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为国为民

作品:《独步青云

    车子缓缓穿过清溪镇年节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的集市。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年货摊位,卖蔬菜肉禽的、卖日用百货的、卖小吃零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寒暄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人流车流混杂,前进的速度不得不放慢。


    徐婕没有丝毫不耐,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窗外。这与她想象中偏远贫困乡镇的凋敝景象,大相径庭。


    “这里物资供应很丰富嘛,老百姓脸上也有笑容。你这个镇委书记,群众工作做得不错。”


    陆摇小心地操控着车辆在人群中穿行,闻言谦逊道:“徐市长,基层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吃饱穿暖,手头有点余钱,日子有盼头。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尽量给他们创造这样的条件。他们脸上的笑,是因为过去一年的辛苦有了回报,觉得日子在变好。”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不过,这种满足感和期盼,也是把双刃剑。当他们通过自身努力,得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收获,自然是好事。可如果,他们因为某些原因,预期得到了远超自身能力范围之外的巨大‘承诺’或‘希望’,那么他们的胃口和期待值就会被无限拔高。到时候,如果‘承诺’无法兑现,‘希望’变成失望,反弹的力量可能会更大。”


    徐婕就问道:“你具体指的是什么?金矿?”


    “是的,徐市长。”陆摇没有回避,“金矿的消息传开后,清溪镇,甚至整个大龙县的老百姓,都觉得‘要发了’,‘好日子就在眼前’。你看今年这年节消费,比往年活跃了不止一点半点。大家敢花钱了,是因为心里有了‘金疙瘩’的底气,觉得未来收入有保障。这叫‘预期拉动消费’。”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徐婕追问,像一个冷静的考官。


    “短期看,当然是好事,拉动了内需,活跃了市场,老百姓获得感增强。”陆摇分析道,“从过年这段时间看,大家买东西更舍得,笑容也更多,干活更有劲头,因为觉得有奔头。如果县里、镇里后续的政策能跟上,能把这股‘预期’和‘奔头’,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就业机会、产业项目和收入增长,那就是良性循环。”


    “但是,”他话锋再次一转,声音低沉了些,“如果这股‘预期’被过度透支,或者最后发现金矿的开发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快、带来的直接利益也没那么多,老百姓的失望会非常大。所以,我一直希望,县里后续的政策,特别是涉及民生和惠民方面,能更务实、更可持续,把预期管理好,把实惠落到实处,而不是只给老百姓画一个吃不到的大饼。”


    徐婕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陆摇这番话,既有基层视角的实感,也有一定的经济和社会学思考。


    “惠民……谈何容易。”徐婕轻轻叹了口气,“我看过县财政的简报,并不乐观。历史欠账多,刚性支出大,金矿的收益又远水不解近渴,还要偿还之前的债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陆摇从后视镜看了徐婕一眼,这位新领导,至少没有盲目乐观。


    “徐市长,财政困难是现实,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陆摇谨慎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之前的财政问题,很大程度源于对矿业税收的征管不力、不规范,以及一些历史遗留的政企不分、利益输送。如果有机会,我很愿意就这些问题,向你做更详细的汇报。”


    徐婕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惠民的事可以从长计议。先说说眼前的,你对今年全县的GDP增长目标,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刚才郭省长提了八百亿、一千亿,你觉得,定多少合适?”


    “徐市长,”陆摇缓缓说道,声音清晰,“我认为,能维持在前年五百亿左右的水平,甚至略有增长,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能稳住五百亿,就是胜利。”


    “五百亿?”徐婕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陆摇,你这个建议,是不是太保守,甚至太悲观了?去年六百亿,今年目标反而降到五百亿?且不说市里、省里通不过,就是县里干部群众的士气,也会受打击。”


    “徐市长,”陆摇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GDP增长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不是去年六百亿,今年就自然能朝着八百亿、一千亿去冲。你如果看到我们统计部门做出的详细分析报告,你就会明白,能稳住五百亿的盘子,需要付出多么巨大的努力。去年那六百亿里,有多少是非常规的、一次性的因素在支撑,我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些因素,今年未必还有。”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集市隐约传来的嘈杂。


    “你的意见,我听到了。也记下了。”良久,徐婕才淡淡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目标怎么定,还需要综合多方面意见,深入调研。先去矿区看看吧。”


    陆摇不再多言,驾车穿过集镇,驶向郊外。


    陆摇没有直接将车开进戒备森严的矿区大门,而是在徐婕的示意下,将车停在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空地上。


    两人下车,山风立刻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


    徐婕拢了拢衣领,走到山坡边缘,举目远眺。下方,是圈起了大片区域的矿区,规模算不上宏大,设施也显简陋,与想象中现代化大型矿山的景象相去甚远。


    “这就是那个金矿?”徐婕看了一会儿,语气有些难以捉摸,“看起来……平平无奇。真的是金矿?”


    陆摇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肯定地回答:“徐市长,千真万确。咱们这是乡镇级的发现,跟那些国家布局多年、投入巨大的整装大矿田没法比。但对我们大龙县、对清溪镇来说,它就是改变命运的‘金疙瘩’。”


    “真是人不可貌相,矿也一样。”徐婕轻声感慨了一句,转过身,面对着陆摇,“所以,你坚持认为,今年经济目标不能定高,核心依据之一,就是这个金矿无法在短期内贡献实质性的GDP?”


    “是重要依据之一,但不是全部。”陆摇迎着风,语气坚定,“徐市长,你认为,在当前的宏观环境和区域竞争下,省里、市里能单独给大龙县多大力度的倾斜吗?”


    徐婕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陆摇。这个年轻人,对县情的剖析一针见血,对上级的“期望”也保持着清醒甚至尖锐的质疑。这不仅仅需要能力,更需要胆识。


    “大龙县守着这样的资源,历史上却一直是个贫困县,这是为何?”徐婕换了个角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问。


    “私人矿主赚得盆满钵满。”陆摇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他们赚的钱,很少变成县里的税收和老百姓的福利。税收分成、利益联结机制依然不完善,对地方财政的贡献有限,对本地就业和产业带动力也不强。县里得到的,往往只是些固定的、不高的资源税和一些象征性的补偿。”


    “这些情况,你都调查过?有依据?”徐婕目光锐利。


    “如果深入调查,你会发现更多触目惊心的内幕,涉及到更复杂的利益网络和保护伞。”陆摇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当然,徐市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山风一吹,话也就散了。等下了山,刚才说的关于历史和现状的一些判断,我可能就需要更严谨的汇报材料来支撑了。”


    徐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你倒是……狡猾。”


    山风渐疾,寒意更重。徐婕瑟缩了一下,转身走向车子:“走吧,去新竹镇看看。”


    前往新竹镇的路顺畅了许多。路上,两人间的气氛似乎因刚才坦诚的交流,而变得松弛了一些。话题不再局限于沉重的工作,偶尔也会聊几句风土人情。


    新竹镇给徐婕的印象与清溪镇不同。这里街道更规整,建筑更新,商铺店面也显得更有规划。


    “看起来,这里的老百姓,家底也更厚实些?”徐婕看着街边装修不错的店铺和行人穿着,问道。


    “因为他们确实更有钱。”陆摇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新竹镇的发展模式跟清溪镇不一样。这里我主导改制,留下了一个镇属集体控股的矿业公司。公司的利润,一部分留存发展,一部分上交镇财政用于公共服务和民生改善,还有一部分作为红利分给镇里的居民。外面的投资方只能拿走协议约定的部分收益。这样,资源开发的利益最大程度地留在了本地,转化成了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收入和福利。所以这里的消费能力强,物价相对稳定,社会心态也更平稳。”


    “为民着想,”徐婕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很多干部挂在嘴边,写在报告里。但真正能做到,并且找到切实可行的路径去落实的,少之又少。陆摇,你做到了,而且做得很有章法。这很不容易。”


    陆摇心中一震,连忙道:“徐市长,你过奖了。我做的还远远不够,以后还需要多向你学习,在更高层面、用更系统的方法,去解决发展中的问题。”


    “好。”徐婕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把你的私人号码给我。以后有关大龙县,特别是基层和经济发展方面的实际情况,你可以直接跟我沟通。有空的时候,也欢迎你来市里找我,多谈谈。”


    陆摇立刻报出自己的号码,徐婕存好,又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下,听到陆摇手机响起才挂断。


    “我让司机过来接我,从这边直接上高速回市里。”徐婕看了看时间,“你不用送了,回县里忙吧。今天辛苦了。”


    很快,徐婕的专车和随行人员赶到了新竹镇汇合点。徐婕上车离去。


    目送徐婕的车队驶上高速,消失在视线尽头,陆摇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发动,驶向大龙县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