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沧浪

作品:《[综武侠]出关

    西门烈悄悄潜入屋中,做贼似的。其实做贼是他的老本行。这是刘家的宅院,深而宽阔,就是北地常见的那种殷实人家的屋宇,房顶连着房顶,围墙接着围墙,身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北方人,从记事起不曾走出东昌府这方圆百里的小叫花,他反而对此有些不习惯。因为翁家不是这样的。苏苏着手经营的那个家,有水流,荷花池和木栈道,一重一重的假山,奇石,影壁和回廊。如翁天杰所说,是搬来了沧浪亭的一角。他爬在房梁上向下望,绣房温暖舒适,四处挂着丝绸的幛幔,刘家的女眷到了晚上会聚集到这个房间里来做针线活,一起守着一盏灯。虽然这个殷实的家庭并不缺少灯油钱,但她们从小就被教导以节俭,据说是妇女德行的表现。刘家的大娘子把苏苏接过来以后,安置在这间绣房里,女眷们还是会在晚上聚集在这里,大家东拉西扯地什么话都说,很晚才散去。西门烈等啊等啊,不觉趴在房梁上打起了瞌睡,险些一翻身栽下来,吓出一身冷汗。


    他连忙攀住梁木,再向下望去,只见屋里又复冷清,女人们已经各自回屋歇息,剩下两名侍女守着苏苏,苏苏则守着那一盏孤灯,羊油烟气扑面,灯芯烧到后来,火光已然微弱得这样可怜。西门烈有点丧气,真不知道还要这样等到什么时候。


    翁家大火的惨祸,传得茌平城里城外尽人皆知。翁天杰死在了大火中,刘方氏把苏苏接到自己家里来,不准苏苏的身边断了人,怕她寻短见,白天就和女眷们一起簇拥着她,和她说话,说“妹子,我真觉得你我是浪费了这整整十年”,晚上,她自己要照顾孩子,就让两个贴身的侍女相陪。所以好多天过去了,西门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能单独和嫂子说上几句话。


    其实,这些天里一直坐在房顶上想啊想,自己也觉得真没什么好说的,但他还是想要和苏苏独处的时刻,他是个很固执的孩子,而翁天杰死后,苏苏又是不多的为他所在乎的人。他在乎苏苏甚至更甚于在乎救他免于饿死的翁天杰,因为翁天杰是大英雄,大豪杰,苏苏呢?苏苏伴着一盏孤灯,坐在这里,这么久一言不发,手里还在做着针线。她要给刘娘子的两个孩子各做一双虎头鞋,她老是在做鞋。她给西门烈做过鞋,给他做过新衣裳,从翁天杰第一次把西门烈领回家,叫她照顾这么脏的一个小孩吃饭睡觉以来,她那么多次地把西门烈拉到自己的身前,比量着他的高矮。西门烈说:


    “嫂子,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十三岁了!”


    她就笑着说:


    “是呀,长得这么大了,该知道要好了不是?不能再穿百家衣吃百家饭了。”他就只好闭嘴等她量完这里量那里。


    她有整整一个箱子里面放着鞋,做出来了也没人穿,她说是给小孩子做的,虽然她和翁天杰一直没有孩子,可是假如有了呢?小孩子终究会有的,会一个接一个,会长得好快,每年都要有新鞋子新衣服,她用手指估摸着一个想象中的小孩儿的尺码,然后做出那么多衣裳。好像婴儿就睡在枕边,而她甚至能听得见它长大的声音。每到了天晴的时候,她也会把那些小衣裳取出来一起晾晒,熏上暖融融的香。她的院子宽敞明亮,种满了芭蕉树,南方的花木,在这里要很用心才能养得活,但苏苏把它们都照顾得很好。后来大火把那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翁家大火之后,苏苏还可以平静地坐在绣房里,易明湖和边浩一起料理那废墟,公孙雨提着他那两把刀,四处寻找铁传甲,他甚至奔到驿站里去了几次,但是一无所获。有时候他仿佛是盼着被县官老爷抓去,那样,在大堂上,他就可以说点什么。但衙门里静悄悄的。人人都好像很有事做,很知道怎么处理悲伤,只有西门烈忽然好像不知所措。


    其实他也不是常常住在翁家的,翁天杰虽然在他七八岁大的时候,就带他回到家里,让妻子照顾他,但他总说,他要凭自己的本事去闯荡,好像宁可睡在桥洞底下,穿着裤脚短一截,袖子又长一截的破衣烂衫,也比苏苏熏得又香又暖的床铺好。可是,躺在那滴水的桥洞下面,枕着自己的胳膊,想到在远处有这么一张床铺总是为他准备着,那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心情。现在这种幸福已经离他远去。


    两个侍女也打起盹来,苏苏还在平静地一针一线地绣着,间或停下来,拿过长衫来替那七八岁的小婢女披上。夜深人静……夜深人静,西门烈再也忍耐不住,跳下地来,咚地一声,把那小姑娘惊得在梦中一跳,苏苏波澜不惊地拍打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入睡。后来她问:


    “兄弟,你可吃了些什么?”


    西门烈冲冲地说:


    “我不是来要饭的。”


    然后又低下头去,自觉说话的语气太重,脚在地上划拉着。那已经是双破烂得底儿掉的鞋子了。他又吞吞吐吐地说:


    “我听说……嫂子要嫁人了。”


    苏苏轻声道:


    “你不高兴嫂子嫁人么?”


    他很快地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到一切的金的银的钗环,花枝招展的妆饰,都已除去,好像火也把她的美貌给洗了一遍似的,而且把他给烫着了。他又觉得还是看着地板和自己脚尖更好。他说:


    “我也盼着……盼着嫂子嫁人。”


    “为什么?”


    “因为……”西门烈攥起拳头。在他小小的,少年人的胸膛里,好像忽然积聚起了一股飓风。这是仇恨的力量。可是很快他又不觉泄气了。“不为什么。”


    好像小孩子赌气似的,喃喃地说着。苏苏笑了。那种无奈的笑容,就像看到翁天杰喝酒喝得烂醉误了个什么事时一样。


    “兄弟,你还太小了,不该想这些。你要是去做这种事,就是嫂子和大哥……就是我们对不起你。”


    苏苏很明白西门烈说的是什么事。男人做决定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把女人排除在外的,这几个人都是翁天杰的好兄弟,大家一起决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报仇。嫂子呢?嫂子忽然成了他们赴死之前唯一的牵挂。所以他们忽然一齐要逼迫苏苏快些嫁人,快些找到一个新的归宿。刘方氏是苏苏的朋友,大火之后,她就把苏苏接到家里来住,而几个弟兄们都挤在西王官屯的庙里,那里离他们的废墟比较近。易明湖像她的娘家人一样地筹备再嫁的一切,他每天在废墟里转悠,希望能找到一些值钱的物什,好做她的嫁妆。翁天杰给苏苏买过许多许多金银珠宝,那些是大火越洗越干净的。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也许是被附近的乡下人早就搜罗了去。虽然翁天杰活着的时候待佃农们很好,但他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老秀才,翘着他颌下花白、稀疏的胡须,坐在坍塌而焦黑的梁木上,任由风把他的衣袖灌满。


    后来他回来和刘方氏商议,刘方氏忙前忙后,女眷们都捐了自己的一点首饰,后来她又坐着轿子到她的娘家去,央着她的姑姑,为苏苏再找一个好夫婿,因为既然没有孩儿,那个一干二净的家门也就没有什么好守的。她的丈夫刘大官起先简直是奉承着她,吞吞吐吐地讲出他的意思:既然要嫁,不如就嫁在这个家里,也好给你做个伴儿不是?刘方氏当即叫道:


    “难道我独个儿受你的气还不够,还要拖上人家!”


    她就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焦躁又不得不用最挑剔的方式四处奔走。按说翁家是大户人家,苏苏该有许多财产,但是什么也没有。地契、房契,都在火中失去。叫乡保来一起重新检点财产,竟发现那些田地都早已不是翁家的了。有的已经被翁天杰卖掉,有的时候他仅凭一时高兴就把地契还给了那些佃农们。据说,他是在到庆阳去之前,散去的那些地契。


    他是不是早有察觉,将会遭遇可怕的事?所以在最后,他要盘算的最后一件事,是去探望只有一面之缘的结义兄弟张承勋的家里。那在他,是一件放心不下的大事。


    边浩这些天里叫张老太爷弄得束手无策。他带着老人回到废墟之中,问他有没有想起些什么,想使他说出当日见闻的一言半语,结果他只是打瞌睡,说胡话,流口水而已。


    “唉。”边浩说,弄着自己的枪缨,“我要有我哥哥那么聪明就好了。或者我哥哥干嘛不给我托梦呢?”


    那天晚上,大家找到张老太爷时,他和边洪在一起。边洪的尸首。他是自刎而死的。老人神志不清,坐在死人的身旁,火光之中,哼一种听不清的调子。后来张承勋来了,才告诉他们,他们家号称万牲园,他父亲是放牛出身,那是他从小就会唱的一首赶牛的歌,同时是当地的牧歌和男女对唱的情歌。


    天上桫椤是什么人栽


    地下的黄河是什么人开


    什么人把守三关外


    什么人出家就没有回来


    至于在正屋里发现的许多横死尸体间翁天杰的尸首,就更是惨不忍睹,易明湖在江湖上号称神目如电,他是珠宝珍玩鉴赏的高手,什么东西不用过秤拿在手里便能知道斤两,再精细的赝品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以那双神目从翁天杰的身上辨认出不下十个人出手的痕迹。他们把翁天杰和边洪埋在一起,边浩一边哭鼻子一边挖那个坟坑。他们一夕之间发现翁家一点钱也没有了,只好把他们的兄弟埋在乱葬岗上,弄了一块大石头做记号。但是这里到处都是石头,这样的表记一点也不显眼,搞不好,过后连他们自己都会忘记。然后公孙雨就用他的两把刀,那个他连对方的真名都始终不知晓的师父传给他的一长一短一双阴阳刀,用力地在那块石头上刻着印记。刀刃在石头上摩擦,就像什么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们的生活一夕之间就这样翻天覆地了?翁天杰和边洪已经不能给他们答案。清早起他们一起到衙门去,要找父母官问个明白,不管他是他们在客栈里萍水相逢的来道士、县令沈炼、还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王门子弟沈青霞。但是公孙雨大叫起来,退后两步,指着他在窗纸上舔破了的那个洞说不出话。边浩一时心烦,一伸手竟将窗格整扇扯了下来。他们看见沈炼的屋子里干干净净,被褥好好地铺在床上,纸笔也收拾得干净,案上放着几册书,挂着几杆毛笔,一张信笺,被一块石头压着。那块石头,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是有许多人为了得到它什么都做得出来。那是县令的印鉴。


    信笺上只有六个字:


    “父丧,某即归去。”


    边浩看过那几个字,大叫起来:


    “他跑了!”


    一番嚷嚷,倒把衙门里的人都给惊起来了,当下是一阵好大的忙乱,立刻打发人快马加鞭去把信笺送给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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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明湖强拉着边浩退到外头。本来想为他的莽撞骂上几句,可是看到这个青年的大眼睛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又把话咽下去了。


    几个人数天来各有各的忙乱,虽然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大体上易明湖在和乡里的佃农、保正为了田土的事情吵架,他一心一意丢了老脸不要,要给苏苏争回一块足够供养她终身的土地。边浩坐在他哥哥的坟前,抱怨他不给自己托梦,到底是谁害了他,害了翁大哥?公孙雨四处乱转,好像还盼着废墟能够时光倒流,昨日重来。可是一切的痕迹和尸体都烧得无从辨认。西门烈老趴在房梁上,等着。有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下面的女眷们听见了,要起疑心,还是苏苏说:“大约是老鼠吧。”


    几个人为了苏苏嫁人的事,还是凑起来过一回,挑拣着几个候选人物。说着说着吵起来了,吵得特别凶,差点动起手来。张老太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喝了一声“好!”,还拍手。后来终于挑中了一个,苏苏说她不嫁。


    对,对,这个不好,这个家里太穷。这个呢?这是有名的富贵人家,就是远了些,我们送你去。……也是,这个品德不高,那……那……


    公孙雨说着就哭起来了,用袖子抹着眼泪,说:


    “嫂子,你想再找个我大哥那样的,哪里还有啊!”


    苏苏平静地说:


    “七弟,你误会了。我不是说这些相公们不好。是我自己不要嫁人。”


    总之,双方僵持住了,刘家的女眷们,和这班兄弟,哪个一天里也要劝她七八回。边浩还说,他要给苏苏的新夫婿家做护院,谁敢对她不好?第八天金凤白终于从家里逃出来,塞给苏苏衣襟里裹着的好几百两银子。他叔叔知道翁家大火,第一反应是把他给关了起来,叫他不要去掺和江湖上的事了,要是这么根独苗有了三长两短,他可怎么和哥哥交代?甚至草草结束了在这里的生意,也要赶快带侄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也就是在启程这天的早上,因为忙乱,凤白才能觑得空隙,跑出来。


    苏苏还是那么平静地说:


    “六弟,这是你偷了柜上的钱罢?我不要。”


    老秀才闻言狠狠望他脑袋上敲了一个栗凿,凤白羞得满脸通红。


    如今,在这一豆灯光下,苏苏柔声对西门烈说:


    “老幺,你也盼着我嫁人吗?”


    西门烈点了点头。


    “那好。你先出去一会儿。”


    西门烈摇了摇头。


    苏苏笑了,“听嫂子话。你要出去,还要把这两个丫头一起带出去。你就说你本在厨下,结果迷路了,叫她们带你出去。”


    “二哥说不能留你一个人。”


    苏苏就用帕子掩唇而笑,“易二哥若听见你好端端地叫他这么一声二哥,说不定要吓坏了呢。”


    西门烈脸红起来。苏苏接着道:


    “兄弟们都叫我嫁人,是大家的好意思,我也知道。可是我还有一件事……”


    西门烈殷殷地把她望着:


    “是什么事?嫂子,我替你办到!”


    苏苏说:


    “我好想哭。八弟,求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等我哭够了,再想……怎么往下活的事。”


    深夜里,西门烈轻轻地抱着一个丫头走在长廊上,还有一个丫头走在前头,提着灯给他引路,一边还嘟囔着抱怨睡在西门烈怀里的那个。那是她七岁的妹妹,本来是姊妹两人要看着翁大嫂子的,结果她年纪小,熬不住,睡得这么沉。于是翁大嫂子就推醒她,叫她给这个走错了门的小厮带路,顺便把她的妹妹安置回仆人们的房间里去,在她自己的被窝里好好睡。那大丫头嘴里絮絮地说着,转过回廊,吓了一跳,原来是易明湖站在那里。


    幸好这些天大家对这个老秀才也算认识了。易明湖皱着眉头问:


    “老幺,你怎么在这?”


    西门烈忽然吞吐起来。虽说来探望嫂子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老秀才自己也是大半夜的还……”


    “别废话!”


    西门烈只好把情由托出。不料易明湖听不上两句便惊道:


    “不好!”提起他破直裰的衣襟,往苏苏的房间掠去。两人合力踹开房门,见到屋中还是那么的安静,灯火悠悠,苏苏坐在一盆水镜面前,仿佛在照着自己仍然鲜亮的青春,但那盆水已经变成红色的了。大串的血珠从她的脸上涌出。西门烈却只知道怔怔地站在门边看着。看着苏苏一手拿着做针线活用的大剪刀,就是她给他做鞋子,做衣裳,补裤子……用的那种剪刀。她铰着自己的脸。


    血把她的手整个淹没了。


    血流到桌子上。衣服上。水盆里。


    血色还在她的眼睛里。


    她好像始终还是没有哭得成。


    那被胡乱塞回她姐姐怀里的小姑娘,因为从睡梦中惊醒,不免大哭起来。任谁从三四岁就被卖去做奴婢,半夜连觉都睡不好,都会想哭的。


    易明湖急掠上前,抓住她的手,一时之间,拧得她的腕子咔咔直响。几乎是把她的手腕整个卸了下来,他才能把那剪刀夺得下。


    苏苏说:


    “二哥,我谁也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