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该烧毁的,只有她自己

作品:《罪医档案

    舒小婉指了指被锁链拴住、面如死灰的黄建华,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婷婷,声音轻快:


    “链子是我特制的,锁头灌了铅芯,沉得很。一分多钟……拖着他们俩,你大概跑不出爆炸范围。”


    她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探讨。


    “当然,你也可以不管婷婷,自己跑。”


    “以你的体能和冷静,一分多钟,足够你冲出车间,跑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毕竟你可是连火场都敢闯的人,对吧?”


    江冉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婷婷苍白的小脸上。


    孩子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那根被红色扎带松松套住的小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着。


    然后,他缓缓转过视线,看向舒小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她期待已久的崩溃。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舒小婉。”


    江冉开口,声音不高:


    “你从没想过吗?”


    “婷婷的艾滋病,来源有可能是你。”


    舒小婉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瞳孔骤缩,像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什么意思?”


    江冉轻轻重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积压了太久的疲惫:


    “你说呢?”


    “所以,十年了……你还是没把那件事放下,是吗?”


    舒小婉几乎是颤抖着询问。


    想到那件事,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不是我没放下。”


    江冉叹了口气:


    “十年前,你下晚班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


    “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其实,只有对你的心疼。”


    “可事情并不是我能接受就能停止的。”


    江冉再次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那天晚上之后……”


    “你得了一场‘重感冒 ’。”


    “你还记得吗?”


    “从普通感冒,到急性支气管炎,到肺炎……”


    “越来越严重……”


    他目光落在远处,仿佛在看十年前的画面。


    “我偷偷取了你的血去检测。HIV阳性。”


    舒小婉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只是告诉你,你受了太大的打击,所以免疫功能下降,才导致感冒越来越严重……”


    “我查遍了所有方法……”


    “只找到了唯一的希望——CCR5—Δ32纯合突变的胎儿的脐带血,有过治愈案例。”


    “婷婷是CCR5—Δ32纯合突变的胎儿,她本来不应该出生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她是因为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四周一片死寂。


    “所以,这些年来,你说我体质很弱,从来不让我献血……”


    一些原本舒小婉只是觉得异常的细节此时都浮现了出来,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舒小婉想起结婚第三年,单位组织义务献血,她刚填好表,江冉不知从哪里冲过来,几乎是粗暴地将表格抢走撕碎,对她领导说她有严重的“遗传性贫血”,不能献血。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失态,她当时又尴尬又气恼,回家后和他大吵一架。


    他只是沉默,最后低声说“小婉,你信我”。


    她想起自己偶然看到骨髓捐献的公益广告,动了登记的心思,刚和江冉提起,他手里的玻璃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白得吓人,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不准去!想都别想!”


    她被他吓到,也委屈不已,他后来抱着她道歉,说“我怕失去你”,她只当是他过于紧张。


    她想起每次公司安排年度体检,但凡有需要抽血的项目,江冉总会提前“恰好”帮她约好他医院的“更全面”的检查,拿回一份份结果完美的报告。她曾笑他大题小做,他也只是笑笑,说“自己医院的设备,看着放心”。


    甚至这几年,他们之间的越来越冷漠,但她的体验,他从来不假他人之手……


    “可为什么是汪黎?”


    “为什么是你和汪黎的孩子?”


    “为什么,你要用你和汪黎的孩子救我……”


    舒小婉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江冉却没给她提问的机会:


    “你的病毒载量在六个月后降至检测线以下。一年后,抗体转阴。你‘痊愈’了,舒小婉。现代医学几乎无法实现的‘治愈’,靠的,却是一个本不该这样出生的孩子的血。”


    他转向婷婷,声音轻得像叹息。


    “但婷婷因为基因缺陷,加上孕期母体用药环境复杂,免疫系统从出生就是残破的。她需要长期、稳定的干细胞支持才能活下来。而你的干细胞……因为接受过她的脐带血输注,产生了特殊的免疫耐受,对她而言,是唯一不会引起排斥反应的‘活药’。”


    江冉终于看回舒小婉,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崩溃的眼神。


    “所以,这些年,我只是在把你从她那里‘借走’的东西……一点点还回去。”


    “她来到这世上,本就是为了救你。”


    “所以,在她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想用你的骨髓救她,就是十恶不赦吗?”


    “舒小婉,你把血还给她,把命还给她……让她好好活下去,不是应该的吗?”


    “可你现在,却锁着她,要炸死她。”


    车间里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和黄建华手腕上炸弹倒计时的、细微而清晰的——


    滴答。


    滴答。


    舒小婉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空灵魂的石膏像。


    她脸上的仇恨、得意、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惨白。她看着江冉,又缓缓转头,看向铁链那端昏迷的孩子。


    那个她恨了这么久,以为被丈夫当成“供体”剥削的孩子……


    原来,是她生命的债主。


    滴答。


    滴答。


    时间,还在走。


    爆炸,即将来临。


    而她站在真相的废墟中央,却发现——


    她应该烧毁的,从来都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