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玉阶怨》 却说卢弘义被黑鳞卫押入诏狱的次日,卢府已乱作一锅沸粥。府邸坐落在西城绒线胡同,五进的大宅子,朱门兽环,本是极气派的,如今却门户紧闭,连门口那两盏写着“卢”字的琉璃风灯都熄了,在晨雾里像个瞎了眼的老兽,颓然蹲着。
内宅正堂,卢夫人歪在紫檀木嵌大理石罗汉榻上,一身姜黄团花缎袄子皱得不成样子,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也散了,几缕花白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手里攥着一串伽楠香念珠,指节攥得发白,嘴里喃喃念佛,可念着念着,眼泪就扑簌簌滚下来,落在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
“我的儿啊……”她忽地哭出声,声音嘶哑如裂帛,“我那苦命的儿啊……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这、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下首坐着卢弘义的妻子赵氏,是个面团似的妇人,此刻也哭得两眼红肿,拿帕子捂着嘴,只不敢放声。几个姨娘并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有的陪哭,有的偷眼觑着主母脸色,堂内一片愁云惨雾。
“哭!就知道哭!”卢老爷背着手在堂内踱步,一身赭石色直裰也皱巴巴的,眼下一片青黑,显是一夜未眠。他猛地顿足,指着卢夫人骂道:“还不是你平日里纵的他!好好的盐引生意不做,偏要去招惹那阎王爷!如今可好,诏狱二进宫,我看这次连骨头都别想剩!”
卢夫人被他一喝,哭声倒是止了,却腾地站起来,尖声道:“我纵的他?你倒撇得干净!若不是你卢家要靠盐政吃饭,我儿何至于去扬州厮混?若不是你们爷俩在盐课里捞银子,何至于被那萧道煜盯上?如今出了事,倒全怪到我母子头上!”
卢老爷气得胡子乱颤:“你、你……”
“我什么我!”卢夫人一抹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儿不能就这么折了!我这就递牌子进宫,求贵妃娘娘!她是我的女儿,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嫡亲的表弟死在诏狱?”
卢大通冷笑:“递牌子?你当宫里是咱家后花园?贵妃娘娘如今自身难保!盐案一发,卢家上交沈济川的罪证,表面是立功,实则是把柄攥在皇上手里!娘娘在宫里,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还敢替弘义出头?”
卢夫人却不管这些,转身吩咐贴身嬷嬷:“去,开库房,把前儿得的那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还有那匣子东珠,都装起来!我要进宫!”
嬷嬷迟疑:“夫人,这节骨眼上,宫里肯见么?”
“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卢夫人咬牙,“我就跪在宫门外,看他们让不让我这诰命夫人进去!”
宫中,凤仪宫。
这座贵妃寝宫素来以奢华著称,殿前汉白玉栏杆雕着百鸟朝凤,殿内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毡毯,四壁悬着缂丝花鸟屏风,多宝格上陈列着官窑瓷器、西洋钟表、珊瑚盆景,琳琅满目,光耀夺目。可今日,这些金玉之物却透着一股子冷清,仿佛蒙了层看不见的灰。
卢贵妃斜倚在南窗下的贵妃榻上,一身藕荷色云纹宫装,外罩月白缂丝比甲,头上只簪一支点翠步摇并两朵新鲜茉莉,素净得反常。她手里捏着一封家书,是昨夜卢府悄悄递进来的,信上字迹潦草,满是哀恳求告之词。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指尖微微发颤。
宫女春莺端着一盏冰糖燕窝进来,见主子神色,轻声劝道:“娘娘,您好歹用些。这燕窝是皇上昨儿赏的,最是润肺……”
“搁着罢。”卢贵妃摆摆手,声音有些哑,“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春莺知道她问什么,低声道:“乾清宫那边,早朝才散。听说……听说今儿皇上在朝上发了大火,当殿申饬了好几位勋贵老臣,连承恩公府都吃了挂落。”
卢贵妃闭了闭眼。承恩公是太后的娘家,连他们都挨了训斥,可见皇上这次是要动真格的。盐案……盐案……这潭水太深,卢家被卷进去,本就是不得已。父亲为了保全家族,交出沈济川的罪证,看似弃车保帅,实则是把整个卢家绑上了皇上的战车。如今弘义又去招惹萧道煜,简直是往刀口上撞。
“娘娘,”春莺犹豫片刻,还是禀道,“宫门外……卢夫人递了牌子,想求见。”
卢贵妃猛地睁眼:“不见。”
“可卢夫人说,若娘娘不见,她就跪在宫门外……”
“那就让她跪!”卢贵妃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下,胸口起伏,“你去传话,就说本宫犯了头风,卧病在床,谁都不见。再告诉她……”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旋即被决绝取代,“告诉她,弘义的事,本宫无能为力。让卢家……好自为之。”
春莺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卢贵妃独自坐在榻上,窗外一树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灼灼刺目。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卢家小姐时,弘义还是个胖嘟嘟的娃娃,总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地叫。后来她入宫,得宠,封贵妃,卢家也跟着水涨船高。父亲、叔伯、兄弟,人人都借她的势,捞银子,揽权柄,她不是不知道,可她能说什么?卢家是她的根,根若烂了,她这朵宫花又能开几日?
可如今……卢贵妃攥紧手中信纸,指甲掐进掌心。皇上借着盐案,正要整顿勋贵,卢家这时候撞上去,简直是送死。她若出手相救,非但救不了弘义,还会把整个卢家、连同她自己,都拖进深渊。
“娘娘。”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卢贵妃一惊,慌忙起身,将家书塞进袖中,整了整衣襟,迎至殿门。
永熙帝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走进来,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太监,连仪仗都免了。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卢贵妃盈盈下拜。
“起来罢。”永熙帝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贵妃气色不大好。”
“谢皇上关怀,许是昨夜没睡稳,犯了旧疾。”卢贵妃低眉顺眼,引皇帝入座,亲手奉上茶。
永熙帝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拨弄着盖碗,漫不经心道:“今儿早朝,朕发了顿脾气。有些人哪,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自个儿是谁了。”
卢贵妃心中一紧,强笑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龙体?”永熙帝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朕这龙体,怕是被有些人气得折寿。”他放下茶盏,“贵妃,你入宫几年了?”
“回皇上,臣妾永熙元年入宫,至今……四年了。”
“四年。”永熙帝点点头,“不长,也不短。可知道宫里什么最重要?”
卢贵妃指尖冰凉:“臣妾愚钝……”
“是分寸。”永熙帝截断她的话,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针,“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人该帮,什么人不该帮——都得有分寸。”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卢贵妃缓缓跪倒:“臣妾……谨遵皇上教诲。”
永熙帝看着她伏低的脊背,良久,才道:“起来罢。你是个聪明人,朕相信你懂。”他起身,走到多宝格前,拿起一尊白玉送子观音——正是卢家前几日才进贡的,把玩着,“这观音雕得不错,慈眉善目的。可惜啊,世上有些人,拜了一辈子佛,却从不行善积德。”
他将观音放回原处,转身:“朕还有折子要批,你歇着罢。”
“臣妾恭送皇上。”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卢贵妃才瘫软在地,浑身冷汗涔涔。春莺急忙来扶,却见她袖中滑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落在地上。
“娘娘……”
卢贵妃盯着那封信,忽然惨笑一声:“烧了罢。”
“那卢夫人……”
“告诉她,”卢月柔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本宫……无能为力。”
乾清宫,早朝方散,余威犹在。
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蟠龙金柱高耸,撑起藻井上繁复的彩绘。御座空空,丹墀下却还跪着几个老臣,须发皆白,官袍皱乱,正是方才被申饬的勋贵。他们伏在地上,不敢起身,额角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涔涔。
殿角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御座旁的太监才尖声道:“几位老大人,请起罢。皇上说了,今日之言,望诸位牢记于心,好自为之。”
几位老臣颤巍巍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踉跄出殿。殿外日光刺目,他们却觉浑身发冷,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位紫袍老臣低声道,“皇上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承恩公此刻面色灰败,擦了擦额上冷汗:“盐案……盐案不过是引子。皇上是要借题发挥,收拢权柄啊。”
“可卢家……”另一人欲言又止。
“卢家?”承恩公冷笑,“自作孽,不可活。卢弘义那蠢货,去招惹萧道煜,不是找死是什么?皇上正愁没由头立威,他倒送上门了。”
几人沉默。他们都是世代勋贵,与盐政或多或少有牵连,如今皇上彻查盐案,虽未动他们根本,却已是敲山震虎。今日朝堂上那一番疾言厉色,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警告。
“扬州盐务,”承恩公忽道,“听说要换人了?”
“是。皇上已下旨,派户部侍郎顾铮言兼理盐政,另调都察院御史三人、户部郎中五人,组成盐课巡察使团,即日南下。”
“顾铮言?”有人皱眉,“那可是个铁面阎王,当年在江南清丈田亩,硬是逼得多少世家吐出吞并的土地。他去了扬州,只怕……”
“只怕什么?”承恩公打断,“皇上要的,就是他去刮一层皮。盐政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如今沈济川倒了,空出的位置,总得有人填上。表面上整肃,实则是重新分肉——你我心里明白就好。”
众人会意,各自叹息。这朝堂风云,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沈济川是太上皇的人,他倒了,皇上正好安插自己人。至于那些被“整肃”掉的,不过是棋子罢了。
“走吧,”承恩公整了整衣冠,“回去闭门思过。这段日子,都安分些。”
几位老臣互相拱手,各自散去。殿前广场空旷,汉白玉栏杆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宫阙重重,飞檐斗拱,沉默地俯视着这人间权欲场。
扬州,原盐运使衙门。
此处本是沈济川的官邸,五进大院,亭台楼阁,奢华不下王侯。如今沈济川被押解进京,衙门查封,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显得格外冷清。
后花园藕香榭内,却聚着几个人。
当中坐着的是新任盐课巡察使顾铮言,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一身半旧靛蓝直裰,浑身上下无一点装饰,只腰间挂着一枚铜印。他正低头翻看一叠账簿,眉头紧锁。
下首坐着三位御史、五位郎中,都是此次巡察使团的成员。人人面色凝重,茶放在手边,谁也没心思喝。
“顾大人,”一位姓李的御史忍不住开口,“这些账册……简直是触目惊心。沈济川在扬州十年,盐课亏空竟达三百余万两!这还不算他私下贩卖盐引、勾结漕帮、勒索盐商的银子。”
顾铮言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三百余万两……抵得上国库一年岁入的三成了。”他苦笑,“更可笑的是,这些账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北镇抚司抄出那本暗账,谁能看出端倪?”
“北镇抚司……”另一位张郎中压低声音,“顾大人,下官听闻,忠顺世子在扬州时,曾与沈济川当面交锋,甚至直指黑水渡私盐案。那本暗账,也是他手下人盗出来的。此人……手段了得啊。”
提到萧道煜,榭内气氛微妙起来。在座都是文官清流,对北镇抚司这等酷烈衙门,本能地不喜。可这次盐案,若非萧道煜雷厉风行,一举拿下沈济川,他们这些“钦差”恐怕连扬州城都进不来。
“手段了得,也心狠手辣。”李御史冷哼,“卢弘义不过说了几句醉话,就被他割舌下狱。这等行径,与阉党何异?”
顾铮言摆摆手:“李大人,慎言。萧世子是奉皇命办案,雷霆手段,也是不得已。”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况且,若非他这般狠辣,你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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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能坐在这里查账么?沈济川在扬州经营十年,上下勾结,盘根错节,若按常理慢慢查,只怕查到他致仕,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众人默然。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得快刀斩乱麻不可。
“顾大人,”一直沉默的刘御史开口,“账册既已到手,接下来该如何?是继续深挖,还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是彻底清查,揪出所有涉案之人,还是适可而止,只办首恶?
顾铮言沉默良久,窗外荷风送香,他却觉心头沉重。来扬州前,皇上单独召见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盐务必整;第二,朝局要稳。”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实则矛盾。要整盐务,必会触动无数人利益;要稳朝局,又不得不妥协。
“先清账。”他终于开口,“将沈济川任内所有盐课出入、盐引发放、税银征收,一笔笔厘清。涉案官吏,按律处置。至于那些……”他顿了顿,“那些与沈济川有银钱往来,却未直接参与盐政的……暂且记下,不必深究。”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要抓大放小,既整肃了盐务,又不至于掀起太大波澜。那些与沈济川勾结的盐商、地方豪强,怕是能逃过一劫了。
“那空缺的盐运使一职……”张郎中问。
“朝廷自有安排。”顾铮言淡淡道,“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榭内复又陷入沉默。只闻账簿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哗。扬州城依旧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谁又知道,这繁华底下,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权力更迭?
京城,北镇抚司值房。
时近子夜,值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伊凡独坐案后,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玄狐大氅,身形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
他手里握着一卷案牍,却半晌未翻一页。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点幽光,深不见底。
白日里卢弘义被下狱的消息,他已知道。萨林那干脆利落的手段,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示威——向所有敢非议萧道煜的人示威。他想起那日在醉仙楼外,萨林看他的眼神,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萨林不信他。伊凡很清楚。那个异族侍卫长,眼里只有萧道煜一人,其余所有人,都是潜在的威胁。尤其是他——这个知晓世子最大秘密的“青梅竹马”。
可萧道煜呢?伊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世子对他,是信,还是疑?用他,是看重他的能力,还是……只是利用?
值房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长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伊凡收回思绪,正要起身添茶,忽听窗棂极轻地“嗒”一声。
他动作一顿,耳廓微动。北镇抚司值房戒备森严,寻常人绝不可能潜入。他不动声色,左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剑柄,右手缓缓推开窗。
窗外夜色浓稠,庭中一株老槐树影婆娑。并无人影。
伊凡目光下移,落在窗台上——那里多了一物。
一支竹管,小指粗细,两头封蜡。
他拿起竹管,入手微沉。回到案前,剔开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绢纸。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潦草,却如惊雷炸响在心头:
“木将倾,巢将覆,良禽择木而栖。”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可伊凡认得这字迹——或者说,认得这笔锋里那股子阴鸷决绝的劲儿。
是他。
伊凡盯着那十二个字,指尖冰凉。木将倾,巢将覆……这是在说忠顺王府?还是在说整个大雍?良禽择木而栖……是劝他另投明主?
他缓缓将绢纸凑近灯焰。火舌舔上边缘,迅速蔓延,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焰跳动。伊凡独坐阴影中,面容半明半暗。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择木而栖?他早已择了。从他七岁那年,被母亲牵着手走进忠顺王府,第一次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世子”起,他就择了。从此他的命,他的野心,他的痴妄,都系在那人身上。哪怕那人永远是镜中月、水中花,看得见,摸不着。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扑簌作响。伊凡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忠顺王府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府邸的轮廓沉默而庞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世子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暖阁里咳血,还是在灯下批阅奏章?萨林定然守在一旁,像条忠犬,寸步不离。
伊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许多年前的一幕。那时他们都还小,世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他偷偷溜进卧房,跪在榻前,握着世子滚烫的手,低声说:“殿下,您要快点好起来……伊凡在这儿陪着您。”
榻上的孩童迷迷糊糊睁开眼,琥珀金的眸子蒙着水汽,看了他许久,忽然轻声说:“伊凡,你的手……好暖。”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可后来呢?后来世子身边有了萨林,有了斐兰度,有了盛晚湘……他依旧是心腹,却再也不是唯一。
伊凡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铺纸,开始批阅今日未了的案卷。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工整端正,无可挑剔。
值房外,走廊尽头阴影里,萨林背靠墙壁,抱臂而立。幽绿双眼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盯着值房窗纸上映出的那个清瘦身影。
方才那支竹管,他看见了。那封密信,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伊凡……你究竟会选哪条路?
萨林无声地握紧刀柄。若你敢背叛世子……我必亲手剜出你的心。
夜更深了。北镇抚司衙门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匍匐在京城夜色里。而暗流,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动。
远处宫阙,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