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不必
作品:《闻珠识玉美人泪》 “五日,”闻景信誓旦旦道,“五日之后,我便亲自送你回叶府,决不食言。”
舜华郡主简直听不下去自己儿子昏头之言,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默默喝着茶水。
叶劲却有些质疑道:“妹妹你——”
“哥哥放心吧,”叶含珍勉强朝满面焦色的叶劲笑着道,“世子既然说了五日,便是五日,我相信他不会骗我的。”
她口中说着闻景不会骗她,只是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闻景一直都在骗她。
哪怕就是舜华郡主来之前,他还千方百计哄着着自己,说要派人去打听哥哥的消息。
只是哥哥已经是大理寺的左寺,闻景怎么可能不知?
闻景既然今日能当着舜华郡主的面立誓,她相信他不敢再哄她。
闻景没想到叶含珍竟说出如此信任他的话,只愣愣望着眼前泪眼未干的女子,任凭心尖上那股酸麻热胀,滑过喉间。
舜华郡主看完了戏,将手里的茶盏稳稳放在案几,抿嘴笑道:“这就对了!叶小姐既然愿意再留五日,叶大人又何必急于这一时?五日后是我在菱花庄举办梅花宴的日子,不如等叶小姐散席之后再回家?“
她说得极为恳切,神情模样不像是在哄人。
叶劲只盯着眼前已经不复娇憨天真的妹妹,见她拼命得朝自己眨眼睛,涩声道:“那就多谢舜华郡主了,我今日回去便与父亲母亲说,妹妹参加完郡主的花宴便会归家。”
“好了好了!”
舜华郡主看着闻景踩在地上的脚都觉着身子发冷,连忙道:“阿景,快回床上去躺着吧。”
“多谢母亲!”
闻景得了叶含珍的话,又听得叶劲的退步,牵着叶含珍的手便往床榻方向走去。
他自己上了床,仍像先前那般倚靠在弹墨夹花的靠枕上,让叶含珍侧身坐在床畔处,不让人离开。
闹了这半天,天色也有些暗沉起来。
听着屋外呜咽肆虐的朔风,整个屋子沉静了半晌,才响起舜华郡主捂着嘴打哈欠的声音。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方才哈欠时眼角冒出的泪花,起身道:“叶小姐的帖子,我进屋前就给了丫头。如今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国公府了。”
闻景听闻舜华郡主要走,撑着手便要起身相送,却被舜华郡主出言拦道:“好好歇着吧,别瞎折腾了。”
说完她又转头道:“叶大人,不如一起走吧。”
叶劲听出她赶人的意思,便知今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妹妹,抬头朝床榻处的两人望了一眼,才徐徐拱手道:“郡主先请。”
待满屋子的人走得只剩在这宅子里伺候的人时,青渚又端着闻景的汤药进了内室。
托盘里的漆黑药汁面上,腾起袅袅热气。
叶含珍却像是失了魂,只垂头出神。
她的人在,但是心已经随叶劲飞走了,只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给我吧。”
闻景不愿去细想,抬手去接药碗,却被一只纤细柔嫩的手抢先接走。
叶含珍吹了吹满是苦涩气息的药汁,才舀起一勺递在闻景有些干燥的唇边,“请世子爷喝药。”
她爹为了免罪,将她送至闻景的榻上,她如今已经清了债。
前段时间她生病时,闻景悉心照料着她,那她也要还清。
就五天,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五天过得很快的。
叶含珍暗暗给自己鼓着劲,小心翼翼地给闻景喂着药。
闻景受宠若惊得喝完叶含珍喂来的每一勺,看得几位伺候在跟前的丫头们,都悄悄红了面颊。
漱完口后,闻景将手里擦过嘴角的帕子递给白枝,温声道:“你也累了吧?不如让人去炕上替你铺床,你也歇一会。”
“不用,我不累,”叶含珍拒绝闻景的提议,抿唇道:“多谢你帮我父亲。”
闻景听她忽说这些谢言,眼角倏然有些陌生的热胀,逼得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才堪堪将那股热意压下去。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想要的不是这些,“明日会有人将你去花宴上的穿戴之物送来,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有什么不和心意的地方,尽管说,我让她们去改。”
她几日后就会离开,闻景却还记挂着她去梅花宴的事,一时间,叶含珍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和从前的他,有些不一样。
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叶含珍说不出来。只觉着,如今的他,让她觉着陌生。
“多谢。”
闻景却咽了咽喉间涌上的酸涩,移开黏在她发间的视线,轻声道:“珍珍,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我知我从前做错了许多事,可是覆水难收,我只能慢慢去改,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
不必了,也不需要了。
她要的也不是这些。
叶含珍抓紧了手下的床褥,低声呜咽道:“你睡会吧,晚膳时我再唤你。”
说完便起身直直朝屏风走去,只给闻景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等到叶含珍晚间要上床歇息时,闻景却让人去炕上给她铺床,并不让她和自己一起睡。
闻景瞧见叶含珍不解的模样,只冲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等我风寒好了,你再来床上睡。”
原来是担心过了病气给自己。
叶含珍点点头,很快就在丫头铺好的床褥上,沉沉睡去。
闻景白日里睡得多,晚间就走了困。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静静听着房里炭盆里时不时传来的细小爆裂声和滴壶规律的滴水声,只觉越发睡不着。
只好悄悄起身,披着大氅举着灯火,站在炕边,贪婪得凝视着她沉静的睡颜。
也许是闻景难得有生病的时候,他这副风寒未愈的脆弱模样,倒哄着叶含珍这几日精心照料着他。
送来的衣物首饰,闻景不停地挑着不满意的地方,让下人拿去改。
倒比叶含珍还在意。
五日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到了眼前。
今日按照闻景的承诺,待梅花宴散去,叶含珍便可回叶府。
一早天不亮时,青渚就领着小丫头在房间里掌了灯,继而又小心伺候起要上朝的闻景。
直到闻景用过漱口的温茶,叶含珍才艰难得睁开朦胧睡眼。
她拢着被褥往颈间送去,轻呼出一口气。
身上传来的酸痛渐渐唤醒意识还混沌的大脑。
也许是最后一日,她竟被闻景半哄半迫着如他所愿。只是没想到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直闹到夜半时分,闻景才唤了人送热水进来。
叶含珍仰面望着头顶翠蓝金枝七宝帐子,专心思索着自己以后的去路。冷不防间,被闻景的俊脸挡住了视线。
“醒了?再睡会,我让青渚给厨房说了,让他们温着早膳,你记得吃。等吃完早膳再出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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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风要穿那件雪狐绒的,手炉也要带上。”
“好。”
“你的丫头已经回了叶府,今日还是让白枝和青渚陪你去吧,她们更熟悉京城的宴席。”
叶含珍听完闻景的再三唠叨,终是忍不住皱起秀眉:“你还上不上朝?”
眼下天都要亮了,他怎么还在这里絮絮叨叨?
闻景见她不耐烦的模样,捏了捏她滑腻的粉颊,笑道:“那我今日不去了,陪你去梅花宴可好?”
叶含珍瞬间打了个激灵,生怕闻景陪她去梅花宴,急急道:“你说的我都会照做,你快走吧!”
闻景忽俯身而下,指了指自己的唇瓣,默不作声,只直勾勾望着叶含珍。
叶含珍无法,只好闭着眼睛在他薄唇上落下一吻后,就将胸口处的被子提起来,遮住了脸。
闻景得偿所愿,满意得直起身子,径直出了房门。
他走后,叶含珍也彻底失了困意。白枝带着几个小丫头伺候着她起身,青渚则去命人套好马车。
等到叶含珍按照闻景的话,披上雪狐绒制成的披风登上朱盖华幄的马车时,外间的大雪也渐渐变得稀落。
菱花庄就在城东。
叶含珍抱着手炉,倚在车壁,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行了快一个时辰,马车才稳稳停下。听着外面马夫喝住马儿,摆好脚踏的动静,白枝和青渚扶了她下车。
“这位是?”
因是舜华郡主的宴席,今日负责迎客的是她身边积年的几个嬷嬷。
秦嬷嬷接过白枝递上的帖子后,脸上疑惑的神情瞬间变换了神色,当即躬身行礼道:“叶小姐这边请。”
叶含珍这还是来京城这么久,第一次参加宴席。
只见门口处马车络绎不绝来往着,各家女眷携着家里的小辈,被舜华郡主的人迎进庄子里。
她则带着白枝和青渚,跟着走在斜前方的秦嬷嬷,徐徐朝庄子里行去。
庄子里院子地上,除去供人行走的石径,皆覆着白雪。
虬结的梅干上,散乱着万千梅朵,早间下的雪,根本掩饰不住那泼泼洒洒的艳丽,连花苞也点缀着色若白玉的落雪。
好似艳丽多情的美人面上,点了玉色夺目的花钿,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想来这庄子建得时间不短,很多梅树都是老树。只见梅树的枝桠干枯曲折,衬得点点梅蕊越发娇弱夺目。
最妙的是,庄子里还有池塘。
朔风拂过枝桠,满树的梅花便朝清浅的池塘里洒下一片片落红,那池塘里也尽数倒映着梅枝清雅傲骨的身姿。
叶含珍一路饱览着庄中美景,一路随着引路嬷嬷朝宴会所在的大堂走去。
打帘的丫头很是机警,见秦嬷嬷带着人来了,手脚利索得掀开厚厚的帘子,躬身请人入内。
叶含珍踏入大堂时,被满屋的珠光宝气差点晃花了眼。
只见舜华郡主与一簪着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的绝色妇人正说笑着,地上两侧则摆着一溜酸枝玫瑰椅子。
这上面坐着些华衣贵妇们,在她们身后则零零散散坐着未盘发的贵女。
除了这些人,四下还有不少妙龄女子正三三五五的围在银丝火罩旁低语着,时不时发出娇怯的笑声。
想来这些都是京城里贵眷们,带着家中的小辈一起来赴这花宴。
抬眼环视一圈,叶含珍只认识坐在高位的舜华郡主。
“启禀郡主,贵妃娘娘,临州刺史府的叶小姐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