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兔子

作品:《罪医档案

    陈振华的手停在江冉肩上,没收回。


    他慢慢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针尖。


    “兔子?”陈振华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江冉,你是急糊涂了,还是想用这种无聊的话题转移注意力?一只从三楼窗口扔出去的破烂玩偶,你觉得我会浪费时间让人去捡?”


    江冉没有移开视线。


    他脸上的愤怒和无力感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密计算后的笃定。


    “你会。”江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


    “一个陪了婷婷近十年的兔子,其上的样本之珍贵,你不会错过。”


    陈振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呢?”陈振华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审视的距离,


    “就算我收回了又怎么样……”


    “兔子绒毛里残留的皮肤细胞,是时间的胶囊。”江冉冷声陈述,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陈振华:


    “难道你的团队没有尝试分离出跨越不同年份的皮肤细胞,做单细胞层面的表观遗传测序吗?”


    陈振华眼睛里的散漫瞬间收拢,凝聚成针尖般的锐利:


    “什么意思?”


    江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某种近乎残酷的洞悉:


    “如果你做了——如果你做得足够深入——你就会发现,婷婷编辑位点上游500bp处的CpG岛,在近期样本里呈现高甲基化状态,那是你们所知的、典型的人工编辑稳定后的表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像在宣读一份隐秘的判决书:


    “但在三年前、甚至更早的陈旧细胞里……它却是低甲基化的。”


    陈振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江冉继续,声音平稳得像在描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现象:


    “还有CCR5共表达的免疫调节基因簇,它们的甲基化修饰模式在时序上呈现一种清晰的、阶梯式的非自然过渡。那不是疾病进展的漂移,不是自然发育的轨迹。那是……被外力反复干预、调整留下的印记。”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陈振华僵在原地,镜片后的瞳孔急剧放大又收缩,像是接收到了某种超越预期的信号。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震惊、怀疑、恍然,以及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交替闪过。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陈振华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江冉,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触及核心的颤栗:


    “所以……那些异常……那些我们以为是分析错误的数据波动……”


    他没有说完,但江冉知道他想说什么。


    江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却让陈振华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你在……”陈振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持续编辑她的基因?在活体内?用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方法?”


    这不是询问,这是结论。


    一个令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结论。


    “你以为,凭什么我一句话就能让罗氏为我的项目投入巨资?”


    江冉嘴角流露出一丝冷冽的笑容:


    “火种计划一直都有两个部分。”


    “你看到的,只是表层。”


    “而你所以为的,和我老师的竞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之所以认为公司对我老师更为重视,资源倾斜更多,只是因为,我老师负责的,一直是这个计划的里层部分。”


    “真正的核心部分。”


    陈振华后退了半步,仿佛需要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被他视为困兽的男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串联起所有可疑的细节


    高建国的实验室,总是深夜灯火通明,却从不像其他组那样频繁申报大型动物实验或临床前数据。


    当年项目评审会,高建国提交的报告中,总有一些看似“无关”的附属分析,关于细胞应激响应、表观遗传可塑性、以及……某种他称之为“适应性重编程阈值”的模型参数。


    记忆的碎片被江冉的话强行拼凑,指向一个他从未正视,或者说不愿正视的可能性。


    陈振华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被颠覆的冲击。


    他这十年来的嫉妒、愤懑、不甘,他的一切与高建国的较劲,他以为自己在争夺的“火种”主导权……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认知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同一条赛道上落后,现在却被告知,高建国早就在另一条更隐秘、可能也更核心的跑道上独自前行了十年。


    而他自己,以及罗氏投入的巨大资源,很可能一直在围绕着“表象”打转。


    如果江冉真的掌握了一种可以在活体内进行安全、精准、持续性表观遗传调控的技术……那价值,将无法估量。


    他盯着江冉,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找出虚张声势的证据。


    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悲凉的笃定。


    忽然,陈振华笑了。


    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逐渐变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荒谬、震惊,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棋逢对手般的亢奋。


    “哈……哈哈……”他边笑边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江冉……江冉啊江冉……”


    他止住笑声,向前一步,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残忍:


    “所以,那只兔子……是你特地留给我的,对吗?”


    “你算准了我会按流程回收,算准了我一定会做深度分析,算准了我一定能发现那些‘异常’……你甚至算准了,当我发现这些异常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上下打量着江冉,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纵容我给你老婆孩子剃光头,当着我面扔掉你女儿最爱的玩具……你让我以为我彻底摧毁了你们的心理防线,掌控了一切。”


    “可实际上呢?”陈振华的笑容变得冰冷而玩味,


    “你是在送货上门。你把最关键的证据,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亲手送到了我的检测仪器下面。你知道我对技术的贪婪,知道我对‘火种’真相的执着,你知道我一定不会放过任何异常……所以,你布好了饵,看着我咬钩。”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你真是个人才啊,江冉。把自己逼到绝境,把至亲推到台前承受羞辱,只为了……让我顺着你设计好的思路,去‘发现’你想让我发现的东西。”


    江冉依旧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明天的会议,”陈振华缓缓开口,语气莫测,“新生代的提案……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了。考虑到核心样本的特殊性和项目的长期潜力,或许……更审慎的评估是必要的。”


    他没有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松动。


    江冉知道,火候到了。他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伸出手:


    “药。”


    陈振华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次没有任何犹豫,从口袋中取出一个金属小盒,放在江冉掌心。


    “看好你的女儿,江院长。”陈振华转身前,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她现在……可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冉握紧手中冰凉的小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迅速消散。


    转身,他快步走向婷婷的病房。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仪器规律的声响包裹了他。


    他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却迅速地给沉睡的婷婷注射解药。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背脊微微佝偻,显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


    窗外,夜色如墨。


    博弈的棋盘,在他抛出“兔子”这个诱饵的瞬间,已经悄然翻转。


    陈振华以为看穿了他的算计,以为掌控了新的筹码。


    却不知道,从“兔子”被故意留下的那一刻起,江冉要引导他走向的,远不止一次会议立场的改变。


    真正的陷进,才刚刚开始铺设。


    而诱饵,从来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