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牵连

作品:《太妃

    冯家被抄,却不见脏银,百姓恨东厂入骨,私下都猜测冯家头顶的是莫须有的罪名。


    物议不止,传到皇帝耳中,龙颜大怒,给东厂下了半个月的死令。


    这天乔湛仍如往常一样在翰林院校对文书,冥冥中只觉心神不宁,索性搁笔,正要去外面透口气,门在这时被人猛地推开。


    “谁是乔湛?”


    门外,一队锦衣卫来势汹汹。在他们身后跟着破口大骂的翰林们,却碍于明晃晃的兵器不敢近身。


    乔湛缓缓起身,眉头微蹙,虽然被刀剑指着,气势却并不落下风。


    “此地乃文翰之林,自高祖时起便有规定,不可携兵器入内,你们这是连高祖定下的规矩都不愿守了吗!”


    锦衣卫充耳不闻,领头之人一抬手:“是就好,拿走。”


    乔湛被他的猖獗激怒,大喝道:“乃敢!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敢问诸位可有缉拿令!?”


    锦衣卫头领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先示意属下勿动,继而伸手入怀,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他朝手指上啐了口唾沫,将纸团捻开,往前一送,谑笑道:“乔大人好胆色,希望等会到了诏狱也还能这样从容不迫。”


    乔湛将那张纸看过,缉拿缘由果然写着疑与冯家贪墨一案有关。


    他移开目光,只道:“我自己走。”


    乔湛被缉的消息很快便由翰林院传到各衙门。乔二老爷乔允在鸿胪寺中乍一听闻,连手上的笔都抓不稳了,急忙告假赶回家,命人去文渊阁找乔大老爷乔广川。乔广川三年前顺利进入内阁,亦是乔家如今的顶梁柱。


    长随领命而去,乔父在书房陷入了焦急的等待,身下如坐针毡,站起来在门边来回踱步。


    没多久,守门的阍人就看见乔父身边的长随去而复返。


    马尚未停步,长随就翻了下来,连摔带爬地扑向大门。阍人手上去扶他,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出了什么急事,怎么脸白成这样。


    长随手脚俱软,一时站不起来,干脆拽着阍人的手,喊道:“快,快告诉二老爷,大老爷也被抓走了!”


    这个消息劈得乔父手足发软,跌坐太师椅,只觉一片灰暗。


    就在这时,乔夫人出现在门外,因为走得太急,胸脯剧烈地起伏。看到乔父的脸色,她来不及缓口气,便扶着门框急道:“老爷!好消息。”


    乔父颓丧地抹了把脸:“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宫里那位唐爷送来了回信,答应了老爷的求见。”


    乔父一怔,随即眼里迸出光亮,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信呢?!”


    乔夫人从袖中取出,不及说话,被乔父一把抢过。


    展开信,乔父匆匆看过,捏着信笺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突然痛哭出声:“天不亡我乔家!”


    这位“唐爷”全名唐直抒,是宫里都知监的掌印太监,曾为皇帝挡箭,简在圣心,就连董玉莲也要给他些脸面。与董玉莲不同,唐直抒行事低调周正,在官员里的口碑并不算差。


    冯家一出事,乔广川担心被东厂株连,便未雨绸缪地搭上了这位爷的路子,不曾想一语成谶,这位唐公公如今竟成了唯一的希望。


    也亏得在这样的时候,唐公公还愿意伸出手拉乔家一把。只是该如何握住这只手,还得周详。


    直接求情是行不通的,唐直抒能混到如今的位置,必然是人精中的人精,岂会愿意下这滩浑水……


    乔父拿着信,一边想着,一边命人传话府上的门客至书房议事。


    是夜漏断人静,弦月挂在枝头,繁星闪烁,交相增辉。


    院子里的假山下有一淙引来的曲水,泠泠地流淌,蛙鸣不断,蚊虫低飞。一只晚归的夏燕自低处掠过,优雅地滑入檐下巢穴里。


    自从白日乔家两位郎君来过后,乔燕便沉黯了下去,在窗前坐了一下午,饭菜怎么端来的,便怎么端了回去。


    宜婵犹豫再三,还是来到她身后,一边为她拆妆,一边努力找着话头。


    “燕子飞得低,好像要下雨了。”


    乔燕没作声,宜婵又道:“姑娘头发像缎子一样,大夫人院子里的阿喜姐姐还来问过奴婢可有什么保养的秘方,想是给大夫人讨的。只是您这是天生,奴婢哪里说得出什么秘方。”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乔燕握住发里的木梳,语气很轻,“姨娘倒在山贼刀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世事无常,我能想透。但,但道理和感情,总是分开的。”


    宜婵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点灯火突然遥遥现在院外,在黑黢黢的夜里格外显眼。


    宜婵将横窗推得更开些,仔细看着,迟疑道:“好像是夫人。”


    这么晚了……


    乔燕心中疑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中衣,草草披了一件长衫,勉强打起精神,起身到门口相迎。


    乔夫人已经走到院边,抬头望到她,屏退身边的婢女,独自拎着灯踏入院门。


    “母亲怎么这个时候来?”


    乔夫人不答,看向宜婵她们:“我和五娘说些话。”


    宜婵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担忧地看了乔燕一眼,领着另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乔燕将乔夫人引入内间,亲自奉上热茶。


    “母亲要和女儿说什么?”


    乔夫人没有立即言语,在喝茶的间隙里无言地打量着她。


    本以为她要闹上一闹,没曾想等了一下午,也没听到什么动静,甚至眼眶都是干的,好像连眼泪都没怎么流。


    乔夫人一时生出些许奇异的感受,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过这个捡来的便宜女儿,在不声不响中出落成这样。从前她有这样沉得住气吗?没印象了。


    不过这样更好。思及对乔燕的安排,乔夫人竟忍不住想,她这样,送她入宫也许并非全然是坏事。


    要说的话来的路上早已备好,乔夫人问道:“还记得你的小姑吗?”


    “记得,先贵妃娘娘仙逝前,女儿曾和祖母入宫见过她。”


    乔夫人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方感慨地道:“你和小姑长得是真像啊。”


    乔燕的小姑,曾是文景帝最为宠爱的贵妃,文景帝甚至想过废后立之,被一众言官以死相逼才罢休。小姑自此冠上媚主的骂名,连带着乔家在朝中也遭受了很久的冷眼,直到小姑染疾去世,才重新渐渐立稳脚跟。


    乔燕这时还不解乔夫人的来意,按捺住心中疑惑,说道:“女儿如何能跟先贵妃娘娘比。”


    乔夫人又喝了一口茶,回味片刻,一叹:“这是金瓜贡茶,三品以上官员人家方分得五两,我待你虽不亲厚,却也没有刻薄分毫,贡茶一到家,便按照你三位兄长的份例,给你也送了一份来。这茶金贵,寻常人家终其一生,连闻一口茶香都是奢望……但这富贵,怕是要到头了。”


    乔燕微惊:“母亲这是何意?”


    “你可知,今日你二哥和大伯皆被东厂羁走,东厂诏狱,进去的人从没有能囫囵出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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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伯年纪不大就已入阁,至于二郎,庶吉士出身,日后必能入阁拜相。这个家若没有他们二人撑着,还能靠谁?你父亲才干平平,至今不过官居鸿胪寺少卿,这回自身难保。滔天富贵,说覆灭也不过朝夕之事。”


    电光火石间,乔燕将乔夫人前后的话都串了起来。


    她一手撑着桌角,稳稳地站住了。


    “母亲……”乔燕声音微微沙哑,“母亲连夜来此告知女儿这些,若有需要女儿做的,不妨直说。”


    “你大伯被抓之前,和宫内的一位大太监取得了联系,今日将你的画像呈给圣上,圣上愿见你。”


    乔夫人还抓着她的手,说这句话时像是有些紧张,手握得十分紧,甚至让乔燕感到有些疼痛。


    “五娘,这是如今乔家唯一的机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若入宫,可换乔家太平,此后乔家也是你的依靠。”


    乔燕挣开她的手,迟迟不答。


    许久,乔夫人脸上的期待和焦灼隐去,说道:“你若不去,那便一齐赴冯家后尘罢。”


    乔燕垂着头,盯着鞋尖上的一颗珍珠,眼眶干涩,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颗珍珠有婴儿拳头大,够得上寻常人家三年口粮,于她不过是鞋尖点缀。


    “……女儿省得。”


    她比想象中的更平静,却又跟想象中一样逆来顺受。


    乔夫人突然也没什么话可说,乔燕是外室所出,两人本就没有什么母女情。相对无言片刻,乔夫人迟疑地道:“既如此,你准备准备,三日后宫里来人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我先走了。”


    乔燕却在这时突兀出声,声音比往常要更尖锐:“您才说过会为我择一户好人家。”


    她终究年岁小,再怎么忍耐,还是有不忿之情宣之于口。


    乔夫人既觉得可怜,又心生内疚,无力地道:“你我虽非亲生母女,但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你自知晓。我从不磋磨你,你要习字,又不便去学堂,我为你延请名师,就连说的亲事,当年也是顶好的,引多少姑娘歆羡。如果可以选,我们也不想送你入宫,将脊梁骨让给别人戳,但事到如今,是真的别无他法。”


    乔夫人走了。


    乔燕呆呆站了许久,等到宜婵不知何时进来,顺着她的力道在椅子上慢慢坐下,神情仍旧木然。


    短短两日,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记忆里,乔贵妃病逝前,她曾跟着乔家女眷入宫探亲。


    彼时的乔贵妃已病笃经日,那天穿了一身正红的宫装,这个颜色一般宫嫔是不敢上身的,怕被责逾矩,但是贵妃娘娘独得圣眷,便是她把凤凰绣在衣服上,引得大臣争相弹劾,圣上也不会怪罪。


    她着重色,却没有上妆,可就算如此,浓重的红也压不过素面朝天的五官。她是开在黄昏最浓的那片霞光下的牡丹,偏沾了一身书香清雅,压下颜色里的妩媚轻浮,只剩遥不可及的稠丽庄重。


    便是这张莲上观音的皮相,让文景帝痴迷。


    可是她们都知道,那时的乔贵妃没剩几日可活了。


    闲话片刻,乔老夫人慈母心切,亲自去盯着宫女煎药。留下乔燕和乔贵妃独处一室。乔燕与这位小姑并不亲近,有些坐立难安。


    贵妃盯着她看会儿,忽然抬手抚了她脸庞,感慨似的道:“这家中,竟是你与我有几分相像。只是这未必是美事,盼你日后莫做王谢燕,金丝作笼身作囚。”


    日后莫做王谢燕,金丝作笼身作囚。现在再看,像谶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