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章玦从睡梦里惊醒，满头大汗，一口气喘匀，掌心热度熨过胸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她梦回现实，大火焚毁整栋大厦，她握住烧红的铁钳，一下子一下子拨一个没熟透的番薯……


    她睁眼盯着灰岩天花板，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除了最初的恐慌，其他时间她都在消化巨大的信息量。


    这是末世时代，蓝星上笼罩着一团巨大无比的黑影，所有的飞行器材都失灵，没有人能看探测那团黑影是什么，又为什么突然悬浮在天空中？


    但很快人们就意识到黑影带来了灭顶的灾难。


    起先是一批人的身上长出了一团黑色物体，类似外挂的肿瘤，不知谁最先给这团东西起了绰号，叫“阿贝贝”，形容很贴切，便被官方采用了。


    之后人们越来越沉迷于自己的阿贝贝，精神受到强烈的污染。


    最后他它们病了，患上了“太空癖病”，官方称它们为“癖人”或委婉地叫“病人”。


    被癖人污染过的正常人要么疯了，要么变异了，成为异能者。


    章玦继承了原身的异能，也继承了她所绑定的“怪癖之家”，类似一家怪物公寓。


    唉！她叹口气下了床。


    阁楼有一扇巨大的窗户，外面是黑得化不开的暗夜，没有任何天体轮廓，但无论谁抬头，总能一瞬间感受到硕大无比的压迫，大家心中都明白——


    它就在那里！


    打开门，阁楼与地面连接着一段楼梯，章玦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住，只要迈到地面，她将不再受到结界的保护，病友们可以随意玩弄、撕碎她。


    吧嗒吧嗒声来自楼梯正对着的一扇门内，里面住的是原身收进来的一个病人，章玦仅能从病历本上查到一点信息——发疯指数高，阿贝贝未知，引导方向未知。


    章玦又找不到人问，逃避了三天，她终于面对一个事实——再不尽快接手这个家，她就要家毁人亡了。


    接手的这具身体只有十个月的寿命，在嗝屁之前，她要把怪癖之家和病友移交给东龙国，才能延续寿命。而东龙国在大陆的另一端，堪比取经之路。


    章玦深吸一口气，下到地面。


    脚刚踩落地，房门应声而开，五根银锃锃的爪子扣上门框，一根长脖子拐出来，渗红眼睛迫不及待盯住章玦。


    “玩，玩啊……”癖人嘀嘀咕咕，“你陪我玩。”


    章玦提起一口气，默念家长手册里第一条要则：尽量不要拒绝“病人们”提出的友好要求。


    她捂住腰间的枪，仿佛这样才有勇气走进房间。


    “太黑了，我开个灯。”


    章玦稳住步子，摸到墙上开关，啪地打开灯。昏黄的灯光淅淅沥沥漫下，洒在二人头顶，章玦平静看待对方的脸，两只血瞳眯了眯，正在适应光亮。


    它的模样实在称不上可爱，仅保留一部分人的五官构造，皮肤苍白干瘪，嶙峋细长的脊椎串起整副瘦削的骨骼，像条直立的猫人。


    阿贝贝外挂在它的侧腰上，大多数阿贝贝未被开发，都是黑色球囊的状态。


    章玦离开三米，控制在能迅速拔枪射击的安全距离之上，麻痹自己的感官，问它：“玩什么？”


    癖人松弛的皮肤拉扯开一个怪诞的笑，笑声被挤变形，鼓掌欢呼：“玩老狼老狼几点钟。”


    初学人类语言一般，癖人的腔调含糊不清，章玦勉强能听出什么意思。


    “行。谁当狼？”


    病人的爪尖欢快一点，颤幅很大，点名：“你。”


    章玦退到墙壁，她扭过脖子盯着昏灯下鬼模鬼样的东西，点头：“开始吧。”


    此刻她的掌心已经濡湿，敞露的后背每一寸肌肉紧绷着，像被蒙住眼睛，在行刑的枪口前静立，不停设想子弹什么时候发动，什么时候击破后心。


    “老狼老狼几点钟？”背后夹子音突然拔高。


    章玦吓了一凛，回：“两点钟。”


    两点钟意味着它要往前走两步，她丈量过，两步顶多三米，而房间有八米宽。


    后面吧嗒吧嗒，脚后跟磕着木地板往前挪。


    “老狼、老狼几点钟？”尖锐的声波撞向墙，弹在章玦耳膜上，距离近了。


    假如被对方一爪子划过后背，会不会当场被掏心挖肺？章玦设想着最糟糕的后果。


    章玦：“两点钟。”


    又是往前两步。


    墙上斜长的影子降临在她头顶，还有两步之遥，就能扭断她的脖子。


    “老狼、老狼几点钟？”这声充满了天真的、无比满足的愉悦。


    “十二点钟。”章玦闭上眼，空气沉闷到了极点。


    癖人在后面高呼出声，章玦回头，黏腻的舌头对着她的脸开大，对方一甩舌头，爪子朝她脑袋招呼。


    章玦往后撤，迅速摸向腰间，手上多出一把黑沉沉的左轮手枪，锋刃烁烁的枪管上驻足一头三足乌金，这是瞄准器，也是一家之主的象征物之一。


    可惜，枪膛内仅有一枚子弹，能不能对付得了它，全凭运气。


    两天前。


    刚穿过来的章玦一筹莫展，抡起板凳打算砸烂窗户爬出去，空中适时投影出一行字。


    这个世界通用语言有两种——拉丁文和古东文，投影的文字为了匹配章玦东龙国人的身份，转换成古东文——


    【无论谁，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真正地死亡。


    入住“怪癖之家”对我而言就是坐牢，我找不到离开这个家的办法，所以在长期的囚禁和精神折磨后，我选择结束生命。


    这个家目前只住了一个病人，它很暴躁，但没关系，阁楼是安全的。祝你好运，新的继承者。】


    “经常穿越的人都知道，不是每个原住民都见过魂穿，除非这种事发生过不只一次。如果魂穿在这个世界不常见，或许原身也是一名穿越者，只是选择提前下线。”章玦根据情况合理推测——穿越和黑影也有关系。


    这封简短的遗书之后，墙壁上的光影闪烁不停，刷出一个新的界面。


    【您好，“没病下来走两步”这个家以后就拜托您了，新的继承者，现在家庭信息已更新完毕。要看看家里情况吗？】


    章玦尝试用点头回应，她隐隐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监视。果然界面瞬间刷新——


    【“没病下来走两步”这个家不大，等级是E。


    新一任家主名字是章玦。


    全球0.00001%的人患上黑影辐射病，觉醒“怪癖之家”的异能，你也有幸是其中一位。


    既然生病了就不要出门了，你没办法踏出家门，哪怕一步。只能靠进入癖人身体，操控它们，出去搜集生活物资和狩猎癖人。


    你可以主动回家，也可以在濒死前，强制将癖人传唤回家。


    总之，保护好自己和家人是你作为家主的首要职责。


    当然，病友们不可能都很乖，它们第一个想吃掉的人一定是你，所以需要你付出巨大的心血去关爱和管理它们哦。】


    伴随这段话掉落的，还有一把左轮手枪，外观普通，黑的不透光，枪管上镶一头三足金乌的瞄准器。


    枪身入手很沉，墙上投影旋即变化——


    【初始配置武器：一家之主手枪


    枪里只有一枚“清洗子弹”，可清洗癖人的执念，效用视乎执念顽固程度而定。


    除了清洗子弹，还能装载“阿贝贝子弹”和普通子弹。】


    在最初的混乱之后，章玦花了两天时间来掌握手枪的使用方法。


    她不打无准备的仗。


    此刻癖人血瞳倒竖，神智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它认为章玦举枪是在耍赖，不停尖啸：“规则，规则，你破坏规则！”


    章玦不理会对方愤怒的控告，眼神儿透着股悍劲，扣动扳机。


    随之清洗子弹射入癖人的眉心，一条墨绿的血柱喷涌而出，地面与墙壁迅速下陷。


    章玦掐住自己的人中，心道“来了”。清洗子弹的最大用途就是清洗掉癖人执念，因此有概率会触发幻境。


    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直到被坚硬的物体托住，才刹住下降的势头。她抬起头，手枪不知何时变成一把小刀，握在手心。


    “趁他们睡着了，快。”


    一双手拍打她肩膀，试图让她清醒，这人明明只有一根脆弱干瘪的胳膊，却很有力。


    章玦缓缓起身，看她的人有两个巨大的眼袋，松松垮垮压住凹陷的两颊，浑浊的眼珠子木楞楞，偏执得可怕。


    这就是癖人原本的模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不停盯手上的腕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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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要快。”她再次强调，手里也握住尖刀，说完这句就走到隔壁的工位上，然后抓起一个沉睡的人，刀尖往脖子上一压用力一抹，那人抽搐了几下，瘫在桌子上。


    她走到下一个工位，抓萝卜一样，噗嗤，从后心进去，又抽出来。


    章玦定定看着她在办公室内疯狂又冷静地杀戮。


    “快啊，他们快醒了。”她环顾四周，在挑下一个下手的对象。


    章玦无动于衷，心道：被工作逼疯也算现代偏执病吧。


    章玦走过去，忽然一具软绵绵的尸体歪倒，躺在她的脚背上，热乎乎，这一刻，章玦一愣，逼迫自己不被幻境牵着走，这些都是癖人的扭曲过的记忆，不是真的。


    “为什么要杀他们？”章玦问出声。


    “他们该死。”她已经杀麻了，从经理的办公室出来，身上黑色西装湿淋淋，滴答滴答砸在地上。


    她猛然顿住，脑袋四处转，急迫得像一条老狼在找猎人的枪，嘶吼：“在哪里？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章玦后退到一排工位后，看着逐渐癫狂失智的人，不住挥舞刀子，仿佛空中有无数冤魂纠缠，恐惧嘶喊：“在哪里？”


    章玦看她跟狗咬尾巴似的，绕着自己转圈，一个念头渐渐成形——她听不得滴答滴答的声响。


    “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啊。”章玦决定冒个险。


    “给我！”


    震吼从她的胸腔爆发出来，扑哧一下，胸前洇开一朵明灿灿的花，这人竟然怒极攻心，爆血管了。


    章玦提刀抵在身前，这根人形水管在空中跃起，洋洋洒洒泼过来。章玦抓准时机，往她腰部割过去。


    癖人身体僵硬，摔落后咳出脓汁。


    章玦盯住她腰部的阿贝贝“外壳”炸裂开一条缝，像颗胆囊吐着胆汁。


    清洗子弹击中阿贝贝能起到最大清洗效果，就算在幻境里变成刀，也有同等功效。


    空间再次转换，这次章玦站在窗帘旁。这是一间卧室，床上躺着一具隆起的躯体，被子里溜出一段苍白手臂，摁了摁床头柜上的手机。


    清晨四点。


    苍白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先是进入工作群，退出工作群，又进入邮箱，退出邮箱，再进入在线表格，退出在线表格，这些事情似乎来来回回已做了无数遍，那根手臂关了手机，又溜回去被子里。


    清晨五点。癖人再次从床上爬坐起来，大力揉着脸，两颗巨峰葡萄大眼珠子剥了皮似的，剥下来的紫皮就是挂着的大眼袋。


    她忽然哭出来，大眼袋充水，简直快从脸上掉下来，哭完她又开始刷手机，进入工作群，退出工作群，进入邮箱，退出邮箱，进入在线表格，退出在线表格。


    然后她便一直坐着，坐到天光亮起。


    章玦绕过她，试探伸出手，她没有反应，章玦便大胆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查看屏幕——时间数字占满开机屏。


    “这就是你的阿贝贝？”章玦悄声问出，也没打算听见她的答复。


    这个癖人的时间更像社会人被分层之后，功能化的时间，而她也是被异化的工具。


    章玦得到阿贝贝后，左右手两样东西摇身一变，小刀变回家主手枪，而手机则变成一颗螺旋纹的阿贝贝子弹。


    章玦回到了房间中，癖人神智迷离。腕表投影出阿贝贝子弹的用途——


    【这是一枚“时间编辑子弹”。


    时间编辑子弹：属于B级效用的阿贝贝子弹，击中癖人，能够编辑移动癖人存在空间内的二十秒时间。使用效果受癖人的能力与环境生物数量限制，环境生物数量超过三人时，效果会大打折扣。】


    章玦翻译一下这段干巴巴的说明，简单来说，就是她能移动二十秒的时间。二十秒可以只是一杯茶的休闲时光，也可以是泥头车迎面撞过来的生死瞬间。所以这个子弹用得好能扭转乾坤。


    章玦眼睛倏的亮起，二话不说，将子弹上膛。


    “病历本。”她低声念。


    手边多了一部漂浮的病历本，本子的封面像涂白的石壁，写着归属词——这是“没病下来走两步”怪癖之家主人章玦的所有物。


    章玦翻开内页，对麻木的癖人宽慰：“你既然彻夜失眠，又很有当牛马的潜质，我倒想到有一个角色挺适合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