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倒计时的剑南

作品:《第一悍卒

    剑南道,锦官城,节度使府。


    春雨连绵了三日,将锦官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节度使府后院的演武场上,杨岩正在练剑。


    他已经四十七岁,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手中的剑不是名器,只是一柄普通军剑,剑身有数处修补的痕迹。


    每一招每一式都朴实无华,却带着沙场血战中磨砺出的杀气。


    “嗤——”


    剑锋刺破雨帘,雨水在剑尖凝聚成珠,随着剑势甩出一道弧线。


    这一式“破阵”,他练了三十年。


    二十岁在银州从军时,顶头上司李金刚教他的第一招就是破阵。


    李金刚说:“二郎,剑法万千,唯破阵最实用。战场之上,不需要花哨,只需要杀人。”


    那时他们是生死兄弟。


    李金刚是大哥,杨岩是二哥,马宗亮是三弟,牛德胜是老四,侯宗敏是老五。


    五人歃血为盟,誓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片天地。


    后来他们真的杀出了一片天地。


    李金刚造反,从夏州一路杀到西京,再杀到京城,当上了皇帝。


    他杨岩本该是第二号人物,却因西京失守和幽州功高盖主,被夺了兵权,与李金刚反目成仇。


    “大帅!急报!”


    幕僚张简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演武场,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溅开水花。


    他手中紧握着一卷绢信,脸色无比慌张。


    杨岩收剑,剑尖垂地,雨水顺着剑身流淌。


    他抬眼看向张简,目光平静:“慌什么。是西京破了,还是赵暮云败了?”


    “都、都不是……”


    张简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是洢水……赵暮云在洢水川,三日血战,全歼马宗亮二十万大军!”


    “马宗亮被擒,李彪、李豹战死,奉军……奉军主力尽丧!”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一滴雨水顺着杨岩的眉骨滑下,流过眼角,像是泪。


    但他没有流泪,他的眼睛干涩如荒漠。


    他伸出手,张简急忙将绢信递上。


    杨岩展开,一字一句地读。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听到惊天消息的人。


    绢信是他在河南的旧部冒死送出的,详细记录了洢水之战的经过。


    陌刀营的钢铁防线,神机营的雷霆火炮,重装骑兵的重骑冲锋,异族骑兵的两翼包抄……每一段描述都惊心动魄。


    “九万破二十万……”杨岩喃喃重复,将绢信缓缓卷起,叹息一声,“赵暮云,他又赢了!”


    张简急切道:“大帅,此乃天赐良机!李金刚主力尽丧,林枫兵逼京城,天下大势已定!”


    “我们剑南三万精锐,若此时北上,或取汉中,或入荆襄,必能……”


    “必能什么?”杨岩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剑锋,“必能分一杯羹?必能在新朝里谋个更好的位置?”


    张简语塞。


    杨岩转身走向廊下,将剑插入兵器架。


    他脱下被雨水浸透的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胸前背后,纵横交错的伤疤如同地图,记录着他的戎马生涯。


    最醒目的那道伤疤在左胸,离心脏只有一寸。


    那是幽州之战留下的,鞑靼左贤王兀术的亲卫队长用弯刀劈开的。


    后来呢?


    李金刚不顾兄弟情谊,不仅夺兵权,连嫁给杨岩的亲妹妹都杀。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叫“鸟尽弓藏”。


    “大帅……”张简跟到廊下,还想劝说。


    杨岩抬手制止:“张先生,我知你好意。但你可知道,因为我的犹豫,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机会!”


    什么?


    庞清还在西京,一直没有找到杨超都下落。


    而赵暮云派来的暗杀特种队伍和夜不收,已经将剑南闹得人心惶惶,官员和将领不敢出门。


    但杨岩毫无办法。


    那些人就像黑夜里都幽灵,根本抓不到。


    一开始杨岩以为还能等赵暮云和李金刚大战胜负难定待价而沽,但赵暮云突然千里大转移,并出武关,夺取邓州,一下子占据了主动。


    当杨岩得知赵暮云占据了邓州,并臣服荆襄的刘嵩和岭南王赵睦之后,便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谈判都机会。


    剑南这一隅之地,人口不过五十万,兵不过三万,想要割据也错过了良机。


    赵暮云的人已经将这里渗透得像筛子。


    等他整顿中原,只要派一两路兵马,便能兵不血刃拿下剑南了。


    此时此刻,杨岩完全认清了自己的境地。


    现在,剑南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传令三军:即日起,剑南全境封关闭道。北出汉中的米仓道、金牛道,东下荆襄的峡江道,全部设卡封锁。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入。”


    “大帅,这是要……”


    “自保。”杨岩淡淡道。


    雨越下越大。


    杨岩说完,将断剑收回暗格,转身走向书房。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孤寂,却挺得笔直。


    锦官城外,剑门关的守军接到了封关的命令。


    厚重的关门缓缓闭合,将北方的烽烟隔绝在外。


    润物细无声,花重锦官城。


    百姓不知道中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现在是春耕时节,赶紧播种。


    这就够了。


    乱世之中,能活着,能吃饱,能有点盼头,就是最大的幸福。


    杨岩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城中升起的炊烟。


    “李金刚,你我的恩怨,到此为止。”他轻声说,“从今往后,我杨岩只为剑南而活。”


    窗外,雨声潺潺,像是天地在为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乱局,落下的一行清泪。


    ......


    西京,皇城,弘光殿。


    晨曦穿透云层,将宫殿的金瓦染成暖色。


    大胤皇帝胤稷坐在龙椅上,身姿端正,双手平放膝上。


    他穿着明黄色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遮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文官以户部尚书范南为首,武官以兵部尚书裴伦为首。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赵暮云一系的人,内心激动无比。


    而原晋王一系以及新晋的新贵们,却是表情凝重。


    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的捷报送到了——大将军赵暮云在洢水全歼二十万奉军,生擒马宗亮,奉朝主力尽丧!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是大胤收复山河中兴的曙光。


    九万破二十万,古之名将不能及也!


    但为什么,皇帝不说话?


    为什么很多人没有出声庆贺?


    因为很多人明白:


    这场大捷之后,这大胤的江山,还姓胤吗?


    是姓龙椅上这个胤,还是姓战场上那个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