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死寂。


    这是一片位于柯伊伯带边缘的乱石星域。


    数以亿计的冰晶与岩石混杂在一起，如同上帝随手泼洒的砂砾，横亘在前往比邻星的必经之路上。


    没有导航信标。


    这里是人类从未踏足的禁区。


    “逐光”号，在密集的陨石雨中疯狂穿梭。


    张陵端坐在驾驶舱内，双目紧闭。


    但他“看”得见。


    精神力通过神经驳接端口，增幅百倍后扩散至方圆五百公里。


    每一块陨石的轨迹、每一粒微尘的动能，都在他的脑海中构建成一张精密的动态三维网。


    左满舵，下压三度，相位引擎出力百分之三十。


    星舰在真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堪堪避开两块相互撞击的巨型冰岩。


    如果有人在旁边观测，会发现这艘飞船的动作流畅得令人发指，就像是一条在暴风雨中逆流而上的游鱼，总能在毁灭降临的前一秒，找到那唯一的生路。


    这种高强度的微操，张陵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一天。


    十一天。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两个周末的间隔。


    但对于张陵而言，这是横跨两世的梦魇节点。


    前世地球解体的记忆碎片不断在脑海深处闪回。


    现在……地球……真的解体了吗？


    按照议长的预言，今天是第十一天。


    也是地球毁灭的日子。


    如果是以前，张陵或许会因为这种压力而崩溃。


    但此刻，他的心率恒定在每分钟四十五次，血液流速平缓如汞浆。


    他在等。


    等那个审判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仪表盘上的原子钟跳动着，每一个数字的变换，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心脏上。


    23:58……


    23:59……


    张陵的手指扣住操纵杆，千机覆盖全身，联系藏于福袋中的影分身，一切手段准备待发，随时应对可能跨越光年而来的精神冲击或因果抹杀。


    00:00:00。


    第十二天，到了。


    并没有天崩地裂。


    也没有令人灵魂战栗的濒死感。


    舷窗外，依旧是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


    他还活着！！！


    张陵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耸动，不是哭，是笑，一种从肺腑深处炸开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活下来了！


    他真的打破了那个必死的魔咒，越过了前世未曾抵达的时间线。


    “千秋万世书……”


    张陵低声呢喃。


    按照以往的规则，只有死亡才能触发结算奖励。


    但这次，他是在与死神的赛跑中赢了半子。


    对于他而言，打破宿命的成就感，甚至比获得一件S级灾物更让他沉醉。


    “既然没死，那就活得更精彩些。”


    张陵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狂热逐渐冷却。


    他伸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警告：即将进入极限巡航模式。”


    “该模式下，神经驳接深度将提升至95%，驾驶员将承受三倍精神负荷。”


    “是否确认？”


    张陵毫不犹豫地拍下了确认键。


    嗡——！


    驾驶舱内的灯光瞬间转为血红。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神经探针从座椅靠背中探出，刺入张陵的脊椎与后脑。


    剧痛。


    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搅动脑浆。


    张陵闷哼一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这是一种自虐。


    也是一种修行。


    只有这种极限的痛楚，才能让他从对地球的思念和对未知的恐惧中抽离出来。


    只有将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机器，他才能在这漫长而绝望的星际流浪中，守住本心。


    别回头！


    “高能灵液注入。”


    随着电子音响起，几根软管接通了张陵的静脉。


    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


    大脑在燃烧，又在灵液的滋润下重生。


    生灭之间的循环，让张陵的精神刻度在不知不觉中，向着那个更高的临界点缓慢攀升。


    可灵液能修补“精神”，却无法填补损耗的“心力”。


    也无法修复，这茫茫宇宙中，张陵的“孤寂”。


    ……


    逃亡第二十九天。


    “逐光”号已脱离太阳系的引力井，进入了真正的深空。


    驾驶舱内。


    冯瑶穿着一身紧身抗荷服，满头大汗地握着副驾驶的操纵杆。


    她的动作僵硬，脸色苍白，每一次推杆都像是在与千斤巨石角力。


    “太慢了。”


    张陵的声音冷冷响起，“如果是遭遇战，刚才那零点五秒的迟疑，足够敌人的粒子炮把你蒸发三次。”


    冯瑶咬着嘴唇，不敢反驳。


    自从离开地球，这个男人就变得越来越严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他逼着她学习星舰驾驶，逼着她记忆那些晦涩难懂的天文参数。


    “老板，我……”


    冯瑶刚想解释，腰间的福袋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强烈的空间波动传来，甚至干扰到了驾驶舱内的精密仪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陵扫了一眼福袋，神色漠然。


    “看来有人有些不耐烦了。”


    冯瑶脸色一变。


    这二十九天里，福袋空间内并不太平。


    起初的兴奋劲过后，被困在狭小空间里的人们开始焦虑、恐慌。


    没有网络，没有外界消息，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这种未知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吞噬理智。


    “我去处理。”


    冯瑶松开操纵杆，解开安全带。


    “等等。”


    张陵叫住了她。


    “如果讲道理没用，就记得打开我给你的东西。”


    ……


    福袋空间，中心草坪。


    原本宁静的人造桃源，此刻却充满了火药味。


    上百号人聚集在别墅前，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不仅有那些被强行带走的科学家，还有王占军、阮玉等成员。


    甚至连一向冷静的池清澜，此刻也站在人群最前方，眉头紧锁。


    “我们要见张陵！”


    “快一个月了！哪怕是坐牢也该有个期限！”


    “飞船到底飞到哪了？为什么一点震动都没有？是不是根本没动？”


    “我要回实验室！我的数据还在地球上！”


    喧闹声此起彼伏。


    这是群体性的癔症。


    在封闭环境下，恐惧会传染，焦虑会发酵成愤怒。


    嗡！


    空间扭曲，冯瑶的身影凭空出现。


    “冯秘书来了！”


    人群呼啸，积压二十九日的焦躁化作热浪，围堵别墅前坪。


    “诸位听我解释。”冯瑶压低双掌，试图抚平噪杂，“‘逐光号’正穿越陨石带，外部环境极度恶劣。张院独自操纵星舰，无法分身。


    他特意嘱托，各组生活日用若有短缺，尽数报给我，我会一一供应。”


    “谁稀罕吃喝！”一名中年研究员推开同僚，面色赤红，眼底布满血丝，“我们要自由！这鬼地方没信号，没昼夜，连空气味道都透着虚假。张陵这是绑架，这是非法拘禁！”


    “航行处于静默阶段。诸位皆是栋梁，应当明白深空探索的凶险。这处福袋空间是唯一安全港，若此时开启舱门，真空压力顷刻便能让整座别墅化作齑粉。请保持理智，各司其职。等航道平稳，张院自会亲自说明。”


    冯瑶试图维持秩序。


    “我们要见家属！我们要回地球！”


    一名身材魁梧的工程师红着眼冲到冯瑶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肩膀。


    “别废话了！带我们出去！我要看一眼外面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滚！”


    王占军一脚将来人踢开，人群惊骇，本能后退。


    “王占军，张院不明就里地把人关在这，你为何还替他出头？”


    “就是……我们只想弄明白现状，难道有错？”


    冯瑶看着众人情绪随着言论愈发失控，本能后退半步。她掌心渗出冷汗，触碰到口袋里的锦囊。


    “如果讲道理没用……”


    张陵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咬了咬牙，拉开了锦囊的抽绳。


    一张折叠的纸条滑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我不养废物，也不留隐患。如果不听话，那就打到听话为止。你可以用我留下的一切。】


    纸条下方，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金属指环。


    那是……千机子体！


    冯瑶瞳孔骤缩。


    “你们……”


    冯瑶深吸一口气，将指环套在食指上。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手指流遍全身，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都给我闭嘴！”


    冯瑶一声厉喝。


    与此同时，她意念微动，激活了指环。


    轰隆——！


    整个福袋空间的天空突然变色。


    原本模拟的蓝天白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暗红。


    大地开始震颤。


    无数道银色的流光从地下破土而出，那是张陵预埋在这个空间里的防御系统。


    数百架微型无人机悬停在众人头顶，黑洞洞的枪口闪烁着致命的红光。


    一股恐怖的重力场轰然降临。


    砰！砰！砰！


    刚才还叫嚣着要冲上来的众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在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响起。


    无论是身强力壮的特种兵，还是养尊处优的科学家，在这一刻，全都跪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冯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声音冷得像冰。


    “老板说了，这里不是度假村，是避难所。”


    “既然上了船，命就不再是你们自己的。”


    她抬手一指远处的居住区。


    “所有人，滚回自己的房间。”


    “没有命令，踏出房门半步者……”


    冯瑶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庞，缓缓吐出一个字：


    “死。”


    无人机群发出整齐的机械上膛声。


    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下，所有的不满和躁动，瞬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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