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彼君子兮

作品:《[综武侠]出关

    皇帝叫李探花给翟銮寻些晦气,这件事是很容易办的。因为在本朝,活着即已经是皇帝的天恩浩荡,而只要皇帝收回加在此人身上的雨露,那么他连呼吸都能被拿来做些批判文章。所以无论高擢等人如何费心揣测,从初三开始他不过真的只是四处转转,玩玩而已。人只要有心,到哪里都能遇到好玩的事情,再说,所有人又无一不是那样殷勤地奉承着他。


    翟銮的老家在山东青州府,因此整个山东府的举子们都觉得面上有光,和当朝的首辅大学士攀上了乡谊。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不代表特别的道德败坏;濮州的举子也认为已故的李廷相老尚书是他们在朝里的一个靠山。


    山东府的人,似乎都非常擅长交际,把他拉在大厅上,快快地打发人到外边买了菜蔬,片刻之间已然整治出了一桌宴席。


    李家有许多奇事,是在天下间流传的。就在这两年,曾和老李尚书同朝为官,也和他一起看过弘治、正德、嘉靖三朝风霜,经历过刘瑾祸乱的太常寺卿陆深陆大人,于嘉靖十九年辞官归里。陆大人自然有许多的文人雅好,在家闲着没事,召集文会,由他的儿子陆楫、外甥黄标,和一干的青年才俊,搜集古今中外的故事,作了一本《古今说海》,整整四部七家浩浩荡荡的一百多卷八卦故事,从唐朝一直说到本朝,最近刚出到第一百二十二卷。这书作得粗陋,但非常红火,陆楫负责沉浸故纸,搜罗故事,黄标执笔,陆深则提供他的鲜活见闻。作一部出来,墨迹没干,立刻就有书坊的人捧着赶去刊印。


    陆深因讲了不少他亲眼所见的闲杂事体在里头,譬如李家藏有《清明上河图》。在此之前,天下人只道此图藏在大内,陆深却一语道破:原来大内的那幅图是假的,正本却在李家的双桧堂中收着。于是有好事者问他是不是真的,李探花笑道:


    “是真的,不过十年前就早已献给了皇上,蒙皇上赏赐了一样更大的宝贝。”


    往下就不肯再说更多。大家又问他当日在大同作战的情形。陆深说,兵部侍郎李荣是位儒将,临危受命,总督九边军事,来到了大同府,将兵法一施展开,立刻打得鞑子丢盔卸甲,四散奔逃,当时还没取得功名的小李探花,竟随着他哥哥一道去了前线,而且十分悍勇地亲自提剑杀敌,当此之时,血流满地,日月无光,风沙扑面,号角阵阵……那看过《古今说海》里这一折的书生,越说越高兴,竟俨然像个说书的似了,李探花盯着他瞧,不住地笑,道:


    “这下好,我倒不知陆伯伯竟也随着我们的人马的么?他怎知道这般清楚?”


    千古文人都有一个侠客梦,大家眼望着他,好似见到了活生生的美梦的化身。这一会儿,会馆里实在是给挤得水泄不通,小李探花到了哪里,就是别的会馆里的举子们也都匆匆地赶了来,要一睹他的风采。大家一致地撺掇他讲讲打仗的事。他却不过,就说了一回。说到昔日他和哥哥一起来到大同,那会儿,大同府给鞑子围得水泄不通,李荣只带着一队轻捷的精锐,想要进城去而不得。增援的大部队还在后头,他们这点人,还不够给吉囊塞牙缝的呢。李探花气昂昂地道:


    “我杀进去就是了。瞧我这就去取那贼鞑子的首级!”


    说着捉起宝剑。李荣并不会武,他打仗也用不着武艺,此刻笑道:


    “好啦,你安心待着吧。我的法子比你的还简单许多。”


    “还有什么比擒贼先擒王更简单的?”


    “啊呀,小少爷,”李荣笑着给他理了理跑马而散乱了的鬓发,“你只管自家高兴,就不顾旁人的死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哪里有面目见阖家上下?别说父亲大人和小表妹了,就连九泉之下的母亲也要托梦来骂我,大厅上奉茶的那叫雪隐的丫头,也要暗暗地瞪我,假作不小心把热茶望我身上泼了。”


    李探花笑道:


    “没了我,大哥在家里怎就如此水深火热了?那我永远也不离开大哥,以免你被人欺负。”


    “就是了。所以你安心待着罢。”


    说着,李荣就拉着他的手走出去,若无其事地吩咐人安营扎寨。随从们自然都非常吃惊,但他们不是一般的仆人,而是从军中特意挑选出来的精锐,知道对主帅的命令只有服从。一会工夫,不仅简单的营帐支了起来,而且锅灶的星点的火光也点燃了。从这些火光中,有经验的军事家可以非常轻松地判断出对方有多少人马,李荣在本该小心潜行的时刻仍这样大摇大摆,实在让人悬心。李探花拉着他大哥的手,抬起头来问:


    “然后呢?”


    “然后吃饭啊,”李荣笑道,“我哪里敢饿着你啊,瞧你。”


    伸手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李探花的脑袋。李探花道:


    “我自然还是要长高的!”自跑到炉灶边坐下烤火不提。


    李荣笑了笑,仍站在原处,望向暮色中越发显得黑压压一片的山峦。他带来的二十余骑士兵,全都不敢松懈,警惕地望着四周,随时准备拼杀。


    拉锯战经过了好几个月,吉囊仍有二万精兵,要想冲破他们这个小小的宿营地,是很简单的。可是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了半个多时辰,远处飞来一枝箭矢,展开一看,却是吉囊军中的文书用汉话写的信。虽说是汉话写的,但用语鄙陋不堪,全无军中文书的体例。大意是说,他们的可汗请汉家将军进城。当时,这些蒙古骑兵一个个地全都耐着性子,分列两旁,给他们这二十来个人让出道路。李荣还是笑微微地,拉着弟弟的手,走在前头,进城去了。搞得好像这些你死我活的蒙古士兵是他们的仪仗似的。


    席间的这些书生们,一个个地都忘却了呼吸,问:


    “那……真就让你们进去啦?为什么啊?”


    李探花道:


    “我本来也不懂,可是一进大同城,上了城墙,看清了地形,也立即懂了。”


    一旁人早拿了纸笔来,他就提笔画下当日的山川图样。原来李荣因为大部队走得慢,竟就将计就计,叫他们索性慢慢地走,而且把队伍拖得长些、散漫些也不要紧,只要能在七日之内赶到大同的几个屯堡就可以了。那天晚上,李荣在山间举火造饭,山间的火光,就是远在十里地之外也看得清,于是所有接到信号的屯堡、卫所、营寨,纷纷地点起火来。吉囊当然早就发现了这二十来人,已计划在深夜悄悄包围,把他们一口吞下,那明朝天子派的大官儿,可作为一道好肉票。可是忽然之间,他发现漫山遍野四面火光,被包围的好像是他自己。


    气急之下,索性也将计就计,打算将他驱进大同城中,然后一道围起来。大同城被围困多日,粮草已尽,就是进去了也不过只是一道被困住罢了。吉囊倒想不到李荣进了城有什么特别的好处。没想到李荣要的只是大同城的那高高的碉堡,可以方便地冲全军发号施令,他命人树了十八杆颜色、纹样各不相同的大旗,每一杆都要三四个人抬着,过不了一炷香就得轮换人手;鲜艳的色彩和简单的号令,隔着很远依然能看得清,然后再将命令一传十、十传百,竟比常规作战使用飞马的骑兵传令还要高效,战争到了这一步,就像一盘棋不用下完也知道胜负已分,后来李探花出城杀敌,不过是一点末流功夫罢了。


    众人听得两眼发直,追思往日。李探花却想到当日他浑身是血,热腾腾地提着宝剑走回来,那宝剑上的血滑腻得他非得紧紧地握住剑柄,否则就要脱手而落。大家都恭维他是少年的英才,文武双全,他也一点不谦虚,笑道:


    “我从前觉得应当考状元,做大学士,可是现在觉得做大将军也挺好,能不能又当大学士,又当大将军?”竟好像是为人间享不过来的荣耀而烦恼。大家都笑着说,只要他想要,没什么得不到的。


    李荣是主帅,当然坐在堂上,在几案后头看着一纸文书,见了他,轻轻地一招手,他就乖乖地过去,自己告饶道:


    “大哥,再也不敢啦……”


    “是你大哥我再也不敢了才对,以后再也不敢带你出来了。”


    他一听,立刻上蹿下跳,又是撒娇,又是求饶。李荣无奈地笑了一下,取过侍从送上来的手巾给他擦脸。说:


    “见着那么多尸体,怕不怕?”


    李探花道:


    “不怕!我杀了好些鞑子呢!”


    李荣已将那手巾抹成红的了,此时仔仔细细地看看弟弟的面容,仍是鲜亮、白净的一个少年,便有些满意,将手巾抛在盆里,道:


    “你这孩子总也没个怕觉。”


    李探花站在那,由人将铠甲脱了下来,然后坐在李荣的身边,挨着他,道:


    “大哥难道怕尸体?”


    “看多了就不怕了。”李荣道,“我从前还数呢。后来也不数了。数也数不过来。”


    然后又伸手抹一抹他的脸颊,好像那里有块什么脏东西似的。可是明明已经很干净了。


    数月后的诏狱,隔着栅栏和李荣做无声对峙之时,他想到那天李荣说“从前还数呢”。虽然李荣当时还好端端地活在他面前,他却牙关颤抖起来。李荣用染满血迹的手指,轻轻地、最后地一蹭他的面颊。


    那天晚上他拼死闯进诏狱,大哥却不肯跟他走,他近乎失态而险些惊动了守卫,还是陆炳带着他好容易才潜离这是非之地,走小路来在外面的街道上。这是有名的花街,迎面却正正好遇见了几个朝中相识的人物。本朝虽然不许官员狎妓,但反正风气如此,管也管不过来,所以私底下大家都并不互相避讳,见了他,笑道:


    “呦,小李探花,瞧你脸上脏的,怕不是吃了女人胭脂了罢!”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在满堂的笑语声中,又有人将他从往事的沉思中唤醒。


    “李探花。李探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伸手摸着了面颊。他回过神来,笑道:


    “外头那是什么动静?”


    大家这才向外看去,只见会馆的大门敞开,一个衣衫破烂,疯疯癫癫的人物,在门前跑来跑去,那门子就极力地驱赶他。李探花走出去,众人也都随着他出去,七嘴八舌地告诉他:


    “你别管他!他是个疯子。”


    李探花道:


    “看这人的模样也是书生打扮,怎么疯了呢?”


    人家就说:


    “我也是听人说的。咳。这人叫张承勋,去年秋闱没中,他当即就疯了,九月以来,在街上四处要饭,要纸笔……”


    “那就给他纸笔。“


    “瞧您这话说的,难道他还能作文章么!”


    “给他。”李探花懒散地说。


    那疯子见了纸笔,用笔蘸了墨,在纸上乱点几下,弄得乌七八糟,哈哈大笑,将笔一掷,跑走了。


    大家便纷纷地笑道:


    “疯子嘛,自然是只会作‘梅花篆字’了。”


    盖梅花篆字是一个源远流长的笑话,大约是说,一个考生岂止是不学无术,压根他就不识字,进了场不知往卷纸上写什么,只好蘸了墨汁,一转一个圈儿,一转一个圈儿,做成一幅“墨梅图”,所谓梅花篆字是也。后来他就买得了个功名。


    李探花望着疯子离去的方向,忽然飞身跃起,跳到房上,将下面乌泱泱的一大堆人撂下,走了。


    疯子到了晚上,也是有地方去的。虽然他自己的神智并不清醒,有时候眼见得前面就是河,还径直迈腿。全靠山东会馆厨下的一个樵夫,好心看觑着他,给他一碗饭吃,让他和自己一道睡在马棚子里。初九,整个会馆都安静了,绝大部分考生俱已入场,那樵夫在马棚里坐着,端着一碗麦饭,往面前的破碗里拨了一半。疯子瞧见饭,也不动,非得樵夫点了头,他才上手去抓,然后又挨了两下揍,非揍得他知道用筷子怪模怪样地扒饭了不可。


    这个僻静的所在,沾着稻草和马粪的气味,臭不可闻,平常是没人过来的。可是偏偏有个美丽的青年,穿一身朱红的衣裳,佩着两把刀,径自走进这座马棚。那樵夫讶然道:


    “老爷,您是要用马?”


    青年笑道:


    “不是啦,我来找一个人。”


    樵夫爬起来,殷勤地说:


    “我带您上门子那儿问去。您怕不是要找馆里哪个读书的老爷罢?”


    “我找一个叫张承勋的人。”


    那樵夫将这名字在口里念叨了两遍,指着那正扒饭的疯子道:


    “老爷,您不会说的是他?这是没考中,活活急疯了的,是我们这儿的一个笑话。”


    李探花道:


    “可是,非亲非故的,你还给他饭吃?”


    “他也是可怜。”


    李探花也在稻草上坐下,他带了一瓶酒,给樵夫倒了一碗。樵夫问:


    “你这位老爷要找他一个疯子做什么?”


    李探花道:


    “我想听一听他的经历。你知道吗?”


    那樵夫欲言又止,后来终于说:


    “知道一点。”


    他咕嘟两口就咽下了一碗酒,望了望那疯子,说:


    “这个张承勋,他是庆阳府安化县人,家里头先很富裕,人家都叫他‘安乐公子’,他的生活果然也好和乐。就因为不愁吃穿,所以从小无心念书,他父亲平日里四处为善,虽有万贯家资,也是粗茶淡饭安分度日,对这个儿子,倒也不拘着他一定要干什么,只要他这辈子平安、快活就好。后来来了个鱼肉乡里的县官,把他们张家欺侮得不像话。有钱没权,在这世上就像一块肥肉,谁都能来咬你一口。姓张的这才慌了,发奋读书,想得个功名,不成想名落孙山,他就疯了。”


    李探花用手撑着头,又给他斟上一碗,说:


    “我还知道有关于张承勋的别的事。”


    樵夫忽然抬眼极锐利地瞪了他一眼,可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那下人谦恭的面貌,道:


    “想不到你这样的大人对一个疯子这么关心。何必呢?”


    李探花道:


    “我这人就是爱多管闲事。”


    “你也觉着他可怜么?”


    “不。”李探花轻声道,“他尽了力了。”


    樵夫不说话了。


    李探花道:


    “我知道的那个张承勋,也是庆阳府安化县人,嘉靖二十二年,他到顺天府来乡试,进场的时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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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号和三位大官的子侄排在一起。这三位世家的少爷,进场见了他,一定很惊讶,连着很生气。因为他们本是四个人一起来的。他们四个人最是相好,到哪里都在一块。这四个人,是翟銮大学士的两个儿子:翟汝俭、翟汝孝,还有他们的蒙师崔奇勋,以及翟家的亲家焦清。他们的号本该排在一起的,这在他们心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在开科之前,本场的主考官秦鸣夏还曾经去拜会过他们的父亲翟大人,而且唯唯诺诺,对大学士的意思不敢有半点违背。他们打算用的是一种很古老,但有效的作弊方法,四个人坐在一起,崔奇勋写完卷子,和翟汝俭交换,焦清写完卷子,和翟汝孝交换。那两人的文章好,两位翟少爷的文章坏,这样,保证两位翟少爷一定中,少爷的两位出了力的奴婢,从放榜的结果看来,也让他们中上了——这是他们的一个稳稳当当的计划,那么这个张承勋是哪里冒出来的呢?为什么和那三个人连号的是他,而不是崔奇勋?”


    樵夫道:


    “因为……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个‘勋‘字。”


    李探花笑道:


    “是啦。我猜也是。昨晚我已将秦鸣夏大人请到我们南镇抚司衙门聊了会子天,他告诉我,虽然翟大人的声威他不敢违抗,可是他心里也有气,大家都是寒窗数十载,辛辛苦苦念书考上来的,凭什么他们做大官的就这么猖狂?于是他总还想偷偷做点手脚。当日他随手翻看名册,发现这个叫张承勋的,和那崔奇勋的名字有一个字相似,他就将两人的号换了过来,日后翟大人若是怪罪起来,大不了他赔罪说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不至于让翟大人觉得他是成心不服他,降下大祸。这人不肯大造反,只肯小造反,可是他一造这个反,张承勋就倒霉啦。你说是不是?”


    樵夫道:


    “他——我猜那三个人见了他,一定恼怒极了,而且这张承勋也一定一头雾水,哪里肯把卷子跟他们交换?”


    “你说,翟家兄弟会不会就此恨上了他?”


    “……也许罢。”


    “翟家兄弟会不会刻意地想要报复他?考完之后的卷册虽然糊着名字,可是四个人的卷子是连在一起的,也很是好找。在同考官中,有个叫欧阳?的,也是翟家兄弟的授业恩师,阅卷时他虽然表面上装作避嫌,不肯看这一册卷子,可是私下里却帮着辨认出了两位翟少爷的字迹。按照次序,当然就能很轻易地知道哪个是张承勋的卷册了。张承勋的文章,一看便是非常好的,一定能中;翟家兄弟就贿赂了管封卷的一个小衙役,要他悄悄地把翟汝俭和张承勋的两张卷纸抽出来,在场外模仿各自的字迹,将文章交换着誊了一遍。当日放榜之时,便是翟汝俭高中而张承勋落第了。”


    樵夫自斟自饮,叹道:


    “我要是他,我怎么肯甘心!”


    李探花道:


    “以往发生割卷这种事情,要查出来其实很容易,因为很多举子都会在出了贡院之后,赶快将自己的文章默出来找宿儒品评,等放榜以后,按惯例又会有官方出一册墨卷来供天下举子模范,因此中者的文章都明白可查。那张承勋不甘心,找来墨卷想要参看什么样的文章能中,一看之下,发现自己的文章却被那翟汝俭冒了去,当然非常气愤,就要跑到顺天府衙门去告状。”


    “翟家的势力,怎能由得他来!”


    “是啊,所以我猜,他连会馆的门都没能出得去,就被人给制住了。翟家兄弟最开始倒也不会太难为他;大概是用银两封他的口。或许还知道他家里的难处,提出要帮帮他。”


    “有骨气的人,怎能忍受!一千两银子,就想买走一个人的前途,这是做梦!我——我要是张承勋,就无论如何也要去告他一状!”


    “可是翟家兄弟当然不肯让他这么做了。他们一定想把他赶出京城。最坏的就是杀人灭口。”


    “或者……逼疯。”


    那樵夫静静地看着疯子。疯子倒很和乐,吃完了麦饭,在那揪着自己衣服上的一个线头玩。李探花看了两人半晌,忽然道:


    “你瞧这个。”


    那樵夫看时,他却将腰间的牙牌摘下来,递给他。这是南镇抚司的凭证,眼前这是一位权倾朝野,以皇帝为靠山的大官。李探花柔声道:


    “我是南镇抚司的指挥,我可以做他的靠山的。我可以替他伸张正义……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顺天的府台,带你去见皇上,带你去和翟大人当面对质,其实,皇上也看不过翟大人了。你的文章很好,理应得到你应得的一切。”


    樵夫紧紧地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李探花道:


    “你就失望得对什么也不相信了吗?”


    樵夫道:


    “我爹,人称‘张老善人’。他一生相信好有好报,恶有恶报。这几个月我一直留在京城,明知道我的家中一定正遭遇一场大祸,我还是不敢回去。我不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我爹,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这一切。为什么我们积德行善,却没有余庆?为什么我的文章好就活该被偷?为什么他们能拿一千两银子就买走人的所有尊严?为什么这件事闹到最后,你来了,你说你有权势?比翟家更有权势?你可以帮被他们欺压过的我们再欺压回来?这世上难道不相信积德行善,只相信互相欺压!”


    李探花默默无语。那樵夫站起来道:


    “既然被你看破,我就走了。我回家去……带着我的老爹,飘零江湖去……我会写文章,你都说我的文章好,那么我就到衙门前头给人家写状子去吧。这个疯子,是我在街上捡到的,我原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当时他快饿死了,我也被翟家逼迫得要跳河。后来,我就借跳河和这疯子交换了身份,我和他换了衣裳,潜在山东会馆,找了个樵夫的事做,照顾他,让他冒我的名字,逢人就说,‘张承勋’因为没考中所以疯了。翟家兄弟也不屑得三天两头的亲自来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无心仔细辨认他那张脏脸,听说张承勋疯了,也就高枕无忧了。”


    张承勋低头望着李探花,道:


    “我不愿领你的情。你和那些一有机会就去欺压别人的人,也是一伙的!可你既然这么有钱,有权势……”


    李探花殷殷地仰头望着他。张承勋道:


    “那么求你……照顾这个疯子吧。为此,我会念着你的好的。告辞。”


    当天,张承勋就离开了顺天府。黄昏时城门将要关闭,大家都赶着进城,他倒与汹涌的人潮相反。出城的时候,依然做樵夫装扮,背上背着一捆柴。他身无分文,可是靠打柴就饿不死。


    路过城门下时,他好像有所感应,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朱红袍子的青年,坐在城门边上一户酒家的屋顶上,身边放着一个酒壶。他用筷子敲着酒杯,唱了起来:


    坎坎


    伐檀兮


    置之河之干兮


    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彼君子兮


    不素餐兮*


    张承勋冲他一拱手,去了。


    *《文选注-梁-萧统》卷二十七,《伐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