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剃头匠
作品:《我有10001个民间恐怖故事》 镇子北街,澡堂子隔壁,有间窄门脸,门口不挂招牌,只竖一根红白蓝三色相间的细长布幌子,无风也微微飘摇。
幌子下摆,用墨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净”字。
这是“净面杨”的剃头铺子。
剃头匠杨师傅,五十来岁,精瘦干练,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跟水洗过的黑石子似的,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相里去。
他这手艺,也是祖传,到他这儿已是第四代。
不光是剃头刮脸,还兼着修面、采耳、拿筋、甚至一点推拿正骨的本事。
老主顾都说,经杨师傅的手摆弄过,不光是脑袋清爽,连肩膀脖子都松快了,像是卸下二斤看不见的担子。
杨师傅的手艺,讲究“净”、“顺”、“透”。
“净”,是下刀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剃刀是祖传的“青龙偃月”,乌木柄,刀身狭长,薄如蝉翼,寒光内蕴。
每次用前,必在一条油光水滑的牛皮上正反各“趟”七七四十九下,直到吹毛可断。
刮脸时,热毛巾闷透,肥皂沫打匀,刀锋贴着皮肤走,沙沙轻响,所过之处,油光水滑,绝无半点毛茬,更不会留下一丝血口。
他说:“脸面是人的门头,剃头匠就是守门人。门头不净,客人走出去,自己心里先矮三分。”
“顺”,是顺着客人的头型、发质、乃至气性来。
有人头硬发粗,下刀需沉稳用力;有人头软发细,手法要格外轻柔;火气旺的,多按按太阳穴、风池穴;寒气重的,后颈的“大椎”穴要多热敷多推拿几下。
他说:“脑袋是诸阳之会,七窍玲珑。头发长了,遮了阳气,乱了心窍。剃头,就是给这‘玲珑窍’透透气,顺顺路。”
“透”,则是杨师傅最玄乎的本事。
他剃头时,不光用手,更用“心”。
指尖搭在客人头皮上,轻轻按压移动,他说能“听”到皮下的“动静”——不是声音,是感觉。
哪块头皮紧,说明那人最近思虑重;哪块穴位跳得急,怕是肝火旺;后脑勺一块区域摸着发木发凉,多半是夜里没睡好,惊了神。
他一边剃,一边手下暗暗使些小劲儿,或推或揉或点,配合着剃刀的走势,往往剃完头,客人不但模样精神了,连带着头疼脑胀、眼酸脖僵的小毛病,也能缓和大半。
老顾客都说,杨师傅剃头,是“从头到脚捋一遍,里外都透亮”。
规矩自然也有。
清晨不剃头(怕冲撞了晨起的“生发之气”),午后不刮脸(阳气渐衰,易留“阴痕”)。
给小儿剃胎毛,要选双日,剃下的头发需用红布包好,由父母收存。
不给醉汉剃头(说“酒气混着刀气,容易剃走了魂”)。
最要紧的一条:剃头时,客人需尽量放松,莫要胡思乱想,尤其不能怀着极大的怨愤或恐惧。
杨师傅说:“心思太重,气就郁在头皮,刀子刮过去,容易把那些不好的‘念头’也刮进皮肉里,久了要生癞疮,或者做怪梦。”
镇上人敬他,也隐隐有些怕他那双过于透亮的眼睛和神乎其技的手感。
小孩被他按住剃头,往往不敢乱动,仿佛那双手有魔力,能摸到自己心里去。
我第一次找杨师傅剃头,是十六岁那年,要出远门念书。
母亲说,出门前得“净净头面”,取个“焕然一新”的好意头。
铺子里窄长,靠墙一排老式铸铁理发椅,漆皮斑驳,却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几面水银有些剥落的旧镜子,映出的人影微微变形。
空气里有肥皂、生发油、热毛巾和一种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
杨师傅话不多,问清要求,便让我坐定,围上浆洗得硬挺的白布。
热毛巾敷上脸,蒸汽氤氲。
接着是肥皂刷细腻的泡沫,带着清凉的薄荷味。
然后,那把传说中的“青龙偃月”贴上了我的脸颊。
刀锋极薄,极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凉意,贴着皮肤平滑地移动。
沙、沙、沙……声音轻缓而有韵律,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微风吹过细沙。
奇异的是,我非但不觉得紧张,反而在那平稳的节奏和杨师傅指尖偶尔轻触、按压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我几乎要睡着时,杨师傅的手指移到了我的头顶,开始用指腹以某种特定的顺序和力道,按压几处穴位。
忽然,他的动作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他搭在我“百会穴”上的指尖,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一瞬,像是一滴冰水落了上来。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觉”,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猛地刺入了我的脑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是一种……认知的碎片,混合着强烈的情感印记:一间堆满旧书的昏暗房间,墨汁泼洒在宣纸上的狼藉,铜钱在桌面上旋转时发出的单调嗡嗡声,还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绝望与不甘如同铁锈般的气味……以及,在这所有混乱之上,一个模糊却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冰冷、粘稠,仿佛来自某个没有形体的深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感觉一闪即逝,如同触电。
我猛地一颤,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莫动!”
杨师傅低喝一声,手却稳稳地按住了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将剃刀移开。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却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
“放松,莫乱想。刚才是……走神了,手重了些。”
他加快动作,很快剃完了剩余部分,又用热毛巾给我擦净脸和脖子。
解下围布时,我看到镜中的自己,果然干净利落,眉目都显得清晰了几分。
但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恐惧感和那怪异“认知碎片”的残留,却让我手脚依旧有些发凉。
我付钱时,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杨师傅。
他正在用软布擦拭那把剃刀,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眼神专注地盯着刀锋,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敢问。
那次之后,我每次剃头都有些不自在,总怕再经历那种诡异的“感应”。
但杨师傅的手艺确实好,镇上又没别的选择,只得硬着头皮隔段时间去一次。
好在,那种强烈的异样感再未出现,只是偶尔在他指尖触及某些穴位时,会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像是摸到了头皮下面某种无形的、不属于肌肉或骨骼的“小疙瘩”。
杨师傅似乎也一切如常,只是话变得更少,眼神偶尔会有些游离,像是在倾听远处常人听不见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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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平静的,是澡堂子老板,孙胖子。
孙胖子爱享受,每隔十天半月,必来杨师傅这儿剃头刮脸,顺便松松筋骨。
他胖,脖子短,后脑勺堆着肉,一般人剃起来费劲,但杨师傅总能给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天下午,孙胖子又来了,红光满面,说是刚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他像往常一样,瘫在椅子里,闭着眼,享受热毛巾和肥皂沫。
杨师傅的手,从额头开始,一路向下,刮过脸颊、下巴、喉结……
刮到后颈,正要处理那堆难剃的“富贵肉”时,杨师傅的手,再次顿住了。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也更明显。
我正好在店里等位,看得清楚。
杨师傅握着剃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另一只按在孙胖子后颈上的手,几根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摸到了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按在了剧烈跳动的、不属于人体的“脉搏”上。
孙胖子感觉到了,含糊地问:“杨师傅,咋了?我这脖子……又长新痦子了?”
杨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按在孙胖子后颈的手指,仿佛在描摹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图案。
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血色,变得像他手中擦刀的软布一样苍白。
“孙老板……”
杨师傅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绷,
“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脖子后面……特别沉?或者,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压着后脑勺?”
孙胖子睁开眼,有些茫然:“沉?压?没有啊……就是这阵子谈生意,睡得晚,有点落枕,肩膀僵。”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嘎巴的轻响,
“咋了?真有问题?”
杨师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道:“您……后颈这块皮肉下面……摸着……不太对劲。不像是寻常的筋骨劳损,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长’在里面了。”
“长东西?”
孙胖子吓一跳,想扭头看,却被杨师傅按住,
“瘤子?还是骨头增生?”
“不是瘤子,也不是骨头。”
杨师傅摇摇头,眼神里的困惑和恐惧越来越浓,
“摸上去……硬,但又不是骨头那种硬。边缘……很规整,有棱角。形状……我说不好,像是个……小小的、扁平的、多边形的‘疙瘩’,嵌在肉和骨头中间。而且……它好像……在微微发烫。”
孙胖子听得毛骨悚然,我也觉得后背发凉。
皮肉下,长着有棱有角、还会发烫的规整“疙瘩”?
“杨师傅,您……您别吓我!”
孙胖子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能弄出来吗?”
杨师傅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弄不了。它……好像和周围的筋肉、甚至骨头,都长在一起了。用力按,它不动,但您会觉得……整个后脑,连着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发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刚才试着用刀背,极轻地刮过那附近的皮肤……听到的‘声儿’,也和刮别处不一样。发‘空’,发‘飘’,好像那层皮下面……是‘虚’的。”
这描述诡异得超出了常理。
孙胖子再也坐不住了,胡乱擦了把脸,付了钱,慌慌张张地走了,说要去城里大医院瞧瞧。
杨师傅也没留他,只是盯着孙胖子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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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等待的客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显然也被吓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杨师傅,孙老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把“青龙偃月”,对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仿佛想从光洁如镜的刀面上,看出什么答案。
过了许久,他才幽幽地说:
“那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印’。”
杨师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爷爷那辈传下话来,说这世上,有些人,特别是那些心思特别重、执念特别深,或者……命里撞了‘大运’(无论好运歹运)的人,头皮下面,有时候会‘结’出东西来。不是瘤子,是他们的‘念头’、‘气性’、或者……某种‘联系’,太浓太烈,郁结不散,最后在皮肉骨头之间,‘凝’成了实实在在的‘疙瘩’。”
“那孙老板这个是……”
“他这个……不一样。”
杨师傅眉头紧锁,
“我摸过别的‘结’,大多是软的,边界模糊,像一团凝住的猪油。他这个……太‘硬’,太‘规整’。那棱角……摸着,不像是人心里能长出来的形状。倒像是……按着尺子画出来,再用凿子刻进去的。还有那‘发烫’的感觉……不是人的火气,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冰冷的‘热’,像烧红的铁块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抬起头,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而且,最近……这样的‘印’,我摸到不止一个了。”
我一惊:“还有谁?”
杨师傅报了几个名字,有镇上开粮店的赵掌柜(据说最近囤积居奇,赚了黑心钱),有码头管事的刘把头(脾气暴躁,对手下极苛),甚至还有学堂里一个向来以严苛着称的老夫子。
他说,这些人后颈或头顶某些特定穴位下,他都摸到了类似质地、但大小和形状略有差异的“硬疙瘩”。
只是孙胖子这个最大,最清晰,也最……“烫”。
“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吗?”我问。
杨师傅思索着:“都是……心思活络,不甘人下的?或者,都是……最近走了‘捷径’,发了‘横财’,或者手里‘权柄’突然变重了的?我说不准。但摸着那些‘印’,总觉得……不像他们自己‘长’出来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上去的。”
“打上去?什么东西?”
“不知道。”
杨师傅缓缓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无助的茫然,
“但我有种感觉……这些东西,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说……接口。”
“接口?”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想起了之前“磨镜人”、“刻碑人”故事里的类似说法。
“嗯。”
杨师傅用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不规则的几何形,“把这些‘印’的形状、位置、还有摸着时的‘感觉’……跟我这些年摸过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结’对比……我发现,这些新出现的‘印’,虽然各有不同,但它们的‘结构感’……隐隐指向某种相同的、非人的‘秩序’。就像……就像不同的锁眼,但用的是同一把钥匙的‘齿形原理’。”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你说,会不会……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挑选某些特定的人,在他们身上,‘安装’这种‘接口’?通过这个‘接口’,它能……读取这些人的心思、气运?或者……注入什么?引导什么?甚至……在必要的时候,通过这个‘接口’,直接把这个人‘调用’或者‘格式化’?”
这个猜想太过惊悚,我一时无法消化。
“孙老板他们……自己没感觉吗?”我问。
“寻常人,感觉不到。”
杨师傅苦笑,“那‘印’藏在皮肉深处,不痛不痒,顶多觉得后颈有点僵,容易累。只有像我这样,天天摸人头,手指头练得比眼睛还毒,又恰好懂得一点‘听皮’‘摸气’门道的,才能隐约察觉。而且……我怀疑,那‘印’本身,就有某种……屏蔽或干扰感知的作用。我每次摸到,都觉得手指头有点发木,脑子也有瞬间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那天之后,杨师傅的铺子,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老顾客依旧来,但杨师傅剃头时,变得更加沉默,手指的动作也越发小心翼翼,尤其是在触及客人后颈和头顶时。
偶尔,他的眉头会不易察觉地蹙起,指尖也会出现那种细微的停顿。
而镇上关于孙胖子等人的传言,也开始悄悄流传。
有人说孙胖子去省城大医院查了,啥也没查出来,但回来后人就有点恍惚,生意也不太上心了。
粮店赵掌柜突然大病一场,好了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不再锱铢必较,反而开始散财施粥。
刘把头在一次码头纠纷中,罕见地没有发火,反而和颜悦色地调解,让人大跌眼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夫子呢,据说最近讲课,不再引经据典地训斥学生,反倒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嘴里喃喃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这些变化,看似是好事,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自然。
仿佛这些人内在的某种“驱动核心”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或修改了。
杨师傅听到这些传闻,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开始有意识地拒绝为某些他感觉“不对”的客人服务,或者只做最简单的修剪,绝不多碰他们的后颈和头顶。
他的借口是“手生了,怕伺候不好”,但眼中的警惕和疏离,谁都看得出来。
---
事情急转直下,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
那晚没有客人,杨师傅正准备打烊上板。
忽然,铺子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孙胖子。
但他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灰败,走路摇摇晃晃,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富态圆润的样子。
更骇人的是,他后颈的衣领敞开着,露出的皮肤上,赫然鼓起一个鸡蛋大小、棱角分明、在昏暗光线下发着暗红色微光的凸起!
那凸起的形状,像一个扭曲的多面体,又像一个无法解读的立体符文,紧紧地嵌在他的皮肉里,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
“杨……杨师傅……救……救我……”
孙胖子声音嘶哑,如同破风箱,他抓住杨师傅的胳膊,手指冰凉,
“它……它在‘长’……它在往我脑子里‘钻’……我……我看见……听见……”
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杨师傅脸色剧变,连忙扶住他,将他按在椅子上。
他凑近孙胖子的后颈,仔细查看那个诡异的凸起。
这一次,不用手摸,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凸起的表面,并非光滑的皮肤,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仿佛硬化角质般的物质,内部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熔岩或电路般的光丝在缓慢流动。
凸起的边缘,与周围正常皮肤的接壤处,呈现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高温熔合又冷却后的皱缩疤痕。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杨师傅沉声问,声音也在发颤。
“三……三天前……”
孙胖子喘着粗气,
“开始只是觉得后颈烫,痒……像有蚂蚁在爬……后来……后来就鼓起来了……越来越大……昨晚……昨晚开始……”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眼神惊恐万状,“我脑子里……老是响起一些……不是我的声音!说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像念经,又像报数……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别人的脸,不认识的地方,奇怪的……光和……图形……”
杨师傅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标记”或“接口”了!这像是……那个“接口”被过度激活,或者……在反向灌输什么东西进孙胖子的脑子!
他当机立断,让孙胖子趴好,自己则转身从里间一个上锁的小木箱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根细长的、颜色暗沉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一小瓶气味刺鼻的黑色药油,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刻满密咒的薄玉片。
“孙老板,忍着点。”
杨师傅声音凝重,
“我用祖传的法子,试试看能不能暂时‘封’住它,或者……把它‘引’出来一点看看。”
他用银针蘸了药油,深吸一口气,手腕稳如磐石,朝着那凸起边缘一处看似最薄弱的“接缝”,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刺了下去。
针尖触及那半透明物质的刹那——
“嗤!”
一股青白色的、带着浓烈焦糊和金属腥气的烟雾,猛地从针孔处窜了出来!
与此同时,孙胖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险些从椅子上翻下去。
更恐怖的是,那凸起内部暗红色的光丝,瞬间疯狂流动、闪烁起来,亮度骤增,将整个铺子映得一片诡谲的红光!
而凸起本身,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形,表面的棱角变得更加尖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杨师傅闷哼一声,握着银针的手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银针也“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骇。
“不行……封不住……”
他喘息着,看着那仍在扭曲膨胀、红光愈盛的凸起,声音里带着绝望,
“它……它和孙老板的神经、气血、甚至……魂魄,都长死了!硬来……会直接要了他的命!而且……这‘东西’……有自主反应……它在抵抗……不,是在……反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凸起顶端,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流血,而是从里面透出一束极其凝聚、冰冷、非冷非热的苍白光束,笔直地射向屋顶!
光束中,隐约有无数细密到极点的、不断变幻的几何符号和难以理解的波形在高速流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恐怖的光束出现的瞬间,杨师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铺子里的那几面旧镜子。
镜子里,没有映出屋内的景象,也没有映出那诡异的光束。
每一面镜子的镜面,都变成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中心,正缓缓浮现出一个与孙胖子后颈凸起形状一模一样、但更加复杂、更加清晰、散发着冰冷白光的立体几何图案!
那图案在镜中的黑暗里缓缓旋转,像是一个被激活的终端标识,又像是一个冰冷无情的确认信号。
“它……它在‘上报’……或者在‘定位’……”
杨师傅瘫坐在地上,看着镜中那非人的图案,又看看痛苦抽搐、后颈怪物愈发狰狞的孙胖子,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病灶”,也不是简单的“标记”。
这是一个活着的、与某个更高维度系统实时连接的“植入体”。
它筛选宿主(那些特定心性或经历的人),植入,成长,可能暗中汲取宿主的“生命能量”、“思维模式”或“情感数据”,并在需要时(比如现在),被远程激活,执行某种功能——也许是彻底“覆盖”宿主意识,也许是作为某种“信号放大器”或“空间锚点”,也许是更可怕的、无法想象的目的。
而他,一个剃头匠,竟然试图用凡间的银针和药油,去干扰这个来自未知领域的、与宿主深度嵌合的高科技(或高魔幻)造物!
简直是螳臂当车。
那苍白的光束和镜中的异象,持续了大约十息时间,然后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消失。
孙胖子后颈的凸起,也停止了膨胀和扭动,红光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暗沉的、半透明的状态,只是体积似乎比刚才又大了一圈,棱角也更加分明,像一块冰冷、丑陋的异形铠甲,永久地焊在了他的血肉之躯上。
孙胖子也不再惨嚎,他只是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恐怖激活,已经烧毁了他大部分的神智。
杨师傅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眼前这非人的景象,又看看镜中恢复寻常(却依旧映不出那凸起)的倒影,一股比恐惧更深的、混合着无边无力与彻骨寒意的绝望,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窥见的,仅仅是那个庞大、冰冷、将人类视为可编程组件的“系统”的冰山一角。
孙胖子只是无数个“宿主”或“节点”之一。
而他这双能“摸气听皮”的手,也许在无意中,已经触碰了太多不该触碰的“接口”,窥见了太多不该窥见的“数据流”。
那天夜里,孙胖子被家人接走,后来听说彻底疯了,被关在家里。
而杨师傅的铺子,第二天就没有开门。
有人看见他背着个小包袱,在天亮前离开了青石镇,不知所踪。
那根红白蓝的布幌子,还孤零零地竖在紧闭的门前,在晨风中无力地飘摇。
后来,铺子被转租,开了家杂货店。
但镇上老人有时路过,还会指着那地方,压低声音说:“喏,那就是以前‘净面杨’的铺子……那杨师傅,手艺是真好,就是……眼睛太毒,手太‘透’,最后把自己看‘没’了。”
只有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比如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会不自觉地观察那些突然发迹、或突然性情大变之人的后颈。
偶尔,在特定光线下,似乎真的能看到他们衣领下,隐约有不自然的、棱角分明的微小凸起。
而我们这些普通人,每天梳头洗面,触摸自己的头皮脖颈时,是否也会偶尔感到一丝莫名的“滞涩”或“异样”?那下面,是否也早已埋下了看不见的、等待着被某道跨越维度的指令激活的冰冷“种子”?
剃头匠消失了。
但“剃除”与“植入”的程序,或许从未停止。那双手曾抚过万千头颅,感知过无数悲欢皮相,最终却只摸到了一层覆盖在鲜活血肉之上的、日益清晰冰冷的标准接口矩阵。
我们引以为豪的独特思绪、澎湃情感、乃至自由意志,在那双高维的“剃刀”之下,是否早已被扫描、分析、并打上了仅供归档与调用的……格式化标签?
每一次对镜自顾,触摸到的,或许不再是温热的、属于自己的血肉之躯。
而是一具早已布满了无形“接口”、等待着被接入某个永恒寂静系统的……生物性终端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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