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作品:《玉阶怨

    永熙五年三月十五,春闱放榜日。


    天还未亮,贡院外长街已是人山人海。十年寒窗,一朝揭晓,多少士子命运尽系于那几张黄榜。有白发苍苍的老举人,由儿孙搀扶着,颤巍巍挤在人群前头;有青衫磊落的年轻书生,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默念佛号;更有那等富贵人家的仆从,早早备好了轿马鞭炮,只等自家公子高中,便要敲锣打鼓招摇过市。


    晨雾未散,街旁槐树刚抽新芽,湿漉漉的枝桠上挂着未晞的露水。沿街茶馆酒楼都已早早开门,二楼临窗的雅座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伙计穿梭其间,端茶送水,不时探出头去张望,与楼下相熟的士子调笑几句。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只见贡院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几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员鱼贯而出,身后跟着两队衙役,手中捧着数卷黄绫裱糊的榜文。衙役登上早已搭好的木台,将榜文一一展开,悬于横杆之上。


    “甲榜——第一甲第一名,顺天府大兴县,赵文瑞!”


    唱名声如炸雷般响起,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议论。赵文瑞?那是当朝首辅赵阁老的嫡孙!年方二十,去年秋闱才中的举人,今年春闱便高中会元?果然是家学渊源,才高八斗!


    “第一甲第二名,浙江绍兴府,周子瑜!”


    “第一甲第三名,江苏苏州府,钱谦益!”


    唱名声不绝于耳,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人欢呼,有人叹息。中榜者或狂喜大笑,或喜极而泣,被亲友簇拥着,如众星捧月;落榜者或垂头丧气,或强颜欢笑,默默退出人群,背影萧索。


    长街一角,柳砚独自站着。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打着补丁,在锦衣华服的士子堆里,显得格外寒酸。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榜文,从第一甲看到第二甲,又从第二甲看到第三甲,看完正榜看副榜,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没有。没有他的名字。


    耳边欢呼声、道贺声、叹息声、哭泣声,混作一团,嗡嗡作响,像隔着水传过来,听不真切。柳砚只觉得浑身发冷,春日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他自幼苦读,四岁开蒙,七岁能诗,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虽家贫如洗,全靠母亲浆洗缝补、妹妹给人做绣活勉强维持,可他从未懈怠过。这次春闱,他自认三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策论更是切中时弊,纵不能高中榜首,也该榜上有名才是。


    可为何……为何榜上尽是些世家子弟、权贵姻亲?那赵文瑞,去年秋闱的文章他看过,不过中平之作;周子瑜,更是出了名的纨绔,平日里斗鸡走狗,诗词都作不通顺;钱谦益虽有些才名,可家中富甲一方,谁不知他父亲为这次春闱,上下打点了多少银子?


    “柳兄……柳兄?”


    同乡举子李默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面色尴尬:“看开些,三年后再来便是。你才学是有的,只是……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柳砚缓缓转头,看向李默。这个同乡家境尚可,此次也落榜了,却还能强笑着安慰他。是啊,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本就该认命。十年寒窗算什么?满腹才学算什么?抵不过人家有个好爹,有个好岳家,有白花花的银子铺路。


    “柳兄,”李默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春闱,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敬之,副主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陈子昂。周敬之是赵阁老的门生,陈子昂……听说与苏州钱家是姻亲。”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科举取士,看似公平,实则内里早已被权贵世家把持。寒门子弟,纵有真才实学,若无门路打点,也只能沦为陪衬。


    柳砚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头,望向贡院门楣上那块金漆大匾——“为国求贤”。四个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为国求贤?求的是哪门子的贤?是赵文瑞那样的“贤”,还是周子瑜那样的“贤”?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柳砚忽然推开李默,踉跄着挤开人群,冲到榜文前。周围人都被他这举动惊住,纷纷让开一条路。


    “柳砚!你要做什么!”李默急得在后面喊。


    柳砚充耳不闻。他盯着榜文上那些名字,一个个看过去,看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姓氏,看那些背后代表的权势与财富。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凄厉。


    “好一个‘为国求贤’!”他嘶声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好一个‘公平取士’!这榜上之人,哪个不是世家子弟?哪个不是权贵姻亲?哪个……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功名!”


    人群哗然。有士子皱眉,有不忿者附和,更有那等中了榜的世家子弟,面露鄙夷之色。


    “放肆!”一个穿宝蓝绸衫的年轻公子——正是中了二甲第七名的刘家少爷——冷笑道,“自己没本事,倒怪起朝廷不公来了?真是酸儒穷相!”


    “就是,”旁边有人帮腔,“科举取士,历来如此。你有怨气,回家发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柳砚猛地转头,盯着那刘公子,眼中血丝密布:“历來如此,便对吗?朝廷开科取士,本为选拔真才,匡扶社稷。可如今呢?权贵把持科场,寒门无路请缨!这哪里是科举?这是买卖!是交易!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瓜分官位的筵席!”


    话越说越重,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衙役闻声赶来,厉声呵斥:“大胆狂生!敢在贡院前诽谤朝廷!拿下!”


    柳砚却似豁出去了,不退反进,指着榜文嘶喊:“我有何错?我说的句句是实!你们敢不敢将所有人的考卷公之于众?敢不敢让天下人看看,这些高中者的文章,到底配不配得上他们的名次!”


    “疯了!这人是疯了!”


    “快把他拖走!”


    衙役上前扭住柳砚胳膊,他却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湿漉漉的纸——那是他昨夜冒雨誊抄的考卷副本,本想今日中了榜,留作纪念的,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我的文章在此!”他将考卷高高举起,雨水浸透的墨迹在纸上洇开,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见工整的馆阁体,“诸位请看!且看我柳砚的文章,比不比得上这榜上之人!若有一字不通,一句不实,我柳砚愿自刎于此,以谢天下!”


    晨风吹过,湿透的考卷哗啦作响。人群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衣衫褴褛、却挺直脊梁的寒门举子。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北镇抚司办差——闲人退避!”


    一声厉喝如裂帛,划破了长街的寂静。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数十骑黑甲骑士自晨雾中驰来,玄铁鳞甲在微熹的天光里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马蹄铁叩击青石板路,发出沉闷整齐的“嗒嗒”声,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


    为首一骑,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竟是罕见的照夜玉狮子。马背上之人,却与这神骏形成鲜明对比——一身绯色官袍,玉带皂靴,身形瘦削单薄得异乎寻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几乎撑不起那身威严的官服。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如残樱,下颌线条却绷得冷硬。唯有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琥珀金色,此刻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显得倦怠而冷漠。


    正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忠顺王世子萧道煜。


    他身后半步,萨林一身玄甲,暗金短发根根竖立,绿瞳如鹰隼般扫视人群,目光尤其在触及前方那单薄背影时,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复杂,手中弯刀虽未出鞘,却已让人脊背生寒。再往后,黑鳞卫人人鬼面覆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长街死寂。方才还喧闹的人群,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贡院前的衙役早已松开柳砚,垂手肃立,额上冷汗涔涔。


    萧道煜勒马,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在晨光里似熔化的金子,冰冷而摄人。他看了榜文一眼,又看向被衙役扭着的柳砚,最后落在柳砚手中那卷湿透的考卷上。


    “何事喧哗。”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礼部一个主事慌忙上前,躬身道:“回、回世子爷,有个落第举子在此闹事,诽谤朝廷,下官正欲将其拿下……”


    “诽谤朝廷?”萧道煜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如何诽谤?”


    主事噎住,不敢直言。柳砚却挣脱衙役,踉跄上前几步,扑通跪在萧道煜马前,双手高举那卷湿透的考卷。


    “学生柳砚,顺天府昌平县人氏,永熙三年举人。”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今春闱落第,非才学不济,实因科举不公,权贵把持,寒门无路!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此文绝不在榜上诸公之下!求世子明察,还天下寒士一个公道!”


    说罢,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满街寂静,只闻风声。所有人都看着马背上那个病弱苍白却气势逼人的世子,看他如何发落这个胆大包天的寒门举子。


    萧道煜垂眸,看着跪在尘埃里的柳砚。青布直裰已洗得发白,肩头补丁针脚细密,显是家中女眷精心缝补。举着考卷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指尖冻得发红,还在微微颤抖。


    可这世上,绝望的人太多了。他救不过来,也不想救。更何况,他这副躯壳里藏着的,本就是不该存于朝堂、不该掌此权柄的秘密。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伪装者,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哪有余力去照耀他人的黑暗?


    “公道?”萧道煜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的讥诮,“这世上何来公道。”他抬手,马鞭虚指柳砚手中的考卷,“你既说你的文章不逊于榜上之人,便让吾看看。”


    柳砚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双手将考卷举得更高。


    萧道煜却没有接。他只是用马鞭的梢头,轻轻一挑。


    湿透的考卷从柳砚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墨迹瞬间被污水浸染,模糊成一团团的污渍。


    柳砚僵住了,维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呆呆看着地上那团污糟的纸。那是他熬了三个日夜,一字一句斟酌写就的文章;是他十年寒窗的心血;是他为母亲、为妹妹争一个出路的全部希望。


    如今,就那样躺在泥水里,像一团被人随意丢弃的垃圾。


    “你的文章,”萧道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既已落第,便是无用之物。无用之物,便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琥珀金的眸子扫过柳砚惨白的脸,那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幽微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曾有暗流涌过,旋即又复归于绝对的寒冷。 “至于科举是否不公……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北镇抚司的职责,是维护朝廷法度,不是听寒门士子诉苦。”


    说罢,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几乎踏在柳砚身上。柳砚本能地向后一躲,跌坐在地,污泥溅了一身。


    萧道煜看也未看他,策马前行。黑鳞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那卷湿透的考卷,踏过柳砚最后的尊严,踏过长街的青石板,渐渐远去。


    晨雾散尽,天光大亮。贡院前的热闹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跌坐泥水中的青衫书生。


    李默从人群中挤出来,扶起柳砚,低声道:“柳兄……算了,咱们……咱们回去吧。”


    柳砚没有动。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团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考卷,盯着那些模糊的墨迹,盯着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文字。


    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比哭还难听。


    “回去?”他喃喃,“回哪儿去?”


    家徒四壁,他这次进京赶考,已是借遍了乡邻,若不能中榜,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如今希望破灭,尊严扫地,他还有何颜面回去?


    “柳兄……”李默红了眼眶,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这些……你先拿着,找个地方住下,再从长计议。”


    柳砚看着手中那几块带着体温的碎银,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寒窗十年,满腹经纶,到头来,竟要靠同乡接济度日。


    远处茶馆二楼,几个看热闹的闲人还在议论。


    “啧啧,自己没本事,偏要怪朝廷不公。”


    “就是,科举取士自有法度,哪轮得到他一个穷书生置喙?”


    “玉面罗刹”……柳砚听过这个名号。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年纪轻轻便执掌诏狱,手段酷烈,杀人如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泥水,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团污糟的考卷,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柳兄?”李默不解。


    柳砚没有解释。他只是抬头,望向北镇抚司衙门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兄,”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多谢。这些银子,柳砚日后……必当奉还。”


    说罢,转身,踉跄着走入人群中,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柳砚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把所有希望都埋葬后,剩下的唯有决绝。


    北镇抚司衙门,后堂暖阁。


    此处是萧道煜平日处理机要、休憩之所,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不凡。南窗下设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外,只一座青铜貔貅镇纸,一尊青玉笔山。东墙悬一幅《寒江独钓图》,西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里头密密排着卷宗案牍。


    萧道煜一进暖阁,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两步,扶住案角,猛地咳了起来。起初还是压抑的低咳,很快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剧咳,一声声,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弯着腰,以帕掩口,帕子很快被鲜血浸透,猩红刺目。


    “世子!”伊凡脸色大变,上前欲扶。


    萧道煜摆摆手,示意他退开。又咳了许久,才慢慢止住,直起身时,面色已白得如宣纸,额上冷汗涔涔,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琥珀金的眸子,还残留着一丝威仪,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翳。


    斐兰度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一身石青长衫,药箱挎在肩上,面色冷峻如常。他走进来,也不行礼,只伸手搭上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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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煜的腕脉。


    阁内静得可怕,只闻萧道煜粗重的喘息声。萨林握紧刀柄,绿瞳死死盯着斐兰度,仿佛他若说出一句不妥的话,便要拔刀相向。


    良久,斐兰度收回手,淡淡道:“急怒攻心,肝气郁结,旧疾又加重了。”他瞥了一眼萧道煜因剧烈咳嗽和长久束缚而更显紧绷痛苦的身体,语气听不出情绪,“躺下,需松解外袍与束襟施针。”


    萧道煜依言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闭着眼,伊凡放下厚重的帷幔隔绝外间,再亲手为他解开绯色官袍最上方的两颗盘扣,以及内里一层特制束胸的暗扣。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带来一阵战栗,也让她胸腹间因长久束缚和病痛带来的闷胀感稍有缓解。斐兰度施针。银针扎进穴位,带来轻微的刺痛,她却似毫无所觉,只怔怔望着屋顶承尘上繁复的藻井彩绘。


    贡院前那一幕,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寒门举子,跪在泥水里,举着湿透的考卷,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恳求。那眼神……太熟悉了。像极了深夜里对镜卸下伪装、看着镜中苍白模糊面容时,自己眼底深藏的无力与不甘。她又何尝不是被困在一个无法挣脱的、名为‘萧道煜’的躯壳里?


    她何尝不知科举不公?何尝不知权贵把持科场、寒门无路请缨?可她能做什么?她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是忠顺王“世子”,是皇帝手中一把刀,更是一个一旦身份败露便会万劫不复的欺君者。她的职责,是维护朝廷法度,是镇压一切“不安定”,至于那法度是否公平,那“不安定”背后有多少血泪……不是她该过问,也不是她能过问的事。


    所以她将那卷考卷踢进泥水。所以他说出那些冷酷的话。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莫名的烦躁?那烦躁,或许不仅是对不公的厌恶,更是对自己不得不成为这“不公”维护者之一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世子今日,不该出门。”斐兰度冷冰冰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下针精准,手法熟稔。 “春寒料峭,最易引动旧疾。更何况……”他顿了顿,“贡院那种地方,人多气杂,于你养病无益。情绪亦是大忌。”


    萧道煜没有睁眼,只轻声问:“斐先生觉得,科举公平么?”


    斐兰度捻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我是医者,只管治病救人。朝廷法度,与我无关。”


    “是么。”萧道煜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可若这朝廷病了,病入膏肓,先生也能视而不见?”


    斐兰度沉默片刻,拔出一根针,又扎入另一处穴位,才缓缓道:“病入膏肓,便该刮骨疗毒。只是……”他抬眼,隔着薄薄的寝衣,看向萧道煜苍白瘦削的肩颈线条,以及那即便平躺也因旧疾和束缚而显出的、与健康男子迥异的轮廓,“刮骨之人,往往先伤自身。尤其是……本已千疮百孔之身。”


    萧道煜明白了他的意思。科举舞弊,牵涉太广,一旦彻查,必会震动朝野,掀起腥风血雨。而她这个主持查案之人,本就根基不稳、身份存疑,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承受来自各方的压力与反扑,届时,她这身男装是否能继续穿下去,都是未知数。


    值得么?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寒门举子,为那虚无缥缈的“公道”,赌上自己如履薄冰的伪装、本就岌岌可危的前程,甚至性命?


    “伊凡。”萧道煜忽然开口。


    一直垂手立在帷幔外的伊凡应声上前:“臣在。”


    “去查。”萧道煜睁开眼,琥珀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查这次春闱所有考官的背景,查中榜士子的家世,查礼部、翰林院、乃至司礼监……所有与科举相关的人,最近半年内的银钱往来、人事变动。”


    伊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世子要查……科举舞弊?”


    “不是查舞弊,”萧道煜纠正,声音平静无波,“是查‘是否有不法之徒,借科举之名,行贪墨之实’。”她顿了顿,补充道,“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注意西苑那边的动静。”


    西苑……伊凡瞬间明白。太上皇退居西苑,却从未放弃对朝局的掌控。科举取士,关乎朝廷未来,太上皇岂会不插手?若真查出舞弊与西苑有关,那便是惊天大案。


    “臣明白。”伊凡躬身,“只是……若真查出什么,要如何处置?”


    萧道煜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被帷幔遮挡的窗外方向。庭院里一株老梅已谢了,新叶初发,嫩绿如烟。春光正好,可这北镇抚司衙门,却永远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一如她永远见不得光的真实人生。


    许久,她才轻声道:“先斩后奏。”


    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萨林依旧立在榻边,沉默如影,只有那双绿瞳,在望向榻上之人时,会流露出一丝近乎忠诚的痛惜。斐兰度收起银针,开始调配药散。


    暖阁内重归寂静。萧道煜闭上眼,感到一阵熟悉的、夹杂着钝痛与坠胀的绞痛从小腹传来——那是“石瘕”又在作祟。她伸手按住,指尖冰凉,隔着单薄寝衣能触到那处不容忽视的、病态的隆起与坚硬。


    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倒下之前,在秘密暴露之前,她还有太多事要做。或许,为柳砚这样的人争一线微光,也是在为自己这荒诞而压抑的人生,寻求一个不至于彻底沉沦的意义?


    贡院前的眼神,如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可以装作看不见,可以继续做那把冷酷的刀,可那样……与那些她憎恶的、腐朽的、吃人的权贵,又有什么分别?与她不得不扮演的、这个冷酷无情的“萧道煜”,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长长,在春日午后的暖风里,显得格外苍凉。


    咚——咚——咚——


    未时正了。


    萧道煜缓缓坐起身,伊凡立刻上前,无声而熟练地帮她重新束紧特制内衬,扣好官袍。她接过斐兰度递来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她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苦,才是这世道的真味。也是她人生的底色。


    “斐先生,”她放下药碗,忽然问,“若我要查科举舞弊,你会帮我么?”


    斐兰度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我是医者,只救人,不害人。”


    “查舞弊,便是救人。”萧道煜看着他,琥珀金的眼眸里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有种脆弱的坚定, “救那些被不公压垮的寒门士子,救这个……日渐腐朽的朝廷。或许,也能救一救……我这身不由己的困局。”


    斐兰度沉默良久,才淡淡道:“随你。”他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几不可闻, “……按时服药,莫要逞强。”


    说罢,推门离去。


    萧道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真正触及眼底的弧度。


    窗外,春光正好。可这北镇抚司衙门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已悄然酝酿。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位看似冷酷无情的“玉面罗刹”心中,某些冰封的东西,似乎也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柳砚此刻正蜷缩在城南一间破败的客栈里,对着那团污糟的考卷,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带着血腥、权谋、不公,也带着一丝由伪装者悄然点燃的、微弱的希望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