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玉阶怨

    正是仲春时节,永安伯府后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胭脂色的花瓣儿在暮色里洇成一片朦胧的霞。府内处处点起明角灯,丫鬟婆子们捧着黑漆戗金食盒鱼贯而行,往正院懋德堂去。


    懋德堂内烛火通明,一张黄花梨木八仙桌上已摆开十六碟时令佳肴。主位坐着永安伯陈敬元,年过五旬,两鬓已见霜色,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身,腰间系着羊脂玉带,手中慢慢转着一对京师流行的“公子帽”核桃。他左手边坐着正室王氏,头戴金累丝点翠翟鸟冠,身穿沉香色织金缠枝牡丹纹大衫,面容端肃,正低声吩咐管事嬷嬷添菜。


    右手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嫡长子陈显祖的,偏巧今日去城外庄子查账未归。再往下,才轮到庶子陈显宗与庶女陈显薇。


    陈显宗垂首坐在西边的位子上,盯着自己碗中那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他今年十九岁,生得眉目清秀,只是眉宇间总锁着一股郁气。身上穿着半旧的宝蓝色直裰,料子虽也是绸缎,却比父亲和嫡兄身上的云缎暗沉许多。


    “显薇,”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前儿李尚书夫人来做客,说起她家三小姐新得了幅仇十洲的《汉宫春晓图》,你可曾见过?”


    陈显薇正在小口喝汤,闻言连忙放下汤匙,起身道了万福:“回母亲的话,女儿未曾见过。”她今年十六,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比甲配马面裙,发髻上只簪着一对珍珠小簪,素净得与这满堂锦绣格格不入。说话时眼帘低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夫人“嗯”了一声,转向陈敬元笑道:“老爷可还记得,去年显祖生辰时,李尚书送的那幅唐寅真迹?我瞧着显薇也到了该学赏画的年纪,不如请个女先生来教教。”


    陈敬元眼皮未抬,只淡淡道:“女子通些文墨便好,学那些做什么。”说完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放到王氏碗里,“你多吃些,近来气色不大好。”


    王夫人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她斜睨了周氏一眼——那女人站在陈显宗身后的角落里,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侍立布菜。


    周氏四十出头,风韵犹存,只是眼角已爬上细纹。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交领衫,正默默给陈显宗添汤。听见老爷的话,她手中汤勺微微一颤,几点热汤溅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却不敢出声。


    陈显宗看见母亲手背的红印,胸口一阵窒闷。他猛地起身,端起自己那碗火腿汤:“这汤凉了,姨娘给我换碗热的。”


    周氏连忙接过,转身要去盛汤。王夫人忽然开口:“让丫鬟去便是。周姨娘,你且歇着罢。”语气温和,却让周氏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陈显宗脸色涨红,正要说话,陈敬元已重重放下筷子:“食不言寝不语,这般毛躁,成何体统!”


    满堂寂静。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陈显薇悄悄扯了扯兄长的衣袖,示意他坐下。陈显宗咬紧后槽牙,慢慢坐回椅子。他垂下眼帘,盯着桌上那盘水晶烩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好容易熬到撤席,陈敬元起身时看了陈显宗一眼:“明日你随张先生温书,前日那篇制义重写。写不好,不准出门。”


    “是。”陈显宗低头应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静蕤轩在伯府最西边,是个一进的小院。院中种着几丛湘妃竹,夜风吹过,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周氏点起一盏豆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间狭小的厢房。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榆木架子床、一个梳妆台并两个樟木箱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麻姑献寿图》,还是她刚进府时老太太赏的。


    “宗儿,今日在席上,你不该顶撞老爷。”周氏坐在床边,手里缝补着陈显宗一件旧衣的袖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陈显宗站在窗前,背对着母亲。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青白。“我何时顶撞了?不过是让姨娘坐下歇歇。”


    “你当我看不出?”周氏放下针线,声音里带着疲惫,“那碗汤分明还烫着。你是为我出头,可这般做,除了惹老爷不快,还能有什么好?”


    “我就是看不惯!”陈显宗猛然转身,眼眶发红,“姨娘在这府里二十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太太身边的嬷嬷都能坐着用饭,姨娘却要站着布菜!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周氏苦笑,“庶出的道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伯府,是讲规矩的地方。我是妾,是奴婢,主子吃饭,奴婢伺候,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陈显宗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凉,“好一个天经地义!那我呢?我也是庶出,所以我穿旧衣、坐末席、连出门会友都要看嫡母脸色——这也是天经地义?”


    周氏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又停在半空。她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想起十九年前那个春雨绵绵的夜晚,她在这间屋里生下他时的欢喜与惶恐。


    那时她年轻,以为生了儿子就能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如今才明白,庶子不过是另一个身份的奴婢,甚至比奴婢更难——奴婢还能赎身出去,庶子却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个“庶”字。


    “宗儿,”她声音发颤,“姨娘知道你心里苦。可这就是命,咱们得认命。”


    “我不认!”陈显宗甩开母亲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咬牙,“显祖整日走马斗鸡,结交的不过是些纨绔子弟,父亲却把城外三个庄子都交给他管。我呢?我每日苦读,制义写得比书院里那些生员还好,父亲连正眼都不瞧!凭什么?”


    “凭他是嫡,你是庶。”周氏闭了闭眼,“这话我十九年前就该告诉你,可我总想着……总想着万一……”


    “没有万一。”陈显宗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那是周氏娘家带来的遗物,羊脂白玉雕成双鱼衔珠的样式,温润通透,是他十五岁生辰时姨娘偷偷塞给他的。


    “姨娘,我今日出门,遇见卢家大公子卢弘义。他说,只要我肯跟他做事,一月能给五十两银子。”陈显宗摩挲着玉佩,“五十两,够咱们在荷花巷赁个两进的院子,再请个婆子伺候姨娘。”


    周氏脸色煞白:“你说什么胡话!那卢弘义是什么人?京城有名的纨绔,盐商出身,满身铜臭!你是伯府公子,怎能与他为伍?”


    “伯府公子?”陈显宗笑了,“在这府里,我算哪门子公子?连管事的儿子都不如!至少人家能领月钱,能娶妻生子,能堂堂正正出门谋生。我呢?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还得看账房脸色!”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姨娘,我受够了!今日父亲让我重写制义,太太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不听话的狗!我宁愿出去做卢家的账房,也好过在这里当这个‘庶子’!”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周氏手还停在半空,浑身发抖。她打过儿子,小时候淘气时打过,可从未像现在这样,用尽全身力气。


    陈显宗偏着头,左脸上迅速浮起五指红痕。他没有哭,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母亲,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你打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姨娘也认为,我该认命。”


    “我不是……”周氏手软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宗儿,姨娘是怕……怕你一时冲动,毁了一辈子。那卢家是什么门第?你跟他混在一起,往后还怎么……”


    “怎么?”陈显宗笑了,“怎么考科举?怎么入仕途?姨娘,你当真以为,父亲会让我去考科举?会让一个庶子光耀门楣,压过嫡子的风头?”


    他后退两步,转身朝门外走。


    “宗儿!你去哪儿?”周氏追上去。


    “出去走走。”陈显宗头也不回,“姨娘放心,我不会去卢家。我只是……透透气。”


    门开了又关,湘妃竹在夜风里摇曳,沙沙声像是谁在低泣。


    周氏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看着手中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忽然将脸埋进布料里,无声地哭起来。


    出了伯府后门,穿过两条小巷,便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荷花巷。


    此时华灯初上,整条街灯火通明,丝竹声、调笑声、猜拳行令声混成一片暖昧的喧哗。空气中飘着酒香、脂粉香和炙肉的烟火气,熏得人头晕目眩。


    怡红院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妓馆,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纱灯,照得门前车马轿子流光溢彩。门口站着两个帮闲,见陈显宗过来,连忙堆笑迎上:“陈公子来了!卢公子已在二楼雅间候着您呢!”


    陈显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跟着帮闲往里走。一楼大堂里,几个浓妆艳抹的粉头正在唱南曲,台下坐着各色男子,有的击节叫好,有的已醉眼朦胧地往粉头怀里塞银子。


    上了二楼,喧哗声稍减。帮闲推开一间名为“醉月轩”的雅间门,里头立刻涌出一股混合着酒气、脂粉气和龙涎香饼的暖风。


    “显宗!你可算来了!”一个穿着宝蓝织金曳撒的年轻男子从榻上跳起来,正是卢弘义。他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只是眼泡浮肿,显是纵欲过度。此刻满面红光,一手搂着个穿桃红纱衣的粉头,一手举着酒杯朝陈显宗晃。


    屋里还有三四个人,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各自搂着粉头,桌上摆满了酒菜,已是杯盘狼藉。


    陈显宗勉强扯出个笑容,在卢弘义身边坐下。立刻有个穿水绿衫子的粉头贴上来,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陈公子,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晚?罚酒三杯!”


    卢弘义哈哈大笑:“对对对!罚酒!桃红,给陈公子满上!”


    叫桃红的粉头提起银执壶,斟了满满三大杯。陈显宗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忽然想起静蕤轩那盏豆油灯,想起母亲含泪的眼睛。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热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


    “好!”卢弘义拍手,“这才痛快!显宗,我就喜欢你这样,不像那些假清高的读书人,扭扭捏捏,装腔作势!”


    旁边一个姓张的公子接口道:“就是!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呸!这年头,有钱才是大爷!卢兄,你说是不是?”


    卢弘义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是自然。我爹说了,只要银子够,连宫里的太监都能买通。读书?读书能当饭吃?”


    满屋哄笑。陈显宗也跟着笑,又灌下一杯酒。酒意上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桃红粉头的手在他胸前游走,软语温言,香气扑鼻。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醉生梦死,什么嫡庶尊卑,什么功名前程,都去他娘的。


    “显宗,”卢弘义凑过来,满嘴酒气,“前儿跟你说那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来我家的票号做账房,一月六十两,年底还有分红。比你那二两月例,强到天边去了!”


    陈显宗怔怔地看着杯中酒,没说话。


    “怎么?还舍不得你那‘伯府公子’的身份?”卢弘义嗤笑,“显宗,不是我说你,你那个爹,眼里只有你那个嫡兄。你就算读成状元,他能让你入阁拜相?做梦呢!”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进陈显宗心窝最痛的地方。他猛地又灌下一杯,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卢兄说得对。”他哑着嗓子道。


    “这就对了!”卢弘义大喜,拍着他的肩膀,“来,咱们玩两把骰子,助助兴!”


    帮闲立刻端上骨骰和陶盅。几轮下来,陈显宗面前的碎银子已输了大半。他眼也红了,从怀里掏出那枚双鱼玉佩:“这个,押上!”


    卢弘义眼睛一亮:“好东西!羊脂玉,雕工也精致。行,这把你要是赢了,我加倍给你银子;要是输了,这玉佩归我,我再补你二十两,如何?”


    “好!”陈显宗抓起骰盅,用力摇晃。


    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像命运无情的嘲笑。


    开盅。


    三点、四点、两点。


    小。


    卢弘义大笑:“承让承让!”伸手就去拿玉佩。


    陈显宗盯着那三颗骰子,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想起十五岁生辰那夜,姨娘偷偷把这玉佩塞给他时说的话:“这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宗儿,姨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平安?


    他在这吃人的伯府里,何曾有过平安?


    “拿去吧。”陈显宗松开手,声音轻得像叹息。


    卢弘义喜滋滋地把玉佩揣进怀里,又掏出两锭银子推过去:“显宗爽快!来,继续喝!”


    酒一杯接一杯。陈显宗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尽是男女调笑之声。桃红粉头的脂粉香熏得他恶心,他想吐,又强忍着。


    恍惚间,他听见卢弘义在说:“……过几日有个好去处,南城新开了家赌局,里头花样多,还有色目人带来的胡姬,那身段……”


    陈显宗闭上眼。他想,就这样吧,烂在这温柔乡里,总好过回那个冰冷的大宅,面对父亲冷漠的眼神,嫡母讥诮的嘴角,还有姨娘含泪的哀求。


    子时三刻,荷花巷的喧嚣渐渐散去。大红纱灯依然亮着,只是光晕里已透出几分颓唐。


    陈显宗踉踉跄跄地走出怡红院,夜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一棵槐树吐了起来。秽物混着酒气,熏得他自己都皱眉。


    吐完了,他靠着树干喘息。月光冷冷地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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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火烛——”


    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陈显宗心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锭银子还在,沉甸甸的,硌得胸口生疼。玉佩没了,换来二十两银子。姨娘要是知道,怕是又要哭了。


    想到姨娘,陈显宗心里一抽。他站直身子,摇摇晃晃地往伯府方向走。


    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夜猫窜过,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闪烁。陈显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一条暗巷时,他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借着月光看去,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丐,抱着个破碗缩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


    陈显宗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进破碗里。


    “当啷”一声。


    老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陈显宗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他想,这世上苦命的人多了,不缺他一个。至少他还有屋檐遮头,有饭吃,有衣穿。比起这老丐,他该知足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这么冷?


    伯府后门到了。守门的王老汉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陈显宗,连忙开门,压低声音道:“二公子,您可回来了。老爷今儿心情不好,您快些回屋吧。”


    陈显宗点点头,塞给王老汉几个铜钱,悄声进了门。


    府里一片寂静。月光透过树枝,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显宗绕过正院,往西边静蕤轩走。经过花园时,他看见荷塘里残荷枯败,在月光下像一个个黑色的鬼影。


    忽然,他听见假山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姨娘放心,我都打点好了。那药每日只放一点点,三个月后,保管她再也生不出……”


    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显宗酒醒了大半,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可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那药无色无味,银针都试不出。再说了,她一个通房丫头,就算真怀上了,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陈显宗听出来了,这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声音。至于那个“她”,想必是父亲新收的通房丫鬟碧桃。


    他靠在假山上,只觉得浑身发冷。这就是深宅大院,表面花团锦簇,底下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今日是碧桃,明日会不会是姨娘?会不会是显薇?


    他忽然想起显薇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才十六岁,已经学会在这大宅里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一阵恶心涌上来,陈显宗捂住嘴,快步离开。


    静蕤轩的灯还亮着。


    陈显宗推开院门,看见母亲坐在屋前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旧袄子,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姨娘,怎么不进屋?”他声音沙哑。


    周氏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看见儿子回来,她连忙起身:“宗儿,你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醒酒汤。”


    “不用。”陈显宗拦住她,“我不喝。”


    母子俩站在院里,相对无言。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周氏轻声问:“玉佩呢?”


    陈显宗别过脸:“……当了。”


    “当了?”周氏声音发颤,“当了多少钱?”


    “二十两。”陈显宗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递过去,“姨娘收着,添件新衣裳,或是打副头面。”


    周氏没接银子,只是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宗儿,那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念想有什么用?”陈显宗忽然激动起来,“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姨娘,这府里谁看得起咱们?咱们守着那点念想,就能改变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大:“今日我听见李嬷嬷在花园里说话,她们要给碧桃下药,让她生不出孩子!碧桃才十七岁!这就是咱们待的地方!吃人的地方!”


    “宗儿!”周氏捂住他的嘴,惊慌地看向四周,“小声些!”


    陈显宗扒开她的手,眼睛赤红:“我为什么要小声?我凭什么要小声?我是这府里的二公子,可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今日父亲让我重写制义,不就是因为太太说了一句‘庶子写的文章,到底气弱’?我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在她们眼里,我永远低人一等!”


    “那你想怎么样?”周氏也急了,“去跟卢弘义混?去赌局?去妓馆?这就是你的出路?”


    “至少痛快!”陈显宗吼道,“至少不用看人脸色!至少我能堂堂正正挣银子,养活姨娘!”


    “我不需要你养活!”周氏泪如雨下,“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宗儿,姨娘求你了,别走歪路……”


    “什么是正路?”陈显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考科举?父亲会让我考吗?就算考上了,他们会让我做官吗?姨娘,你醒醒吧!咱们这辈子,注定要在这大宅里烂掉!”


    他说完,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周氏站在院里,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照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她看着手里那锭银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府的时候。


    那时她十六岁,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老爷看中她,收做通房。她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却不知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这深宅大院,吃掉了她的青春,吃掉了她的尊严,现在,还要吃掉她的儿子。


    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陈显宗在哭。


    周氏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最爱缠着她讲故事。那时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长大了要考状元,要让她过好日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夜风吹过,湘妃竹又沙沙地响起来。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这深宅大院里,显得格外凄凉。


    周氏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就像那枚双鱼玉佩,一旦离了身,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走进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醒酒汤,她端起来,走到儿子房门前,轻轻敲门。


    “宗儿,开门。姨娘给你送汤。”


    屋里哭声停了。许久,门开了一条缝。


    陈显宗站在门里,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周氏把汤碗递过去,轻声道:“喝了汤,好好睡一觉。明日……明日姨娘去求老爷,让你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散散心。”


    陈显宗接过碗,热汤的蒸汽熏湿了他的眼。


    他低下头,看见碗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破碎。


    像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