明确的方向,心头像压着一块浸透了海水的巨石,沉甸甸,湿漉漉的。
她步履迟缓。
如何面对明决?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着她,让她本能地抗拒不想去触碰。
她需要一点点时间,让海风稍微吹干心头的咸涩,让沸腾的恨意与绝望沉淀下来。
她买了一匹马,一人一马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跑着。
路过稀落的树林,路过荒芜的田埂,顺着人烟渐稠的路径,她走了很远很远,不知不觉,就走入了一个熙熙攘攘的小镇。
镇口古旧的牌坊上,镌刻着三个斑驳却依旧清晰的大字——平乐镇。
雪闻笙牵着马在牌坊下驻足,抬头望着那三个字。
平乐镇......她记得这个地方。
妄月真人当初带着洛逍造访尘寂山,就是因为这里爆发了瘟疫,据说那一场惨烈的天灾,几乎摧毁了这座小镇。
雪闻笙闭上眼睛,细细感应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她“看”到了那时候的平乐镇,被可怖的瘟疫阴影笼罩,街道空旷死寂,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刺鼻气味,耳边时而传来压抑的哭泣,还有抬尸者沉重脚步声。
妄月真人以及门下底子曾在此停留半月有余,他们带着明决赠送的药草丹药,与当地医官日夜不休地研制方剂,救治病患,门下弟子们也在一旁帮忙递药,照顾轻症的孩子......
雪闻笙亲眼见到了镇上的生命如何在病魔手中迅速枯萎,也见到了妄月真人衣不解带,眉头深锁的凝重......
雪闻笙睁开眼睛,缓缓步入镇中。
如今的平乐镇,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侧店铺幡旗招展,各路店家卖着时新的绸缎,精巧的玩物,香气扑鼻的糕饼。
茶馆里传来清越的说书声,酒肆门口伙计热情吆喝。孩童举着糖葫芦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老人坐在门口笑眯眯地晒着太阳,妇人挎着菜篮,与相熟的邻居高声谈笑,讨价还价。空气里是食物,花香,尘土和阳光混合的温暖气息,这是独属于人间的繁华。
当初明决慷慨无私,倾囊相授的做法是对的。那场灭镇的瘟疫,仿佛只是古老志异中的一个遥远传说,没有在镇子留下丝毫阴霾。人们重建了家园,也重建了生活,甚至比以往更加安乐繁荣。
雪闻笙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毁灭与新生,绝望与希望,在这座小镇上完成了如此彻底的转换。这份强大的韧性,这份从灰烬中开出花朵的生命力,给了她一道微弱的曙光。
如果平乐镇可以从那样的绝境中站起来,那么魅族呢?是的,他们现在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被迫准备放弃家园,前途未卜。但看看眼前......只要火种不灭,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重建,不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些想法也没有减轻她肩头的重量,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族群需要希望,更需要力量去争取希望。而她,必须成为这力量的一部分。自己,也要更努力,更争气才行。
那道封印是枷锁,未必是终点。
她信步走着,目光掠过街边摊贩,忽然一个熟悉的响亮嗓音,穿透市井嘈杂,猛地扎进她的耳朵——
“闻笙?闻笙!真的是你?!”
雪闻笙猝然回头。
只见人流中,一个身着青白道子服,头发高高束起、眉目俊朗飞扬的少年,正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串啃了半只的糖油果子。
不是洛逍又是谁?
“洛逍?”雪闻笙也着实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洛逍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满脸掩饰不住的欢喜,围着她转了小半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这才多久没见?闻笙,你这......你这是吃了什么仙丹灵药了?出落得我都不敢认了!”
他目光直白又热烈。眼前的雪闻笙,确实与数日前那个带着些许青涩,眉眼间总萦绕着淡淡轻愁的少女有了微妙的不同。
她身上的素衣未改,却仿佛被岁月悄然重新剪裁过。
表面看着依旧是那副漂亮至极的骨相,但似乎经历了一些风霜洗礼后,那份天然的纯净里,糅杂出了一种沉静的气质。眼眸依旧清澈,却不再是一眼见底的溪流,像深潭,表面平静,内里蕴着许多未出口的故事,泛着内敛的幽光。
洛逍当然不知道,或许是魅族血脉在封印下依旧无声的影响,或许是心境的剧变,她身上不经意间散发着动人心魄的魅力,静默又馥郁。
雪闻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不想与他过多谈及往事,微微偏过头,含糊道:“别胡说。你怎么在这里?”她试图转移话题。
“我?我回家了啊!哦,路过这儿,馋这口糖油果子了,就来买点。”洛逍笑嘻嘻地,居然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说真的,你不一样了!更......更那什么了!哎,怎么说来着?”
他挠挠头,想不出合适的词,干脆就放弃了,热情地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走走走,正好在这儿又碰上了,缘分啊!我知道这镇上有家老字号的鱼丸汤和芙蓉酥绝了!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你可必须告诉我,这段时间你跟荣御跑哪儿逍遥快活去了?怎么就把我这个可怜见的落下了!”
不由分说,洛逍便熟门熟路地领着雪闻笙,拐进一条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巷,钻进一家门口看着不起眼,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小食铺。
他显然跟老板很熟,高声招呼着,硬是给他俩腾出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
热气腾腾的鲜香鱼丸汤,金黄酥脆的芙蓉酥,几样清爽小菜很快摆了上来。食物的香气温暖实在,稍稍驱散了雪闻笙心头的寒凉。
洛逍给她夹了块最大的芙蓉酥,自己咬了口鱼丸,烫得“哈哈”直吸气,还不忘追问:“快说快说!你跟荣御,当时怎么一声不吭就丢下我跑了?害我睡醒了在客栈等了一整天!说好的一起闯荡江湖呢?”
他故意鼓起脸,做出委屈又气恼的表情,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促狭:“哎呀,真是的!明明最开始是我‘拐带’你下山的,怎么到最后,倒变成荣御那冰块脸‘携美私奔’了?这传出去,我洛逍小霸王的脸往哪儿搁?闻笙妹妹,你这可不厚道啊!”
“私奔”二字从他嘴里戏谑地说出来,带着洛逍特有的夸张和玩笑意味。雪闻笙握着汤匙的手一顿。
若是从前,听到这样大胆的调侃,她怕是早就脸红耳赤,嗔怪着让他闭嘴了。但此刻,她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抬起眼,看了洛逍一眼。
眼神无波,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怠和包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却无恶意的孩子玩闹。
“没有的事。”她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当时情况有些急,没来得及跟你道别。后来......跟荣御去了些地方,见了些人。”她避重就轻,舀起一颗鱼丸,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去了哪儿?见了谁?好玩吗?荣御那家伙,一路上是不是还是那副无趣的死人脸,闷死个人?”洛逍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连珠炮似的问。
“没有,没有,只去了海边。”雪闻笙淡淡答道,脑海中瞬间闪过碎星礁的血色,孤岛的黄昏,祭坛的金光......
她立刻掐断思绪,补充道,“看了些不同的风景。荣御他还是老样子......话确实不多。”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反问,“倒是你,后来去了哪里?我和荣御的事,你没跟别人说吧?”
“我?我等不到你们,又担心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附近找了两天,没消息。后来想想,荣御那身手,护着你肯定没问题,说不定是嫌我碍事,带你单独游山玩水去了。看来,我果然没猜错!”
洛逍撇撇嘴,又咬了一口酥饼,可把他香迷糊了,瓮声瓮气道:“我能跟谁说去?我自个儿都是偷跑出来的,找不到你们,一个人呆着无趣得很,身上的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只好灰溜溜回师门了呗。”
雪闻笙心中微微一动。
她放下汤匙,拿起茶杯,小心翼翼地问:“哦,那你师父发现你不辞而别,又忽然自己跑回去,是什么反应?定是生气了吧?”这话,看似问的是洛逍,其实她在问自己。
“嗨!别提了!”洛逍摆摆手,表情变得有些滑稽,“我本来告假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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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了嘛,但是怕穿帮,所以在路上又想好了一肚子借口,什么‘半路心有所感回家改为出门历练’,‘偶遇高人说我资质绝佳强行收我为徒’,甚至是‘遭人陷害为证清白去追查真凶’啦......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其实,雪闻笙很想听听他师父是怎么关心他,怎么恼怒他,怎么惩罚他的。
洛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睛弯成月牙,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窃喜,“我出来那天,我师父她老人家,正好闭关了,而且到现在都没出关呢!所以压根就不知道我出去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了!门里师兄师姐只当我回家一趟,后来就一直以为我在后园练功偷懒,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欢畅无比,末了还冲雪闻笙挤挤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这可是咱们俩的小秘密哦!你可别给我捅出去!”
雪闻笙看着他得意又放松的模样,唇边牵动了一下,像一个未能成形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真好运。
她想。
正好碰上妄月真人闭关,对他私自下山的“罪过”毫不知情,他居然这么轻松地揭过了这一页。
那......明决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冰碴。
她离开尘寂山这么久,明决出关了吗?已经发现她不见了吗?如果他发现了,会是什么反应?震怒?失望?还是......
比起洛逍这种全然不知的“好运”,她发现自己竟然更宁愿明决是生气的,是怪罪她的,甚至......会因此惩罚她。
她希望是这样的,至少那意味着她的离开,她的存在,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是能激起波澜的。而那种不闻不问,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漠然,才是真正将她置于无边冰冷与虚无的酷刑。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熟悉的抽痛,带着新生的恨意与旧日残留的依恋,她微微收紧了握着茶杯的指尖。
洛逍还是那样没心没肺,一点都没有察觉她瞬间的情绪暗涌,吃完最后一口鱼丸,满足地叹了口气,问道:“那你呢,闻笙?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可是从尘寂山‘偷跑’下来的,明决前辈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他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脸上还露出真切的担忧,好心好意道:“要不要......先去我家避避风头?或者我陪你回去?好歹......我能帮着说几句好话?”
雪闻笙抬起眼,目光越过洛逍,望向了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在急速默默的计算着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看向洛逍,语气是一种认命般的平淡:
“我要回去,一个人。”
“一个人回尘寂山?”洛逍确认。
“嗯。”雪闻笙点了点头,“回去乖乖认错。私自下山,是我的不对。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怎么罚,我都认。”
洛逍愣住了,他真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还带着“英勇就义”般的平静。
换做是他,他做不到,于是他挠挠头,眼神里佩服与担忧交织:“不愧是你,敢作敢当!不过......我还是陪你吧,多个人,总能......”
“真的不用了,洛逍。”雪闻笙打断他,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温度,是真诚的感谢,“谢谢你。但这是我自己的事,必须我自己去面对。你陪我回去算怎么回事呢,而且......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她顿了顿,委婉劝道,“再说了,你师父虽然在闭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来了,你也该早些回去,免得节外生枝。”
话已至此,洛逍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又有些心疼:“那......好吧。你自己千万小心,这回我再多给你一些小玉符,要是......要是明决前辈罚得太重,或者你改了主意,随时找我!”
雪闻笙点了点头:“好,我记得了。谢谢你,洛逍。这顿饭,也谢谢你。”
两人在食铺门口分了别。
洛逍目送着雪闻笙单薄的背影汇入人流,渐渐远去,心里总觉得这次重逢,雪闻笙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又说不上来,她身上沉静幽暗的气质,让人无端觉得......有点心疼,又有点不敢轻易靠近。
雪闻笙一路没有回头。
与洛逍的偶遇,像一段轻松的间奏,暂时缓和了她紧绷的神经,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前路。嬉笑热闹总归是别人的,她是雪闻笙,是墨璃,是魅族“玄女”。
她必须独自走向那片巍峨的山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