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作品:《与天下第一探案也谈情

    “把东西放在院子里,你们在外等着。”


    董明睿点点头,轻声对着身后的人吩咐,然后勉强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谢子黎行了一礼,说道。


    “这些都是我董家的一些心意。先前对二位如此无礼,又幸得二位鼎力相助,铲除……真正的贼人,实在心中有愧。”


    不过两天光景,董明睿眼看着瘦了许多,双颊凹陷,眼下泛着青黑。她今日身穿褐色素衣,头发用布条草草束起,身上所有玉佩,锦囊皆被除去。双鬓也打了霜,像老了十岁,半边魂也随着那个幼小的生命去了。


    谢子黎家小的可怜,几个箱子一放,居然显得拥挤。


    “那进门来说吧,不过我家只有茉莉花茶。”谢子黎刚抬脚,董明睿忽然伸手拦住她,叹了口气,缓缓道。


    “既然阿九姑娘正休息,那我便不进门了,就在这院中说吧,也就几句话的事儿。”


    “这事若真要论起来,要从我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十七年前说起……”


    ……


    “听说从县里来了一家戏班子,那个班主擅,擅口技……”


    董明睿看着面前人的眼睛,不知怎么得舌头就打了结,耳尖染上红色,在心里头排练了千百遍的邀请硬是忘了个干净。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什么董家家主,没那么多烦心事儿,一天天下了私塾就穿上一身扎眼的浅蓝色衣服,往村北边一家卖胡饼的店里钻,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


    倒也不是为了那家的胡饼,而是为了看看那家的女儿,与她一般大,名叫虹桥。


    那时的董明睿心下一横,从身后拿出一把黄色的雏菊,递到虹桥面前,紧张道。


    “你,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就今晚酉初时分。”


    虹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赶紧在身上擦了擦,双手接过那花仔细瞧了瞧,却忽然笑起来,像天边的一弯月牙落入水中,在董明睿眼睛里拨起浪来。


    这花已经蔫儿了,地下的泥土却还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拔出来的。


    再一看那茎上的指甲印子就明白,定是被少年人捂在手心,那热乎的掌心因为紧张而出汗,硬生生浸透了花瓣,才把刚摘下花打湿了。


    “娘!今晚我出门去!”虹桥冲屋里喊了一句,丢下一句话,也丢下家里的胡饼铺子,拉起董明睿的手腕儿就走。


    董明睿不知道去哪儿,但被虹桥触碰的地方似火烧,将她的脑子烧得晕晕乎乎,连思考也不会了。


    一路上看着她们的人神色各异,有人说,董家长女如何与胡饼店老板的女儿在一起?董家也不管?也有人说,大白天就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不像话。


    反正听十句,才能出一句好话,说她们二人年轻,哪有什么相不相配的一说,尽管谈情说爱便是了。


    她们一口气走到了河边才停,董明睿倒是还好,可虹桥确实眼看着脸色有些苍白,重重地咳了好几声。


    董明睿也不管天蓝色外衣多么金贵,脱下来便给虹桥披上,她知她身体差,却又贪玩,最喜欢踩水。


    果不其然,虹桥高高兴兴地将鞋踢了,挽起裤脚,双手背在身后,在浅滩走来走去。


    “咦,虹桥,你……你还没说答不答应我呢。”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董明睿才想起来,自己今日可是有正事儿的。她有些紧张地等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虹桥忽然停下动作,任风从背后掠过,吹起散落在白色包头外的几缕头发,却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发白的脚尖。


    “明睿。”


    忽然,虹桥转过身,面对着董明睿。但这次她没有笑,而是非常认真地与她对视,开口道。


    “若我命不长久,你当如何?”


    “你切不可说这种话。”


    董明睿一下子慌了神,想上前去捂她的嘴,却被虹桥轻巧地躲开。那人竟是紧紧攥住她的双手,与她鼻尖碰着鼻尖,眼眸对着眼眸。


    温热的呼吸就在她二人之间盘旋,却没有没有旖旎缠绵的意思,反而让董明睿眼眶发酸。虹桥又道。


    “若是因礼法束缚、世人闲言而难成连理,倒也罢了。可若你我冲破重重阻碍终成眷属,我却先你一步归于黄泉,独留你在这人世间……教人如何甘心?”


    她早就知道,她早也想过。董明睿摇了摇头,将很久之前就在自己脑子里想好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都说……朝朝暮暮,岁岁年年。若无缘得岁岁,那就只争朝暮可好?可若是我不能与你结为妻妻,明睿此生有憾。”


    忽然,虹桥笑了笑,她一下子凑的很近。下一刻,董明睿感觉到面颊擦过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当她意识到那是虹桥的嘴唇时,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那我们今夜去看戏。”


    虹桥看着董明睿愣愣地眼神,忽然有些想笑,抬手扯了扯刚刚她吻过的地方,让董明睿回神,她的声音像云一样轻。


    “你还有什么要回家收拾的?是否多带身衣服?夜晚凉些。”


    “我……我早跟三谷姐商量好了,这些她都会带着。”


    董明睿磕磕绊绊地开口,双颊绯红,耳垂发热,胸腔中的一颗心胡乱跳着,更是不懂矜持二字何意,偏偏要去再吻眼前人的唇。


    酉初时分,天光刚暗,董明睿牵着虹桥的手往戏班子搭的台子那里去,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


    马三谷早早等在那里,手里拿着衣服和提灯,还有钱袋,远远看到她二人那副模样,便打趣道。


    “二位新人,这边请,让班主给你们留了第一排,最好的位置。”


    “三谷姐,可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董明睿板起脸,轻咳了两声。


    马三谷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压根儿当作耳旁风,摸摸鼻子,两眼看天。


    她们来的晚,刚落座没多时,那戏班子就开演了。前面都是些杂耍唱曲儿,对于董明睿来说没什么看头,光盯着虹桥映在灯烛下的侧脸看。


    直到最后一场戏开始,董明睿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


    都说口技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那班主坐在一白色帷幕后,只能见其隐约身影。她一人竟是演出了一场二鸟争食的戏码,那人模仿出的叫声与真的鸟叫毫无分别,叫人恍若身处林间。


    “好!”


    待到落幕,董明睿终是忍不住起身鼓掌。又轻声吩咐马三谷准备好钱,她亲自去后面给这戏班子赏钱,顺便见见这班主是何等高人。


    “谢谢小姐的赏钱,不过我们班主从不见外人……”


    只不过没见到班主,而是一个抱着琵琶的女人从台后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无妨,那便不见了。”


    董明睿遗憾地摇摇头,将那赏钱递给抱着琵琶的女人,转身便要离开。


    “可是董家小姐?”


    忽然,一清脆的嗓音响起,董明睿脚步一顿,发现这声音竟是从白帷幕后传来,正是这戏班子的班主。


    “你如何知道我是董家之人?”


    董明睿有些惊讶,毕竟这戏班子才刚到小董村,怎么能一眼看出来的?


    “呵……走南闯北多了,自然会算上一算。”白色帷帐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你还会算什么?可否给我算上一算?”董明睿今日心情颇好,便随口一问。


    谁知那人竟安静下来,白幕上映出的影子一动不动,董明睿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这般死寂的氛围无端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既是她发问又不好再收回,董明睿皱了皱眉,还是耐着性子等。


    大约过了一炷香,那人才缓缓开口。


    “……董门长女,天人之姿,命途坦荡,可安宅第,堪为梁柱。然天道有缺,独憾一门,便是此脉至汝辈,恐无血脉之后。”


    董明睿心里一惊,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但很快,她皱起眉,怒斥道。


    “大胆!你不过一江湖口技者,安敢妄以皮相窥测天命?实属荒诞不经!”


    听到这里,谢子黎皱起眉,忍不住出声打断。


    “您信了?那人定是看你的衣着打扮猜测你是董家人,什么算出来的。”


    可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班主无缘无故说这些做什么?非要膈应人不成?


    “是啊,那时候确实是不信的。马三谷当场发火,说要砸了她们这戏班子,被我拦住后还是大骂那个班主一顿。只是那人并不反驳,自始至终也未从白幕后出来过。”


    董明睿苦笑了一声。


    “后来,后来我也忘了这事儿了。我十九岁那年与虹桥结亲,宴请全村三日,昼夜不停。我俩恩爱非常,次年,我就怀有身孕,那时候我忽然又想起这事儿,便与小妹董明玥开玩笑,说那人果然是骗子。”


    “那年还有一喜事,就是比我大五岁的马三谷居然也有了身孕,她与她妻子结婚多年,一直无女。如此一来,竟是个好年,双喜临门。”


    “只不过也是那年,虹桥病情忽然恶化,在我们孩子快要出生的前几天撒手人寰,就这么错过了。”


    说到此处,一阵温柔的春风袭来,竟是将董明睿这般稳重的人吹红了眼眶。


    她极少在她人前提起虹桥,甚至连小妹也不曾,她十分别扭地觉得她是姐姐,是长女,就该是董家永远挺立的一棵松,不会弯折。


    说来也奇怪,对着这个名为阿水的女人时便不会有这种负担。无论她说什么,这人的表情都一成不变。董明睿又道。


    “……我董家似乎总是悲喜兼集,大概也是命数。”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那日也见到了你妻子的牌位,就在你女儿牌位的旁边。”谢子黎点点头。


    “是,只不过是个空牌位罢了,她的尸骨已经交给她母亲下葬,我留个念想罢了。”


    “我看着女儿千慧长大,看着她会跑,会跳,会叫娘。她的眉心与下巴上都各有一颗痣,跟虹桥一模一样。那时我觉得,天上应该也是可怜我的。而且千慧与英儿也像我和马三谷,从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


    忽然,董明睿的眼神暗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只不过……英儿五岁那年因贪玩,一不小心跌入河水之中。等被人发现时,已经泡得浮肿,不成人形。”


    “……又过了五年,千慧莫名其妙的在崇宁十三年五月廿一的夜间失踪。我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在两年前亲手为她刻了那灵牌。”


    董明睿连苦笑也维持不住了,她的身躯深深地弯下去,头颅埋在宽大的袖中。她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册模样的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我从马三谷住处那里搜出的东西,现交与您。”


    “给我?”


    谢子黎并没有接,甚至干脆双手抱在胸前,眉毛一挑。


    “您搞错了,这东西给我做什?应当交给你们村正,若是她解决不了,那就让她去童柳县里,找童柳县县尉……”


    “阿水姑娘。”


    董明睿忽然出声打断,声音之中竟有颤音。她抬起头注视着谢子黎的双眸,颤抖的双手依旧执着地捧着书册。


    “我知您非普通江湖人,也定是明白为何这东西我只能交给您,而非其她人。”


    她如何不懂。此事本就乃村正之失职,若是上报追究下来,定受重罚。加上凶手已自尽,那村正等人定只愿息事宁人,不愿深究泥人来源。


    谢子黎无奈地摸了摸鼻尖,不太情愿地接过那册子。


    只不过这董明睿搞错了,其实交给她一点用没有,但若给的人是李靖九,那就不一定了。


    “唉……行吧,我替人先收着。还有,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请说。”


    “第一,这英儿死之后马三谷有什么变化吗?”


    “肯定是消沉了一阵,但大概半年……马三谷恢复正常了。”董明睿瞳仁微缩,不由自主地抿起唇。


    那时她还为马三谷能够想开而欣慰,但如今被谢子黎一问,竟是背后发凉。这几日她都没睡好,一闭眼,那坐着莲花的泥婴儿便出现在她梦中,十分渗人。


    “第二,小董村之中近年婴儿失踪可否增多?”


    “是,村正还曾找我聊过此事。我便让其增加夜巡的人手,甚至借了不少自家护院给她。但……应当都是马三谷所为,所以我反而助纣为虐。”


    “可以,没别的问题了。”谢子黎眼珠一转。


    “不过,这事儿到底要不要继续……”


    她指了指窗户,董明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个模糊的身影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似乎觉得天光太亮,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


    “还得看这位怎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