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件红色毛衣

作品:《她与时代共腾飞

    李雪梅点了点头,这个她当然是知道的,也听同学们说过。


    “那你怎么想?”英语老师像是突然来了兴趣,对着李雪梅问道。


    “我也听同学们说过,说是有人提议以后在英语考试中增加听力项目,不知道啥时候就落实了。”李雪梅照实回答。


    说这个事情的,当然是周莉莉和苏晓雯她们。


    英语老师点了点头。


    “的确,我们也是考虑到万一落实,到时候再学肯定来不及,所以才想着早点儿开始培养。”


    “但如果真的等到你们高考的时候,还是没有听力,你会觉得浪费时间吗?”


    李雪梅下意识摇头。


    英语老师有些疑惑:“我以为你很在乎分数。”


    “对,我不仅在乎分数,也在乎排名。”李雪梅坦然承认,“但我觉得即便不考,多学点儿也没错,至于原因,我也说不清……”


    李雪梅确实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的想法,因为从客观来说,这两者之间确实存在冲突。


    毕竟学习也是需要时间的,对于她来讲,时间本就是最宝贵的。


    如果花费了时间在听力上,最后却没有直接体现在高考分数中,似乎不太划算?


    可她又觉得,学习不能跟做买卖一样,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楚明白。


    所以她说不清,只是愿意学。


    英语老师也没有为难她,而是笑着让她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李雪梅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冷的空气。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台有些掉漆的随身听,心情略微有些沉重。


    这是信任,也是契约。


    她不能学哑巴英语,国家既然定了这门课,必然是有用的。


    现在用不到,以后也会用到。


    又过了几天,午休时间。


    广播站的大喇叭滋滋啦啦响了几声,传达室张大爷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嗓门穿透了喧闹的校园。


    “高一二班,李雪梅,有信!速来传达室取!”


    听到通知,李雪梅立马飞快地跑向校门口。


    信是托村里来这边的拖拉机手顺道捎来的。


    那个年代,邮路慢,这种熟人带信的方式在农村依然很普遍。


    信封不是邮局买的那种印着红框的标准信封,而是一个用废报纸糊成的长条包。


    李雪梅拿到信,手感很轻,薄薄的,几乎没有分量。


    她没急着拆,而是走到操场边那个没人注意的双杠下。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生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掉出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从劣质烟盒里拆出来的锡箔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笔画有的轻有的重,那是妈妈马春兰的字迹。


    她在扫盲班学过,后来也有李雪梅教,只是现在仅有一只左手能用,写字像是在画符,每一个字都显得很吃力。


    “雪梅:


    见字如面。


    家里都好,勿念。天冷了,多穿衣裳。


    妈把攒的土豆卖了,又找了些活计,换了五块钱。


    这钱你拿着,买点肉吃,别省。读书费脑子,身子不能垮。


    学习别着急,妈信你。”


    李雪梅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烙印,烫在她的心尖上。


    她懂那是怎样的艰难,又是怎样的坚持。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往里摸。


    空的。


    李雪梅愣住了。


    她翻过来倒过去,甚至把那个报纸糊的信封彻底拆开,抖了又抖。


    没有钱。


    信纸上明明写着“换了五块钱”,可是信封里除了这张纸,什么都没有。


    五块钱。


    在1993年的村里,这五块钱能买二三十个肉包子,能吃五顿带荤腥的好饭。


    更不用说,是母亲的血汗钱。


    李雪梅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知道钱去哪了。


    村里人捎信,通常会先送到家里,如果是钱,肯定会被李老汉经手。


    那个老畜生。


    他明明看见了信里的内容,明明知道这是给孙女的钱,却还是把那五块钱抽走了。也许是拿去买了二两散酒,也许是买了烟叶子,或者仅仅是为了让她们母女俩难受。


    他把钱拿走了,却把信留下了。


    这是故意恶心她,是赤裸裸的羞辱和示威。


    “王八蛋……”


    李雪梅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骂声。


    愤怒像火一样烧着她的五脏六腑,那种无力感让她想要发泄点什么。


    但片刻后,她又松开了手,心疼地把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展开,在膝盖上一点点抚平。


    这是妈妈写的字,是妈妈的心意,不能扔,也不能皱。


    “雪梅?咋了?家里出事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晓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那个年代很稀罕的酸奶。


    她看见李雪梅通红的眼睛,还有手里那张奇怪的烟盒纸,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李雪梅慌乱地把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没事。钱丢了。”她低着头,声音很闷。


    “丢了多少?”


    “五块。”


    “啊?这么多?”


    苏晓雯有些惊讶,对于她来说,五块钱可能的确算不了什么,但她知道这对于李雪梅意味着一周甚至更久的生活费。


    苏晓雯没多问,也没追问是怎么丢的。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看李雪梅那样子就知道这里面有难以启齿的事。


    她把酸奶夹在胳膊底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钱包。


    “给。”她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块钱纸币,递给李雪梅。


    “不用。”李雪梅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要你的钱。”


    “谁说是给你的?”苏晓雯翻了个白眼,故意摆出一副债主的架势,“借你的!算利息!你得给我打欠条,而且利息还不能给我算少了,算三毛吧。”


    见李雪梅还是不动,苏晓雯直接上前一步,把钱硬塞进李雪梅的上衣口袋,还使劲拍了拍。


    “拿着吧!这周我爸给了我十块零花钱,反正我花不完。再说了,咱们是饭搭子,你要是饿晕了,谁帮我打饭?谁帮我吃我不爱吃的肥肉?”


    其实苏晓雯撒谎了,她爸这周只给了五块,这是她所有的零花钱。


    李雪梅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张五块钱的温度。


    那种屈辱的愤怒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淡了一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碰撞,让她鼻头发酸,喉咙发紧。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别吗?


    亲爷爷像吸血鬼一样榨干她们母女,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同学,却愿意在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晓雯。”


    “嗯?”


    “谢谢。”


    “哎呀烦死了,你怎么老谢我,跟个老太婆似的。”苏晓雯挽起李雪梅的胳膊,拉着她往宿舍走,“走,回宿舍,我刚买了一盘张学友的新磁带,好听着呢!咱们去听听!”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回到宿舍之后,李雪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认真真给苏晓雯写了一张欠条。


    并且把利息写成了每隔两个月就增加三毛。


    转眼就进了11月,西北风真正刮起来了,卷着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青海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狠,气温骤降。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换上了厚衣服,有的穿上了妈妈织的厚毛衣,有的穿上了时髦的夹克衫。周莉莉甚至穿了一件灰色带毛领的皮衣,在教室里显摆了一上午,说是她小姨从广州带回来的。


    李雪梅只有那件单薄的工装褂子,她在里面套了两件旧衫,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不是她没有厚衣服,而是家里带来的那件袄打了太多补丁,关键是味道也不好闻。


    袄上面的味道,李雪梅之前就试了,不仅洗不掉,而且还把袄洗得更破了。


    李雪梅不想穿一件明知道有味道而且还不保暖的衣服来教室,没办法让自己暖和,还影响周围的同学。


    上课的时候,她手僵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晚自习前,班主任张素芬老师把李雪梅叫到了办公室。


    “雪梅,过来。”


    张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毛衣。


    那是件手织的毛衣,针脚细密,样式是那种老式的圆领,袖口和领口有些磨损起毛。


    “这是我以前穿过的,小芸太小,也穿不了。”张老师摸着毛衣,眼神温柔,“我自己织的,暖和。你要是不嫌弃是旧的……”


    “老师,我不嫌弃!”李雪梅急忙说,声音有些急切。


    她现在只要暖和,哪怕是披麻袋都行。只要能让她不发抖,能让她握住笔。


    “去换上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冻坏了怎么考试?”


    李雪梅抱着那件毛衣去了厕所。


    毛衣套在身上,稍微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那种毛衣的柔软瞬间包裹了全身。扎实的暖意如同电流一般传遍了四肢百骸,让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红色的毛衣让她看起来精神多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开始。


    李雪梅一进门,就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在那一片灰蓝黑的深色调中,这件红毛衣太扎眼了,像一团火。


    “哟,这是谁啊?”


    周莉莉看见李雪梅,夸张地叫了一声,声音尖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