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 29 章

作品:《请尊入梦

    次日清晨,海鸟啼鸣。雪闻笙坐在屋前一块平滑的礁石上,心想,孩子们呢?往常这个点已经过来了,她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发愣。


    荣御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直到他刻意放重了脚步,雪闻笙才恍然回神。


    “荣御?早啊。”雪闻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粒。


    “早。”荣御走到近前,目光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灰,“没休息好?”


    “嗯......看了些闲书,想了些事。”雪闻笙含糊道,随即岔开话题,“找我有事吗?”


    “嗯。”荣御点头,语气如常,“近日岛上需要派人去东北方的‘碎星礁’采集海玉骨,这是修复器物,维持部分阵法所需的材料。你自从来到岛上,便一直没过海,碎星礁一带海景与岛上不同,礁石嶙峋,别有奇观。此次出行,你可愿同行?权当熟悉海域,亦可散心增识嘛。”


    他话说得平稳,理由也合情合理,雪闻笙却微微一怔。


    出海?离开这座看起来很安全,其实对她充满无形压力的岛屿?她当然想了。


    但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想婉拒:“我......我对采集不懂,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而且,那些族志我还没看完......”


    “无妨。”荣御打断了她,“采集自有专人负责。你只需要跟着去,看看便是。读万卷书,行百里路。有些风景,亲身所见,与书中描绘终究是不同的。”他停顿一下,补充道,“海岛风光虽好,看久了也单调。换一处视野,或许对你想不明白的事......有所助益。”


    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雪闻笙一下。


    她抬头看向荣御,他眼神澄净,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她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轻微的抵触:“好啊。什么时候出发?我需要准备什么?”


    “明日清晨,潮水最平缓时。穿戴的利落些,海上风大浪急,虽然有舟楫防护,难免颠簸。其他所需物品,我会准备的。”荣御见她应下,也不多言,点了点头,“那你先准备,具体事宜我再与你细说。”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雪闻笙转头看向浩瀚无垠的大海,心想,碎星礁......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真的只是看风景吗?她知道,这趟出行,自己即便尚未准备好,也已经被命运的潮汐,推着向前了。


    第二天,他们乘坐着用特殊木材制成的小舟,上面刻有隐匿的符文,悄然出发了。


    一路上,荣御和族人都极其警惕,雪闻笙刚开始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像惊弓之鸟,她心中逐渐开始不安了。


    果然,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那片礁石群时,远处突然传来了灵力剧烈碰撞的轰鸣声,还有......一声凄厉的孩童惨叫!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荣御紫眸一凛,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锐利,“是我们的巡逻队遭遇了修士!”


    他立刻下令加速,小舟迅速冲向事发地点。


    脚下的礁石粗粝湿滑,带着海水的咸腥气。雪闻笙被荣御和另一名族人几乎是半架着,跃下颠簸的小舟,踉跄着冲上了这片较高耸的碎星礁。


    “先查探情况,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带路的族人,是一个名叫海岩的健硕男子,压低了声音警示道,脸色凝重。他示意众人伏低身形,借助嶙峋礁石的遮蔽,悄然向前摸去。


    雪闻笙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学着荣御的样子,趴在一块凸起的黑色礁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


    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雪闻笙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下方是一处相对平坦的礁石洼地,此刻却成了血腥的屠场。


    几个身着月白色镶蓝边道袍,袖口绣着云纹的修士,正在结成某种简易的阵法,将三个身影死死围困在中央。


    被围攻的,是两名身材高大,衣衫破碎浑身浴血的成年男子。他们有着与荣御,与岛上族人相似的深邃轮廓,额角隐约可见极淡的赤色纹路——他们是魅族人!更让雪闻笙心惊肉跳的是,被他们死死护在中间,紧紧抱着其中一人大腿的,是一个扎着两个歪斜揪揪的小女孩!


    那张惊恐万状,挂满泪珠的小脸,雪闻笙绝对不会认错,是前两天在岛上,给她摘花,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甜又脆喊她“姐姐”的鸣宝!


    “阿爹!阿爹!鸣宝怕......”鸣宝的哭声断断续续,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个男子,显然就是她的父亲,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却半步不退,将女儿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妖孽!真是能躲,被发现了还敢跑?速速束手就擒,交出这孽种,或许可免些皮肉之苦!”为首一名面皮白净,长着三角眼的修士厉声喝道,他手中长剑寒光飒飒,语气正义凛然,眼神却像毒蛇一般在鸣宝和她父亲身上逡巡,满是估量与算计。


    另一个满脸横肉,络腮胡的修士嗤笑一声,舔了舔嘴唇,道:“赵师兄,跟这些非人异类废什么话啊?瞧这小崽子,才几岁?眉眼就已经这般勾人,果然是天生的妖媚种,留着她长大,还不知要祸害多少同道!依我看,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王师弟所言极是,”旁边一个瘦高个修士阴恻恻地接口,眼睛紧紧盯那两位受伤的魅族男子,“而且,这两个成年魅族,修为不弱,取其内丹精血,无论是炼丹还是炼制法器,都是上佳材料。尤其是这个当爹的,护犊心切,血脉激荡,此刻内丹品质最佳!”


    “你们......你们休想!”鸣宝的父亲目眦欲裂,嘶哑道,“我们避居海外,从来没有主动伤过人!我女儿才六岁!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放过孩子!要杀要剐,冲我来!”他猛地将鸣宝往后一推,推向了身后同样重伤,几乎站立不稳的同伴,“阿卓!快,快带鸣宝走!”


    那个叫阿卓的族人眼眶通红,一把将鸣宝揽近怀中,绝望地摇了摇头,他知道的,在这些修士设定好的重重阵法的围困下,他们绝无生路。


    “走?往哪儿走?”三角眼修士赵师兄笑言,“今日你们三个,一个都别想跑!杀了你们,拿了内丹,我等回宗门又是大功一件!还能得了这海外魅族隐匿的线索!美哉美哉,动手!”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们几人杀机暴涨!数道剑光挟带着破空之声,从不同角度狠辣刺过来!


    两名魅族男子立刻出手防御,结了个印,周身泛起黯淡的银光,那是血脉之力催动到极致的表现,他们手里挥舞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礁石碎块和自身凝聚的微弱法力,拼命抵挡。


    “铛!铛!”金石交击声分外刺耳,火星四溅。


    他们哪里是这些受过正统修炼之人的对手,再加上伤势的拖累,他们很快就左支右绌。一道刁钻的剑光掠过,鸣宝父亲的右腿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仍然固执的用身体作为盾牌护着女儿和阿卓。


    “阿爹!”鸣宝心疼极了,哭喊着想要扑过去,她的爹爹受伤了,在流血......但是阿卓死死抱住了她。


    “哈哈,强弩之末!”络腮胡王师弟狂笑不止,随即掐了一个诀,口中念念有词。


    一枚炽热的火球呼啸着砸向阿卓后背,阿卓躲避不及,被火球的余波扫中,后背顿时焦黑一片,喷出一口鲜血,手臂一松。


    鸣宝摔倒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我的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鸣宝的父亲挣扎着想爬过去。


    “机会来了!”瘦高个修士眼中精光一闪,他手下的一道锐利风刃早已蓄势待发,快如闪电,直射鸣宝父亲空门大开的胸膛!


    “不——!”阿卓大喊,想要扑救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风刃穿透了鸣宝父亲的胸膛,他所有的动作停顿了,眼睛瞪得极大,低头看了看胸口喷涌的鲜血,又艰难地,最后望了一眼不远处吓呆了的鸣宝,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从嘴巴里涌出大股血沫,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阿爹!!!”鸣宝凄厉哭喊着爹爹,是呆呆地看着父亲倒下的地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了。


    “解决完了老的!”王师弟得意极了,目光随即锁定了孤立无援的鸣宝,“轮到这个小妖孽了!让我们好好看看,这么小的崽子,内丹有没有成形呢?”他手指一弹,一张符箓飘飞而出,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一条幽蓝色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火蛇,嘶嘶作响,噬向了吓傻的鸣宝!


    “鸣宝!!!”阿卓想要冲过去,却被另外两名修士用剑光逼住,自身难保。


    礁石之上。


    “不——!!!”


    雪闻笙在看到风刃穿透鸣宝父亲胸膛的瞬间,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那条幽蓝火蛇射向鸣宝时,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像火山在她体内爆发!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悲愤,恐惧,想要保护那个弱小生命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挣脱了海岩下意识扶着她的手,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下礁石!


    “站住!”一声低沉的断喝在她耳边响起。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死死拦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要脱口而出的尖叫。


    是荣御!他站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牢牢制住,按压在冰冷的礁石上。


    “放开我!荣御你放开我!那是鸣宝!他们会杀了她的!!”雪闻笙疯狂地挣扎,泪水模糊了视线,嘶吼声带着哭腔和愤怒。


    “你冷静点!”荣御的声音压得极低,紧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下,寒冷刺骨,“你看清楚!下面至少有五个凌霄阁内门弟子,为首那个是赵无俊,修为很好!我们这里只有四个人,海岩还旧伤未愈!现在冲下去,除了暴露我们自己,让岛上位置可能彻底泄露,然后像他们一样被屠杀,没有任何意义!”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鸣宝死吗?!她还那么小!她叫过我姐姐!”雪闻笙扭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荣御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松动或同情。


    没有。


    她只看到一片寒凉,以及他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抑,几乎要绷裂的剧烈情绪波动——他绝非无动于衷!


    “代价!”荣御紧咬着牙关,脸颊肌肉微微抽动,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我们现在救不了她!下去,死的就不只是鸣宝和她父亲!还有我们,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岛上的妇孺!包括使长!你忍心看到更多像鸣宝一样的孩子,因为你的一时的冲动而葬身火海吗?!”


    他的质问像重锤,狠狠砸在雪闻笙的心上。


    她挣扎的力道一滞。


    这时,“嗤——!”那条幽蓝色的火蛇,已经命中了鸣宝!


    没有像她父亲那样发生小爆炸,那一簇幽火仿佛有生命一般,缠绕上鸣宝小小的身躯,疯狂地往她身体里钻,然后焚烧起来!


    “啊——!”一声短促,不属于孩童的凄厉惨嚎陡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烈焰升腾!带着符法的恶毒力量,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将那个娇小的身影吞没了!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混杂着海风的腥咸扩散开来,直冲礁石上众人的鼻腔!


    雪闻笙僵住了,她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下方那团迅速缩小,焦黑,最终只剩下一小坨难以辨认形状的残骸,那片残骸上最后袅袅升起一缕,带着油脂气息的青烟。


    鸣宝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那刺鼻的气味和眼前定格的黑影。


    鸣宝父亲倒下的身躯,鸣宝最后的惨叫,那团曾经鲜活,会笑会叫的温暖,全都化为了焦炭......


    悲剧还没完,下方的屠杀仍在继续。


    重伤的阿卓在绝望中爆发了,拉响了一枚藏在衣袖里的雷火符,威力有限,但是跟离得最近的一名修士同归于尽还是足够了的。


    “轰”一声,爆炸的烟尘散去,剩下的四名修士却毫发无伤,他们抬手轻轻挥了挥衣袖,脸上没有一丝同伴离世的难过反应,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


    一个修士一脚踢开鸣宝父亲的尸体,用剑尖挑剔地翻找,割开他的丹田部位,取出一枚沾染血迹,黯淡无光的银色珠子,然后随意擦了擦,便收入囊中。他们对阿卓焦黑的尸体也如法炮制。甚至,那个瘦高个的修士,还嫌恶地用剑拨弄了一下鸣宝小小的焦黑残骸,似乎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小内丹。


    “呸,小崽子就是没用,什么都没留下,就纯纯是一堆渣滓。”他啐了一口。


    “行了,行了,收拾干净,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海图或者联络信物什么的。”赵无俊冷静地指挥着,仿佛刚才屠杀的不是几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几头碍事的小兽。


    礁石上,死一般的寂静。


    海岩和另一名族人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睛充血,却同样被荣御用严厉的眼神死死制止,只能将无边的悲愤和杀意死死压在喉咙里。


    雪闻笙已经停止了挣扎。


    荣御的手臂依然环着她,他感觉到她现在的身体冰冷,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透过布料传递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大颗大颗冲刷着苍白的脸颊,目光聚焦在下方的惨剧现场,又仿佛穿透了一切,看到了更遥远,更浩瀚的血色。


    荣御就算再难过,也无法真正体会到雪闻笙此刻的感受。


    一股炽热的洪流,正从她灵魂最深处点燃,从她每一滴奔腾的血液中被引爆!


    不是她个人对鸣宝的喜爱与悲伤,而是一种古老,磅礴的集体记忆与情感——是魅族被驱逐的怨恨,被屠戮的悲鸣,是世代累积的血仇,是对眼前这些道貌岸然,视她族类为草芥蝼蚁的“正道”修士的杀意与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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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冲下去!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他们!想听到他们的哀嚎!想让他们也尝尝被火焰灼烧,被利刃穿胸,目睹至亲在眼前惨死的滋味!


    这暴怒情绪非常强烈,几乎要冲破了她的天灵盖。她的牙齿深深嵌入下唇,舌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指尖也深深抠进了坚硬的礁石之中,一片刺痛。


    荣御缓缓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环住她腰的手臂不敢放松,依然保持着禁锢的姿态。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她体内那股骤然苏醒,沸腾奔涌的血脉之力,还有......仇恨。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只对她一人说道: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日常’。不是过去,是现在。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记住凌霄阁门中人的道袍。仇恨,不是靠眼泪和冲动宣泄的。”他一字一句敲打在雪闻笙的心尖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活下去,要变强。然后,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下方,修士们终于搜刮完毕,聚拢到一起商讨。


    “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不小,或许会引来其他魅族余孽或海兽。”赵无俊谨慎道,“先撤离,回禀宗门,此番收获尚可。”


    “走,走,走。”


    几人御起剑光或法器,化作数道流光,朝着大陆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海天之间。


    直到最后一点光芒也看不见,压抑在礁石上的死寂才稍稍松动。海岩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礁石上,石屑纷飞,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另一名族人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耸动。


    荣御终于松开了雪闻笙。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却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荣御的前襟,手指用力骨节发青,仰起的脸上泪痕狼藉,眼神里燃烧着毁灭的火焰,声音也嘶哑得不成样子:


    “告诉我......荣御......告诉我!怎么才能变强?强到......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强到可以把他们......全都......”后面的话,被哽咽和恨意堵在喉咙里,无法再发出半个音节,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滋长的黑暗,已经替她说明了一切。


    荣御低头看着她,没有挣脱她的手,也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他冰冷紧绷的脸颊。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缓慢地覆上了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跟她一样冰凉,却带着磐石般的力量。


    他没有给出答案。


    因为雪闻笙自己是知道的,那答案,已然在她被鲜血与烈火重新浇筑过的眼眸里,在那沸腾咆哮的血脉深处,昭然若揭。


    雪闻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已经破皮渗血,沾满了石屑和海水的咸涩。


    就是这双手,在鸣宝父亲被风刃洞穿时,只能徒劳地收紧,在鸣宝被火蛇吞噬时,只能无力地颤抖,在仇人肆意搜刮,侮辱同族遗骸时,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


    没有想象中血脉贲张的热流,没有像梦中危急关头突然迸发的神秘力量,只有冰冷,僵硬,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残酷地认识到——此刻,在此地,抛开那些模糊的梦境和身世的迷云,她雪闻笙,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在力量碾压和赤裸裸的恶意面前,她是个渺小如蝼蚁,无力如浮萍的普通人。


    那种在尘寂山噩梦惊醒时偶尔掠过心头的悸动,那种在女使长讲述历史时血脉隐隐的共鸣......在真实的鲜血与死亡面前,全都成了无情的嘲讽!它们没有带来任何实质的帮助,没有赋予她扭转乾坤的力量,它们只是沉默地潜伏着,冷眼旁观着同族的惨死,旁观着她的崩溃与绝望。


    “为什么......”她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哑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带着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如果我够强......”她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海风的咸涩,流进嘴角,是苦涩到极致的味道,“如果我能觉醒血脉......哪怕只有一点点力量......鸣宝就不会死......他们就不敢......不敢如此......”


    一直以来,她对“力量”的认知,是模糊而功利的。


    在尘寂山,她渴望力量,是为了在枯燥的生活中找到一点掌控感,或许潜意识里,也是为了能够稍稍追赶上那个永远沉默强大,让她爱怨交织的背影。力量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资格”,一种能够立足,能够被看见,能够......匹配明决的筹码。


    后来,知晓身世,听闻族殇,她对力量多了一份源自血脉的责任与好奇,但那份渴望,依然带着隔岸观火的疏离,混杂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平静生活可能被打破的畏惧。


    直到此刻。


    直到她亲眼看着同族的鲜血染红礁石,看着幼小的生命在眼前被残忍虐杀,看着施暴者扬长而去,而自己除了心痛如绞,竟什么也做不了。


    力量的意义,从未如此赤裸,如此狰狞,如此鲜血淋漓地展现在她面前。


    对她,对魅族而言,力量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不是为了什么个人虚荣,甚至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那是生存的保障!在这视他们为异类,为资源,可以随意屠戮掠夺的世界里,没有力量,连哭泣和逃跑的权利都没有,只能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炼丹炉里的材料。


    那是尊严的底线!那更是复仇的资本!


    血债必须血偿!凌霄阁......赵无俊......王师弟......还有那些她尚未知晓的,参与了百年清剿,手上沾满魅族鲜血的宗门与修士!仅仅是“记住他们的脸”远远不够!


    滔天的恨意,族人的悲鸣,必须用更炽烈,更彻底的方式还回去!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撕碎他们的道袍,斩断他们的飞剑,将他们施加于魅族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奉还!


    这渴望不再是一种模糊的向往或责任,它变成了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每一寸被仇恨浸透的血肉中滋生出来的本能!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攫取,也要掌握的复仇执念!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修士消失的天际,那里只剩下蔚蓝的天空和飘荡的白云,仿佛刚才的惨剧从未发生。


    但她的眼神变了。


    变强。


    不惜一切代价地变强。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眼睁睁看着,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今日所见的一切苦难与不公,连同那焦黑的残骸与刺鼻的血腥味,一起......彻底清算!


    她站在腥咸的海风中,背影单薄,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她体内彻底碎裂,又有什么更坚硬,更黑暗,更炽热的东西,正在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