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错认笊篱当木勺

作品:《[综武侠]出关

    夜里,王学柳因为是同年,由他以自己的名义起草好了给李探花的书信,就以一种读圣贤书似的抑扬顿挫,念给大家听,席上人无不笑了个前仰后合。李探花伏在房梁上听,也忍不住要笑,但还得忍着,真是好辛苦。且向下张望,只见是大宅子后头的一间小屋,外面倒宽阔,却用帘子隔出这么一间来,似乎是几个知己朋友吃酒说话的地方。席上是四个人,两个是认得的,就是知府吴讳孟祺元寿,和长安的知县王讳学柳宗文。然后是一个黄脸膛的瘦削的中年人,因是私下相聚,连小厮都没有,席上就是他伺候,这人却是有点瘸,晃悠晃悠地在席上忙活。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年,穿一身时兴的绸缎衣裳,帽子上镶着玉,指头上戴着金,可是金和玉,都不能夺走他美貌的光彩。


    却见那少年也抬起脸来,手里闲闲地捏着酒杯,眉眼懒散地一掀,竟仿佛是发现了李探花的所在,便是微微一笑。此人的风流倜傥,难以形容,李探花看了心爱,便也向这人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往下听到王学柳念到一个紧要处,恐怕再听下去,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便匆匆地潜出去了。


    到了夜深,吴孟祺要留王怜花在他的门下歇了,王怜花也没有拒绝。于是由着一个小厮,领着他到书房去歇宿。甫一进门,便瞧见桌上放着一张书笺,这笺儿倒无甚稀奇,可是王怜花是个极端敏感、细心的人,闻见这屋中尚有淡淡幽香,几乎不可捉摸,就是在书笺上残存着的,料是今夜那位梁上佳人所留。打开一看,佳人所写,竟是一笔魏碑,古朴苍劲,使他又是大笑,说了一声“好!”。外面小厮听见了,倒心想王爷真是醉了吧?


    原来李探花出了小屋,在吴大人家里闲逛,寻至书房,想着既然来了一趟,自来自去实不礼貌,要留下几个字与他,便咬着笔杆子在那儿想了一会子。月光淡淡,落在书笺上,把那笺儿照得一层不可捉摸的蓝,他想,陕西是本朝初年,起兵造反的女侠唐赛儿旧游之地,如今出了流民洗劫府库这么大的事,事后又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必不可能真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么罪首是以什么名义号令的呢?这个名义,红巾军的明王韩山童用过,被本朝天子一时尊奉为主的韩林儿用过,据说通晓仙术兵法,后来脱身独去,始终也没有被朝廷抓住的女侠唐赛儿用过,就连他母亲无忧娘娘,也和他讲过这些故事。心念一至,便信笔写下“南无阿弥陀佛”六字的佛号。这是白莲教的真言,而叫王怜花看了不住地笑。一会儿花窗格子那边施施然来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透过窗格子来拉他的手,道:


    “公子怕是忘了我了,没有我,你也能笑得这么开怀,岂不知我为了公子你,日思夜想,怎还笑得出?”


    王怜花抚着姑娘的手心,笑道:


    “而今不是见着了么?你笑一笑吧。”


    染香感到有什么东西被他塞进了自己的手中,却是一只荷包。这是定情之物,足见王怜花也是惦念着她的,喜上心头,笑得两靥生香,王怜花见了喜欢,她又从头上拔下一支珠花与他,他也随手就在头上戴了,道:


    “好妹子,与我收着这东西,过些日子问你要,你若丢了,我才罚你。”


    染香笑道:


    “公子与我的东西,杀头也不能丢。”


    正还要密语几句,见到回廊上一瘸一瘸拐过来一个人,正是虞孝廉,便当即收住了声,匆匆地走了。一面走,一面低头将那荷包按在心口上。她又见王怜花不管不顾地将那支美丽、昂贵又显眼的珠花戴在头上,知道他不怕两人的私情叫人看见,是一位坦坦荡荡、敢作敢为的情种,万般柔情,涌上心头。然后就走去侍奉老爷去了。


    这边王怜花侯她走了,把珠花自头上拔下来,随手扔进袖里,自去安歇。只有那虞孝廉见到了姑娘,吓了一跳,原来他虽然帮助吴知府拉了这一层皮条,实际上并未真的亲眼见过这姑娘,如今睁眼一瞧,竟不是别人,是长风镖局张老镖头家里的染香姑娘,惊得心中一跳,又不好发作,低着头匆匆走过。这一夜却也无话。


    却说李探花回到馆驿,告诉云翼一切情形,这两人也笑,李探花道:


    “是了,这才是个真正的好笑话儿,连我们铁胆御史都要笑。”云翼叫他别瞎说。而后又微微笑道:


    “这下好了,这姓吴的,自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免不了他要露马脚出来的。我却不耐烦等他自露行藏,到了明日,便要诈他一诈。”


    李探花坐在炕边,把身上的钗环裙袄一件件地卸了下来,堆得这么一大堆。他道:


    “这个我也替你办好了,少不得他明天吱吱哇哇地来寻你。”


    云翼道:


    “你又自行其是了。难道我由得你胡闹?”却也未再多说什么。到了次日,在衙门中和吴知府相见,见此人眉眼中含有一股邪淫之气,仿佛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就这么被他望了一整天,实在浑身不自在,又不知李探花替他办了什么,不好发作。倒是李探花自己咬着指节道:


    “怪事,此人竟这般沉得住气,难道我错看了他?”仔细瞧瞧又觉得不像,回想起昨日见过的那个美貌少年,知道如果有人做些手脚,定然就是他了。向云翼一说,云翼就要教训他:


    “你的法儿竟不稳当。”李探花也只有认了。


    此一日又是太平无事——有御史大人在此,就是纸包着火烧得快熟了,惨叫的时候也一定要喊“无事”、“无事”的。那边云翼又是觉得李探花的法儿不好,要照他自己的办法来,正要寻个衅好发作时,吴知府却冷不丁问他有没有访过本地的香积寺。


    读书、做官的人,是不问神佛之事的,何况本朝的嘉靖皇帝,崇道而远佛,云翼闹不清他是个什么意思,不过这么久了,此人能允许他自己到什么地方去,而不是他要出个门之类举动都千拦万阻,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便道:


    “还不曾访过贵地宝刹。不过家里的这个,倒对佛祖有些敬意,这香也是该去上一上的。”


    吴知府道:


    “大人身上的这个担子,是帮着皇上体察民情的,这香积寺虽然地方远些,最是那小民摆摊赶集的地方,到了晚上,张灯结彩,川流不息,热闹得很。大人为着公、为着私,香积寺的景致都是不可不看。又是为着访查民情,下官斗胆出些个馊主意,不若着了家常的便服,竟不拿这些个官架子,携了宝眷,与民同乐才好。”


    云翼更加纳闷,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就通起了人性,这样体贴。于是当天晚上就和李探花扮作一对寻常的夫妻,牵了那葫芦驴儿,到香积寺去。这时又与此前不同,因为李探花扮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不好在外走动,他便又改作一个青衣小童,挽两个攥儿,云翼妆个秀才,戴网巾,穿布直裰,驴子背上搁着书箱琴囊,却把御赐的两把绣春刀藏在其中。小童格外地活泼爱笑,又没规矩,拉着他家的主人,一会儿老爷老爷,你瞧这个,一会儿老爷你瞧那个,老爷你给我买这个,老爷你给我买那个,老爷这个画子可笑,老爷这却像你。老爷板着脸掏了几个大子给他买了根糖棍吃,又说:“你不用欺我不知道,我却认得这是个狮吼观音。哪里像?”


    李探花笑得了不得,说:“不像观音,像狮子。”


    云翼就作势要拧他的耳朵。李探花赶快跑开。他是生长豪富之家,从来也没有到这市井芜杂的地方来过,从前跟随他师傅瓢和尚修行,就是和尚自顾自地化缘,他在旁边跟着。那一带的人家,那个不认得他是尚书家的公子?故而家家户户都争着尽力捧出好东西来与他,又有攀附权贵者,还在旁边追着一路伺候。因此他只觉得人间柔情款款,恋栈不忍去。此番见了一个真正的市井,何等的新鲜,跑来跑去,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抛下老爷在那牵着驴子慢慢地走。人群扰攘,人间热闹,路边的每一家店铺,都挑出灯笼来,照得几条街辉煌如白昼,地上的人的轨迹往来交织,烟火气化为小摊上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有那么多人谈笑的声音、叫卖的声音,吵架和讨价还价的声音,辘辘的车马声,马蹄声,驴蹄子踢着个谁了,要么小孩子拉着她的老祖母,祖母拄着一个棍,慢慢地走。可是抬起头来,无星无月的晚上,山门那么的高,从山上的寺院往下一直有游人的灯笼上下往还,汇成一条长长的天河。可是越往上去,橙黄的星点越是暗淡,最终归于漆黑的寂静。仿佛其实并没有人能摘得一片星辰。


    云翼久久地凝视着黑暗中的那条长长的阶梯,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却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忽然长街的尽头,跌跌撞撞来了一个人。头发散乱,衣襟半松了开,腰带松开,拖拖拉拉,奇的是却不让人感到是放荡寥落之徒,只觉得有太白醉酒吟诗的慨然之态。本是邋遢的一身,被他穿得像是那峨冠广带的屈原一般。这个人看看真是醉了,手里抓着个长长的不知什么东西,一路走,口里唱道:


    着不着,错认笊篱当木勺。


    昨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憾断黄金锁。


    幼年曾到玉门关,道上分明醉眼看。


    忆昔面前当一箭,至今犹是骨毛寒。


    只因面目无人识,又往天台走一番。*


    云翼正望着远处黑暗中的山门,心中惶惶然有所感,耳边听得他唱,不觉痴了,站在道中央,浑不知避让,那人就一下子撞到他身上来,驴子跟着啼了一声。云翼如梦初醒,将这人抓住,道:


    “你这人怎醉成这样?家在哪里?”


    那人抬起头来,笑了一笑,原来是个光彩照人的少年,云翼见他穿得也不像话,做的事也不像话,或者竟是个戏子儿。正要计较着寻这少年的下处,少年却忽然拿起手中的那长长的什么东西,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想不到这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敲得云翼眼冒金星,岂有此理!可是事情太奇,他连到底要不要发作都一时转不过来,少年哈哈大笑道:


    “瞧你这位老爷却要悟了!我是助你一助儿。”


    有这么帮忙的吗?把人家脑浆都给砸出来,倒确实可以早登极乐。云翼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和李探花倒是一路的,只是不知道他又跑到哪里去了。少年嘻嘻笑着:


    “我见你是个有悟性的人,老爷,我敬你一杯。”


    竟将手里的东西凑到云翼的嘴边,不管不顾地就要他喝。原来他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东西,竟是一只竹筒削的打酒的勺子。叫他晃晃悠悠拿了一路,刚才还用来做成凶器,现在里面倒还有半勺子酒晃荡。云翼说:


    “不要胡闹!否则,拉你到衙门里治。”少年听了更是大笑。一手指着天边的寺院,寂寞的几点灯笼的火光,叫道:


    “南无阿弥陀佛!”


    另一手垂落下来,勺里的酒哗啦啦都浇在地下。真是不知道拿这帮疯东西怎么办。云翼说:


    “不要笑了,你告诉我……”那少年却往驴儿屁股上猛拍了一下。他要是用刚才敲云翼那么大的劲儿,那驴儿痛得向前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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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二里地也正常,云翼一手正牵着驴,冷不丁被拽出去老远,况这又是在闹市之中,这么多的人,万一踢伤了、撞倒了谁,那实是大过,当下扰得街上惊呼连连,云翼则奋力和这畜生搏斗,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飞身落在驴背上,把它制住了。原来是李探花回来,对云翼笑道:


    “老爷,你怎么得罪人家啦?”


    云翼转身看去,那少年却是隐没在茫茫人潮中不见了。李探花在这里笑道:


    “可怜可怜。”在驴子上弯下身来,拿指头戳一戳他网巾下面鼓起好大一个包。


    却说这一日夜半时分,两人终于踏进了香积寺的大门。日烧香,夜烧香,香积寺这样的大宗宝刹,到了晚上也有许多信徒往来,只为访名胜的那些个游人倒稀了。今日禅堂之中,却有个和尚在讲《三世因果文》,坐在蒲团上吟哦:今生做官为何因,前世黄金装佛身。前世修来今世受,紫袍玉带佛前求。黄金装佛装自己,遮盖如来盖自身。


    云翼本来是有一点热心地站在门口听了,听了一阵,觉得俗不可耐,笑着摇一摇头,再一看李探花,早就不耐烦听这些因果报应,伏在驴背上睡着了。云翼在心中叹了一声,想到胡小娘,现在说不定在家里做针线,等着他回来。便越发有可怜之意,觉得李探花这样生动炫耀,实际是个孤苦的人。皇上要把他当成一件宝物,藏在禁中,那也是好的。干嘛又要他出来历风尘呢?


    他拉着驴儿要再往前走,驴儿竟恋恋有驻足之意,云翼也忍不住笑:


    “你呢?你却也要悟了?”


    李探花枕着驴子的脑袋,毛茸茸的头顶,此时睁开眼睛笑道:


    “我却和葫芦儿有缘,说不定上辈子就是姊妹兄弟。”


    “那么为什么这辈子你投身成人,它却只能做驴子?”


    “啊呀,这可不好说了。也许上辈子它是夫主,我是妻,这辈子罚它反过来给我骑。”


    “说些什么呆话。”


    李探花揉了两下驴耳朵,“葫芦呀葫芦,咱每上香去吧。佛祖保佑你下辈子托身成人,我再去替你当驴子。”迤逦来至天王殿前,还没进去,就见到一个僧人,赤着脚,披头散发,跑进大殿里去,两手抓住释迦牟尼佛旁边供着的灯油,就猛力推倒。那是左右三百斤的香油,香客们供奉的,此时灯油洒了一地。又抓起长明灯盏来往地下一掷,登时大殿火起,香客们不知他是何人,都怔了一会儿,后来呼喊起来。一左一右上来两个沙弥,就要把这人给扭住,送去见方丈。正乱间,那散发的僧人振起他穿着破烂百家衣的两臂,高呼起佛号来,又说:


    “本寺方丈勾结官府,贪赃枉法,你们要扭我去见他?我倒要扭着他来见释迦!看他在佛前有何话说。”众人面面相觑,两个扭住他的僧人也不觉手软了,他就猛力一振,挣脱出来,又要跑走。孰料在门口,有一个读书的老爷;一个骑在驴上的小童,那小童真正可恶,一左一右地拦着他,使后面的人又赶了出来,而四面八方人就更多了,呼号着救火。那僧人见避无可避,索性站定了,叫道:


    “本寺方丈贪赃枉法,人所共知,你们不要一个个地装作眼瞎!佛祖都是知道的。这样的人,就是念千万句阿弥陀佛,念破了嘴头子,西方极乐也是不收他的,死了还要下油锅!”


    终于有个师兄看不下去,走过来道:


    “赵全,你已经被逐出山门,莫再这里扰乱佛门清净,且玷污老方丈的名声。”


    赵全冷笑说:


    “是我玷污他的名声,还是他玷污我佛的名声!”


    那师兄唉呀唉呀地转了两圈,摊着手说:


    “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抓他去下油锅!”


    “莫在这里发癫了。”师兄道,“赵全,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你。你是日日纠集了一帮乌合之众胡闹,跑过来要钱,你说老方丈爱财,你却不是爱名利有过与他?你为着要做个有名气传于后世的高僧,势必要闹出些动静来,故而你一天到晚做个觉者的模样,四处发癫,索要钱财。你以为这样就能得了真知识!”


    那赵全也不癫了,直直地瞪着他师兄,笑道:


    “哦!师兄,善哉善哉,你如今也悟了,从哪里寻出些大道理,还要来开导我!我做的是济世救民的,无怨无悔。总好过你蒲团上坐定了念经!”


    说着他就一摆手道:


    “罢了罢了。我不同你这些俗人说话。师兄啊,我劝你还俗去吧!这经就是再念十辈子,也念不通的!”


    李探花在旁边瞧热闹,着实好笑,跳下驴儿来,道:


    “两位老师好啊。”


    那僧人恭敬地还了礼,赵全道:


    “又是你这个人,方才跑到我们堆里搅和,现在又来拦阻我,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李探花笑道:


    “老师,不要生气。在下是天台瓢儿和尚的俗家弟子,特来聆听老师教诲的。”


    赵全道:


    “既是要嫖和尚,便上花街酒楼里去寻吧!”


    “我找不到,要老师带我去。”上前来一把拉住他那尘泥里染得脏脏的手,赵全这样魁梧的人,竟然挣脱不得,又回过头来向云翼笑道:


    “胡大人,你的运道来了。这便是八月间率人抢了府库,白莲教的高僧赵全师傅。”


    *《醉菩提全传》第二十回来去明一笑归真感应佛千秋显圣,济公辞世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