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二道

作品:《罪医档案

    “很简单。”江冉稍微放松了语气,“在我被迫离开长青山,或者他们试图对婷婷进行任何协议外操作之前,如果察觉到异常,我需要你以‘协议共同签字方’和‘母体样本’的身份,介入、质疑、拖延。你的‘不配合’,是对他最大的制约。”


    舒小婉缓缓转过头,这次她的脸上没有激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


    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


    “江冉,你现在是在求我。”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用‘自由’这种空头支票,求我这个你最恨也最恨你的人,去保护你最在乎的东西。”


    江冉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否认。


    舒小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曾经的爱人、现在的仇敌,眼底是剖析般的锐利:“你怕了。你怕陈振华真的对婷婷下手,怕你就算在这里也防不住。你更怕的是——如果婷婷因为你的‘坚持原则’而出事,你这十年的挣扎、算计,甚至不惜把我推进火坑换来的一切,就全成了笑话。你的愧疚会彻底吞了你。”


    她一字一句,精准地刺入江冉最隐秘的恐惧:“你不是在给我选择,江冉。你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抓住了我这根最扭曲的浮木。承认吗?”


    病房里死寂一片。窗外透进的冷光,将两人的身影切割得界限分明,又诡异地交叠。


    江冉迎着她冰冷的视线,良久,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他承认,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别无选择。你也是。”


    这句“你也是”,让舒小婉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


    是啊,她也是。


    在陈振华的棋盘上,他们父女是待验证的试材,而她,是随时可以废弃的对照品。拒绝江冉,她或许能获得一时报复的快意,然后呢?在长青山无声无息地烂掉,成为某个档案里被遗忘的编号?


    “所以,”舒小婉退后半步,重新拉开那种冰冷的距离,“我们的合作,无关信任,甚至无关你那可笑的承诺。仅仅是因为,暂时让婷婷活着,让陈振华不能为所欲为,符合我们各自……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


    她用了“生存需求”这个词,冷酷得像在讨论生理指标。


    “没错。”江冉的回答同样简洁。


    “好。”舒小婉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窗户,“我答应你。在我还能作为‘签字方’起到一点作用的时候,我会卡住他。但江冉,记住,这不是帮你,更不是原谅。这只是……”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最贴切的形容:


    “地狱里的囚徒,暂时不想让狱卒过得太舒服而已。”


    江冉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第一道防线,以最冰冷、最不稳固的方式建立。它基于绝境中最原始的生存共识,没有温情,没有信赖,只有互相看透弱点后的暂时妥协。


    这很危险,但已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轮廓。


    江冉离开舒小婉的病房之后,径直去了山山的病房。


    王永正对着手里一叠费用清单发呆,山山靠在他腿上,睡得不安稳,小脸蜡黄。


    江冉坐到他旁边,单刀直入:“王哥,我需要你帮我。”


    王永立刻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但更多的是询问:“江院长,您说。”


    “这一次,不需要你做危险的事。”江冉看着他,眼神坦诚,“只求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不管是被叫去开会,还是以后可能被以任何理由调开——帮我盯紧婷婷的病房。”


    “一旦有什么事情,你打这个电话。”


    江冉递出的,正是记者李薇的电话。


    但王永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捏了捏手里那些几乎压垮他的缴费单,喉咙动了动:“江院长,我……我不是不想帮,山山现在这情况,我实在是……”


    “我明白。”江冉打断他,声音低沉,


    “正因为明白,我才来找你。王哥,你、我、还有这十几个孩子的家,我们现在绑在一条船上。罗氏那慈善项目,能批下来,能真金白银地给孩子们用药,是因为我这个‘合作方’和婷婷这个‘关键样本’还在。这条船要是翻了,最先掉下去、也最难再爬起来的,会是你们。”


    王永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层,只是不敢深想,或者说,不愿面对这种赤裸的关联。


    江冉的话撕开了那层脆弱的侥幸。


    “我帮你和孩子们争取,不全是无私,我需要你们活着,婷婷才有更多希望。反过来,你们也需要婷婷活着,这艘船才稳当。”


    江冉的目光落在山山瘦削的脸上,


    “我们是在互相托着命。”


    长时间的沉默。病房里只有仪器细微的声响和王永粗重的呼吸。


    终于,王永抬起发红的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惶恐和犹豫,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他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清晰:“江院长,我懂了。光我一个人盯,总有打盹的时候,也不够分量。”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底层生存者的精明和团结:


    “我们一共十三个孩子,十三个家。我把话跟其他几家透透风,把您刚才说的道理掰开揉碎了讲。大家轮流,排好班次,白天晚上都有人在外头‘守着’、‘路过’。不用闹事,就是让那些人知道,婷婷病房外头,永远有我们这些孩子的爹妈在看着、在记着。”


    这个提议超出了江冉的预期。


    他原本只指望王永一人。


    他看着王永眼中那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那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为儿子,也为所有同病相怜者拼杀出来的生存智慧。


    “王哥……”江冉喉咙有些发紧。


    “您别劝,江院长。”王永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惨淡的笑容,“我们知道轻重,不会给您惹麻烦,更不会冲撞医生。我们就‘守着’。要是真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


    他从江冉手中接过那张写着李薇号码的纸条,仔细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揣进怀里。


    “我们就给这位记者打电话。人多,眼睛多。陈博士……他总得顾忌点吧?”


    江冉看着王永,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此刻却挺直了脊梁。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王永粗糙的手掌:“多谢。”


    “是我们该谢您。”王永反手握紧,力道很大,“没有您,孩子们连这点盼头都没有。这船,我们一起扛着。”


    第二道防线,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张由十三个家庭的恐惧、希望和同病相怜凝聚成的网。脆弱,但覆盖更广,带着底层最质朴也最坚韧的力量。


    江冉的第三站,是档案室外走廊外的李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