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作品:《请尊入梦》 雪闻笙回到自己的那间住所,觉得房间闷热,又沉重。
她坐不住,站不安,胸口仿佛堵着一团烧红的烙铁,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独处的煎熬,猛地拉开木门,一步跨入了昏黄的暮色中。
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与海水相接处,化为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血红,这血色天光笼罩下的岛屿,与她记忆里初来时那个笼罩在朦胧雾气中、带着神秘与疏离感的地方,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曾经鲜活的记忆涌上她心头。
她记得,往日这个时候,正是岛屿最富生机的时刻。家家户户的石砌烟囱里会冒出袅袅青烟,带着烤鱼或粟米粥的朴素香气。
海滩上必定有光着脚丫的孩童嬉笑追逐,争抢着被潮水推上岸的奇异贝壳或透明水母,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海浪敲打鹅卵石。礁石旁总有三五老者,披着旧蓑衣,守着简陋的鱼竿,一边等待海鱼咬钩,一边跟同伴谈论着天气,潮汐,或者是已经模糊的家族传说。
女人们在屋前平坦的空地上,或坐或站,手脚利落地晾晒着成串的鱼干,海带,修补着破了洞的渔网,闲话家常里偶尔发出爽朗的笑声。空气中满是海货的咸腥味,晒干草药的清苦,还有那隐约可闻的,属于“家”的琐碎喧嚷......这些都是生活的声音,是安宁的痕迹。
但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
为了不惹人注目,她眼前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人语,甚至连狗吠鸡鸣都听不到。
只有海风,比往日吹得更尖利了,呼啸着刮过一排排高矮不一的屋顶,钻进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原本屋前晾晒的一切——那些五彩的衣物,银亮的小鱼干,成捆的草药——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绳索和木架在风中摇晃,仿佛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真正生活过,只是随时准备撤离的幽灵。
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不安。
雪闻笙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走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刚转过一个屋角,她险些与两个急匆匆的身影撞上。
那是两位年轻的母亲,雪闻笙记得她们,一个叫阿芸,一个叫月娘,前几日还在海边洗衣时友善地朝她微笑过。此刻,她们满脸仓皇。
阿芸用一条厚实的毯子将自己三四岁的儿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汗湿的头发,孩子似乎睡着了,也可能是被母亲叮嘱不许出声。月娘背着一个更小的婴儿,手里还紧紧拽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眼睛睁得大大,满是恐惧的小女孩。
“阿芸姐,月娘姐......”雪闻笙下意识地低声唤道。
两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一颤,看清是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行了一个礼,但目光仍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
阿芸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玄女......你,你怎么出来了?快回房间去吧,外头......不太安全。”
“我......我睡不着。”雪闻笙看着她们惊恐未定的样子,心里一酸,“孩子们......都还好吗?”
月娘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小女孩往身后藏了藏,那小女孩却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雪闻笙,小声问:“娘亲,我们为什么要躲在家里?天黑了吗?我想去找小彩铃姐姐玩……”
“嘘!小石头乖,别出声!”月娘慌忙捂住女儿的嘴,眼圈瞬间红了,她看向雪闻笙,哽咽道,“孩子快吓坏了......从听到钟声起就一直在哭,问为什么不能出去玩,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她擦了擦眼角,强自镇定,“不说了,我们收拾一下,等会得赶紧去青萝主事那里领分配的抗晕船药草,听说可能要坐很久的船,孩子哪受的了颠簸......”她话没说完,便拉着女儿,对阿芸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多言,匆匆从雪闻笙身边掠过,迅速闪进前方一条更暗的巷子,随即传来轻微的关门和落锁声。
雪闻笙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小女孩天真又恐惧的疑问。
她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岛屿西侧,一个平时用来堆放渔具和修补小艇的小小天然湾口,这里地势偏僻,有礁石遮蔽,很少有人会来。
此刻,雪闻笙却看见了几个人影在晃动。
走近了些,看清是几个半大的英俊美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可能才十一二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们正听从一位族中长辈的指挥,沉默地将一些沉重的木箱,用油布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从岸上搬到几艘比平日捕鱼艇稍大,但看起来也绝不适合远航的小艇上。
那些箱子和包裹显然不轻,美少年们咬着牙,脸颊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汗水,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东西真的太重了,他们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不时需要互相搭把手才能完成动作,或着听从那位神色冷峻的中年大叔低声指点:“慢点,轻放!手臂那里要卡住!使点劲,对......对,那边用绳子先固定好,打死结!”
整个过程没有抱怨,没有交谈。
粗重的喘息和物品碰撞的闷响一声又一声。
雪闻笙认出了其中一个格外瘦削,格外卖力的少年,名叫海星,前几天还兴奋地跟她说起想跟父亲学更高明的驾船技巧,去更远的海域探索。
此刻,海星紧抿着薄唇,眼神里没有了对远海的憧憬,满脸都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与麻木,那么专注,好像他搬运的不是物资,而是全族人生存的希望,稍有不慎就会粉碎。
中年大叔察觉到了雪闻笙的靠近,锐利的目光扫过来,见是她,冷峻的神色才稍缓,压低声音道:“玄女,这里杂乱,莫要靠近,当心磕着碰着。”他瞥了一眼忙碌的少年们,声音更沉了,“个个都是好孩子,好苗子......本该是读书练功,调皮捣蛋的年纪。”这话里透着无尽的心酸。
海星听到声音,抬头看了雪闻笙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便又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扛起一个箱子。另一个稍小些的少年,实在因为太累,脚下一滑,肩上的包裹差点掉下来,旁边的伙伴赶紧扶住。
中年大叔立刻上前,低声严厉告诫他们:“集中精神!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想想你们的阿爹阿娘,想想弟弟妹妹们!这些东西,以后就是他们在船上活命的依仗!”
美少年们身体一震,眼神更加坚毅,默默加快了动作。
雪闻笙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默默退开,不忍心再看。这些少年的肩膀还很稚嫩,却已经不得不扛起了逃亡的重担。
她心事重重继续走,视线被眼泪模糊成一片,早就辨别不出方向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岛屿边缘一处背风的屋后,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渔网和破碎的瓦罐。
她看到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直觉有些熟悉。她仔细想了想,是了,是那位曾在她初来岛上,水土不服时,默默在她门口放了一篮清甜野果的温和大叔,他善种各种花草果树,大家都叫他“百果阿叔”。
百果阿叔没有发现她。
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有一个刚挖好不久的土坑,不深不浅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动作缓慢又轻柔,不知道在做什么。
雪闻笙好奇,看见他面前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手工粗糙,打磨光滑的木雕小马,可能是给孩子玩的。一把断了齿,被擦拭得很干净的木梳,还有几块形状奇特,看不出用途的彩色石头,一卷边缘磨损的皮质小卷,用褪色的红丝带系着。
百果阿叔拿起那只木雕小马,放在掌心看了又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马背,眼中满是不舍与哀伤。他低声言语,不知道跟谁在说话,声音沙哑得也几乎听不清:“......爷爷的手艺......传给阿卓......阿卓又给了鸣宝......鸣宝最喜欢了,总说它是能飞的天马,骑着它能飞出小岛......”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小心翼翼地将木雕小马放入土坑中。
然后拿起那把木梳子,“这是你阿娘留下的......用了半辈子了......”接着是那些彩色的石头,“从老家带出来的,别的地方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剩这么几块了......”
每放进去一样,他都停顿片刻,忍不住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死亡告别。
最后,他拿起那个皮质小卷,解开丝带,轻轻展开一角。
借着最后的天光,雪闻笙看到那似乎是一幅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扭的线条和符号,还有一些模糊的字迹。百果阿叔的手指抚过那些痕迹,喃喃道:“老族长画的......曦光城......回家的路......可惜,回不去了......带不走啦,也不能留给那些畜生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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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果阿叔的声音满是苍凉,决绝。
他仔细地将皮卷重新卷好,系上丝带,像放下千钧重担一样,无比郑重地将它与其他物品一起放入坑中。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尘埃,开始一铲一铲地覆土,动作很轻,很慢,怕惊扰了坑中安睡的过往与记忆。
泥土渐渐掩盖了那些承载着个人与家族记忆的物件,也仿佛掩埋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一种被迫割舍,与故土和传承最后的联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下,黑暗迅速弥漫开来。
百果阿叔填平了土坑,又仔细地用脚踩实,从旁边拢了些枯叶碎石撒在上面,尽力让它看起来与周围无异。做完这一切,他拄着铲子,佝偻着背,静静地站在那片新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悲伤雕塑。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那背影里透出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不舍,还有......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最痛苦的割舍。
雪闻笙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早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他是鸣宝一家仅剩的一个亲人。
她没有上前打扰百果阿叔,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忍住悲伤,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族人们的仓皇,少年们沉默的负重,百果阿叔无声的埋葬......她看见的这一幕幕,像一把把刀子凌迟着她的心。她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更多悲凉的故事发生。
她问自己,为什么?
他们一族数百年来要承受这样的恐惧,离别,乃至对自身记忆与痕迹都要亲手掩埋?
这血色的黄昏,这死寂的岛屿,这无声流淌的悲歌,比所有激烈的战斗屠杀场面都更深刻地触动了雪闻笙的灵魂。那团堵在胸口的火焰,在绝望中,燃烧得更炽烈,纯粹,它们都指向一个唯一的目标。
她最后望了一眼百果阿叔伫立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寻常,埋葬了一个老人半生念想的新土,然后毅然转身,没入了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
她走过平日族人聚集议事的小广场,那里空空荡荡,中央那堆用来召开篝火晚会的石圈,无声无息地沉寂着,旁边散落着几个来不及收走的各种奇巧小玩具,曾经是孩子们爱不释手玩过的......
这里不是战火纷飞后的废墟,却比废墟更让人心碎。这是一种“活着”的死亡,是安宁被生生撕裂后,暴露出的惊恐无助和无奈的妥协。
这些族人,他们刚刚失去了三位亲人,其中还有一个无辜的孩子,但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好好痛哭一场,就要立刻绷紧神经,准备放弃这处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园,再次踏上茫茫未知,生死难料的逃亡之路。
他们只是想有一块立足之地,能让孩子平安长大,能让族人不再颠沛流离。他们与世无争,只是安静地生活在海外孤岛。
可即便如此,那些所谓的“正道”也不肯放过他们,视他们为妖魔,为资源,必欲除之而后快,连稚子都要挫骨扬灰!
这天地,何其不公!这世道,何其残酷!
站在沉沉暮色中,看着这片死寂里涌动着的无声悲歌,雪闻笙的身体不再颤抖,眼中的泪水也被海风吹干,只留下冰冷的盐渍。
她还在站这里做什么?犹豫什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再仅仅沉浸在自己的身世迷惘,情感纠葛,或者对力量的模糊渴望里!那太自私,太渺小了!
就算再抵触女使长他们对自己的利用和安排,她也不可否认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与他们相同的血液,烙印着相同的屈辱与伤痛!
上天赋予她的宿命,她逃避不了,也不该逃避!
她要保护他们!保护这些视她为可能的希望,却又因她可能招来更多灾厄的族人!
她要保护那些像鸣宝一样,本该拥有欢笑与未来的孩子!保护这些在绝境中依然努力维系着团结,坚守着血脉,挣扎求存的同族!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思谏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有人影忙碌。
又看向远方渐渐被黑暗吞噬的海平面,那里隐藏着未知的风暴与漩涡,也隐藏着......或许渺茫,但必须去搏杀的未来。
为了脚下这片即将被迫放弃的土地,为了那些沉默而坚韧的族人,也为了......那个再也无法喊她“玄女姐姐”,焦黑的小小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