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长兴岛地下船坞，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空气充斥着臭氧与电离后的焦糊味。


    一头通体流淌暗银光泽的深空巨兽。


    全长仅一百二十米，呈极致流线型水滴状。


    表面寻不到任何铆钉与接缝，数吨重的“空空石”粉末被张陵以强行在分子层面与锇铱合金熔铸。


    一层扭曲波纹，宛如呼吸，覆盖舰体表面。


    相位装甲。


    这意味着常规物理打击接触舰体的刹那，就会滑入次元空间。


    “这就……完事？”


    冯瑶穿着特制抗荷服，站在舱门前，面露呆滞。


    她指着狭窄得过分的驾驶舱。


    “老板，你管这叫星舰？连个厕所都没有！而且只有两个座位，还是前后排列？”


    驾驶舱内，除了密密麻麻的全息仪表盘与神经驳接端口，只有两张被液态缓冲凝胶包裹的座椅。


    极其近似给死刑犯准备的电椅。


    张陵闭眼，单手按在舰首感应区。


    精神力如水银泄地，扫过整艘星舰每一个微观粒子。


    完美。


    寻不到瑕疵。


    这艘船，此刻便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肢体。


    “厕所？”张陵睁眼，瞳孔银芒内敛，“亚光速航行状态，生理代谢会被维生系统强制压低，根本无需排泄。”


    “亚……亚光速？”冯瑶张大嘴巴。


    “此船搭载暗物质引擎与引力波推进器。”


    张陵拍击着舰体，声音平静得近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理论巡航速度，三万公里每秒。”


    “光速的十分之一。”


    “这种速度，若无这层特制缓冲凝胶与磁场保护，启动刹那，你的内脏就会从口中喷出，糊满整个挡风玻璃。”


    冯瑶下意识捂住嘴，脸色苍白。


    张陵凝视这艘承载希望的造物。


    “还叫幽灵就不合适了。”


    “现在叫……逐光吧。”


    啪，啪，啪。


    清脆掌声从阴影中传出。


    毫无征兆，一名灰袍男人，凭空出现在船坞栈桥。


    议长。


    看到“陌生人”的冯瑶，身子一颤，本能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如灌铅，无法挪动分毫。


    张陵转过身，并未行礼。


    他静静注视这个活了上万年的男人。


    “很完美的杰作。”


    议长目光扫过“逐光”号，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既然造好，那就离去。”


    “现在？”张陵眉头微皱，“还有十一天。”


    “那是‘启示之镜’推演的最后期限。”议长背手，抬头看向穹顶之外，“但变数之所以叫变数，就是因为它不受控制。”


    “早走一秒，活下去的概率就大一分。”


    张陵沉默片刻，突然开口：“我爸妈呢？还有萧老头，他们去哪？”


    议长止住笑意，眼神变得如古井深潭。


    “他们都做出了各自的选择，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议长欲言又止……


    “须有人留下，当那块吸引怪物的饵料。”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守护’？让最强的一批人留下来等死？”


    “这很公平。”议长直视张陵，“我们已经活得够久，想要追求最后的灿烂，替文明争取时间，你带火种寻找彼岸，虽然活着，但未必会比我们的选择好。


    张陵，别回头。


    哪怕身后洪水滔天，哪怕我们死绝。只要你还活着，人类的历史就还没翻篇。”


    “……”张陵。


    “所以，张陵，你该出发了。”


    轰隆——！


    头顶伪装闸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外面漆黑夜空。


    张陵一把抓起发愣的冯瑶，直接扔进后座，随后翻身跃入驾驶舱。


    神经驳接。


    嗡！


    整艘“逐光”号仿佛活过来。


    原本暗银色的舰体表面，亮起无数道幽蓝色能量回路。


    反重力引擎启动。


    这艘代表人类工业巅峰的星舰，撕裂空气，冲入云霄。


    ……


    皖北，亳州。


    一道黑影悬停在千米高空。


    张陵透过全息屏幕，俯瞰下方漆黑田野。


    他伸出手，隔空虚抓。


    地面一块泥土破土而出，穿过大气层，飞入样本采集舱。


    紧接着。


    姑苏，寒山寺外的枫桥边。


    金陵，玄武湖畔。


    帝都，那座红墙之外。


    ……


    月球，广寒市。


    私人停机坪的指示灯在真空环境中无声闪烁，投射出刺目的红光。


    “逐光”号像一头蛰伏的银色巨兽，静静趴在陨石坑中央。


    张陵站在舱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怀表。


    咔哒。


    时间到。


    远处的气密闸门缓缓升起。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磁悬浮运兵车呼啸而来，轮胎碾过月尘，卷起灰白色的烟雾。


    车刚停稳，车门便被粗暴推开。


    王占军第一个跳下来。


    身后跟着阮玉。


    这位张陵曾经的707情报员，早已退休，穿着一身干练的冲锋衣，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硬盘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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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后。


    是池清澜、林雅雅、柳白婕。


    还有一脸没睡醒、怀里抱着个半人高玩偶的池思思，以及神色紧张的冯琳。


    除了她们，还有十几个面孔或熟悉或陌生的人。


    有头发花白的植物学专家，有戴着厚底眼镜的能源工程师，甚至还有一个背着整套手术器械的外科圣手。


    这些人，是张陵这份“逃亡名单”上的全部。


    “老板。”


    王占军快步走到张陵面前，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胸膛起伏剧烈。


    “接到您的消息，我们就都来了。除了……除了老赵死活不肯来，其他人都在这了。”


    张陵目光扫过人群。


    所有人都看着他。


    疑惑、不安、恐惧，还有一丝盲目的信任。


    他们中，有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这个深夜，用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进去吧。”


    张陵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冯瑶。


    冯瑶此刻正站在舱门边，打开了福袋空间门。


    如今的她已经能够轻松驾驭福袋，并开启空间门。


    经过事先布置，福袋里面原本堆积如山的旧时代物资已经被清空大半，腾出了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生存的独立生态区。


    “快点快点！各位，别磨蹭！”


    “里面已经通了水电，除了没网，跟住酒店没区别！进去记得先找房间，别乱动我的库存！”


    看到这一幕，人群已经开始骚动。


    这是什么？


    空间传送？


    这种超现实的场景让一些人有些迟疑。


    “想活命就进去。”


    张陵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头盔通讯频道，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冷冽，不带一丝温度。


    有人浑身一颤，不再犹豫，低头钻进了袋口。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池清澜路过张陵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透过面罩，看着张陵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要去哪。


    她只是伸出手，隔着厚重的宇航服，在张陵的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拉着还在打哈欠的池思思，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五分钟后。


    停机坪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下张陵和冯瑶两个人。


    还有那艘空荡荡的星舰。


    “老板。”


    冯瑶扎紧袋口，将福袋挂回腰间。她拍了拍那个鼓囊囊的小布袋，表情有些古怪，“把这么多人装在身上……总感觉我像个人贩子。”


    “你是救世主。”


    张陵转身，走向驾驶舱。


    “至少对他们来说是。”


    ……


    轰——！


    “逐光”号弹射起飞。


    没有丝毫预热，反重力引擎直接输出最大功率。


    巨大的过载将两人死死按在缓冲凝胶座椅上。


    星舰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瞬间撕裂了月球稀薄的大气层，冲入茫茫太空。


    “警告！警告！”


    “前方进入月球轨道防御圈，识别代码：未知。”


    “请立即减速接受检查！重复，请立即减速！”


    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响刺耳的警报声。


    全息雷达上，三艘太空驱逐战机呈品字形包抄而来。炮口充能的蓝光在真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夏国太空防卫军的舰队。


    也是人类目前最顶尖的太空力量。


    “老板！被锁定了！”


    冯瑶看着仪表盘上疯狂闪烁的红点，声音发紧，“火控雷达照射！他们真敢开火！”


    张陵面无表情。


    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跳动，输入了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指令。


    “我是张陵。”


    他打开公共频道，声音平静，“正在执行绝密原型机测试任务。请允许同行！”


    一分钟后。


    原本杀气腾腾的驱逐舰编队突然散开，炮口下压，整齐划一地让出了一条航道。


    “识别通过。”


    “张院长，祝您……科运昌隆。”


    对方指挥官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


    张陵没有回应。


    推杆到底。


    “逐光”号瞬间加速，从舰队让出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透过舷窗，张陵看见了那艘旗舰的舰桥。


    指挥官正站在窗前，向这艘怪异的星舰敬礼。


    他大概会以为，这位人类的英雄又要去执行什么拯救世界的任务吧？


    张陵收回目光。


    拯救？


    不。


    这是逃跑。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


    他背叛了那些信任他的人，背叛了那个还在为了明天而努力的文明。


    但他不后悔。


    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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