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1.22更新] 笔下乾坤
作品:《荒腔走板》 唢呐一响,刚过了头七的前任知县在天色未明的吉时下葬了。
许宅门口洒了满地的纸钱,凄惨恸哭的声音隔着隔着院落传出,钉棺材的声音咚咚作响,好像预示着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许奉生前无子,后院只有一妻一妾,宅中的下人俱已遣散,只余下几个忠心耿耿的没走,正左右掺扶着哭得几度晕厥的许夫人,小妾则远远坠在后方掩面低泣,因此送葬队伍并不热闹。
大齐素来秉持“尊师重道”的理念,齐煊为老师守孝,不算出格。他以“学生”的身份代子,着一身素白孝衣,在棺材前领路。
冯宗抹着眼泪一路相送。赵恪挤了两滴假惺惺的眼泪,看着棺材被抬出许宅后便不再跟随。吕鸿缺席未出。
赵恪见棺材抬走,许宅落得冷冷清清,他几步走到陆酌光的面前,冷声道:“你昨夜做了什么?”
陆酌光疑惑地轻挑眉尾,表示不懂。
赵恪不耐烦质问:“少装傻,邹业的人头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吕鸿的床上?是不是你所为?”
昨夜那原本放在义庄的邹业的脑袋不翼而飞,吕鸿夜半醒来起夜,一睁眼正与那头颅脸对脸,当场吓了个真正意义上的屁滚尿流,现在人还半醒半昏地瘫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参加许奉的下葬。
无非就是昨日问责时,吕鸿在堂中说了一句“活脱脱是个畜生”,叫这睚眦必报的人记恨在心,蓄意报复。
陆酌光笑了笑,白俊的眉眼笼着光,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温声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它自己长了双腿跑去的。”
“陆敛。”赵恪直唤其名,压低声音严肃警告,“事情就快结束了,你少节外生枝,给我惹麻烦。”
陆酌光充耳不闻。赵恪的威压对他向来是没用的,陆酌光认为,人一旦长得丑了,任何情绪产生的任何表情,都只有滑稽,而赵恪更是丑中之丑。
他不想在此时笑话赵恪以显得自己像个刻薄的人,于是不予理会,十分大度地转身离去。
由于他最近临帖太过勤奋,纸已经被用完,他去书铺添置了新的墨和纸,沿途还买了一包糕点,打算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的时作为奖赏。入巷而回,进门后他看见半空有一只黑羽鸟飞掠而过。
陆酌光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摸出新买的弹弓,随手捻起个红豆,闭上一只眼睛瞄准片刻,一拉一放,那黑羽鸟就扑腾着翅膀翻落下来。
陆酌光面无表情走上前,提着翅膀拾起,随手放在院中的桌上,再将新购置的东西抱进房中,才刚摆好便有叩门声传来。
他前去开门,就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外面。陆酌光露出惊讶,轻声细语地询问:“姑娘所为何事?”
那姑娘含羞带怯,面颊扑红,似不大好意思与陆酌光对视:“我的纸鸢不慎掉在公子的房顶,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将它捡回。”
陆酌光转头一看,果然见他那寝房的瓦顶上落了个纸鸢,便道:“姑娘稍等,我去隔壁借个木梯来。”
他错身出门,前去借梯子,年轻姑娘则站在门外,她偏头往里探了一眼,看见院中的桌子上那只伤了翅膀的黑羽鸟正扑腾得厉害。
天色大亮时,埋许奉的最后一捧土落下,周幸站在山丘处,倚着一棵枯木遥遥看了一眼,随后于漫天飘散的纸钱中,揣着手离开。
她的精神有些萎靡,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胃口也不佳,早起只吃了几口肉饼。谁知就这么几口东西,还差点在腌鱼铺里吐了个干净。
周幸一进门,就喊着老板挑了一条铺子里腌得时间最久,最臭的鱼。老板果然不负她望,翻出了压在最底下的罐子,还没打开那恶臭味就熏得周幸差点把胃里的肉饼当作回礼赠给老板。
“封紧封紧,千万别泄出味道来,多裹几层。”周幸捏着鼻子站在外面再三强调,并称赞道,“您有这厉害的兵器,何必屈就在这里当个小老板,便是拿着出去打仗也战无不胜了。”
老板说,试过,征兵的官吏说不招挑大粪的。
尽管老板里三层外三层封得结结实实,腌鱼的味道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地萦绕,周幸又只得去了脂粉店跑一趟,买了香喷喷的香粉,阔气地全撒在身上,化作盛放的桂花,飘香十里。
随后她提着包装厚实的腌鱼前去寻陆酌光。行至巷口时,却见钱不断在不远处的树下团团转,一脸焦急的模样。周幸心生怀疑,几个快步过去。
钱不断在看见周幸的瞬间,表情变换相当丰富多彩,先是惊讶,随后一喜,但下一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即又转为恐惧,身体像是出于本能反应转身就要跑,活灵活现起诠释“做贼心虚”四个字。
“站住。”周幸吐出两个字,将他钉在原地。
钱不断万万不敢再动,只得转回身道:“老大,大事不好!”
周幸眼眸轻眯,不笑时神色显得肃沉,钱不断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半点隐瞒,全盘托出。
说是昨日莫惊秋找上他,表示她问袁察借了一只黑羽,打算用以盯梢陆酌光。
那只黑羽落在墙头,只要屋中的人离开,它便会在空中盘旋,莫惊秋让钱不断站在外头盯着黑羽的动向,一旦陆酌光出门便立即传报于她。
昨日陆酌光只有天不亮时出门一趟,其他时间都在屋中,今日则一大早去参加许奉的丧事,钱不断就赶忙前去报信。
莫惊秋本想趁着陆酌光离开的时间翻进他的屋中搜寻,但没想到他归来得那么快,只得匆匆吹哨将黑羽召回。
这种黑羽是袁察培育的特殊鸟类,经过反复训练,能听见一种人的耳朵听不到的奇异哨音,还会识别哨音传达的指令。
没承想召回时,黑羽突然撞在檐下,摔进了陆酌光的院中。莫惊秋大骂袁察养的鸟不可靠,关键时候出差错,但为了不让陆酌光带走黑羽,她便假借纸鸢落在屋顶的理由,上门寻找机会寻回黑羽。
钱不断说完,瞧瞧偷看了一眼周幸的脸色,就见她眉眼淡漠如水,眼眸微敛,嘴角拉得很平,没有任何情绪。照钱不断的经验,这便是老大动怒的样子,他屏住了呼吸努力缩成一团。
“黑羽自翅膀能飞开始,便会进行避障训练,绝不会犯出撞在屋檐上这种低级错误。”周幸望向巷口,沉声道,“是陆酌光察觉了你们两个的计划,故意将人引去。”
钱不断吓得打磕巴:“那、那莫惊秋会被怎么样?”
“你以为邹业的脑袋是谁摘下来的。”周幸踢了他一脚,先给钱不断宣判了死期,“回去再找你算账!”
此时在陆酌光院中,他已经顺着木梯爬上去,将纸鸢摘了下来。
莫惊秋站在下方扶着梯子,接过纸鸢后笑道:“听附近的孩子说最近有个先生教他们念书,想必就是学识渊博的陆秀才了。”
“担不起学识渊博。”陆酌光回应得很敷衍,站在水缸旁洗手,瞥见桌上原本放着的鸟不见踪影。他眸光微转,轻轻落在莫惊秋的后脖子上,思索着在这里杀了她,处理起来需要做哪些麻烦事。
他今日穿了白衣,血溅在上面不好洗。不过他的衣袖内侧有一片寸长的刀片,极其薄,锋利非常,若是在颈子最粗的那根血脉上落一刀,倒是可以在血液喷涌之前抽身避开。
“多谢陆秀才。”莫惊秋往外走,毫无察觉身后的陆酌光悄然将手探进了袖中。
恰逢此时有一人从外踏步而来,那姿态像回自己家似的,迎面与二人撞上,三人同时一怔,停下脚步。
“我道陆秀才怎么大敞门扉,原来是有美人上门呢。”周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阴阳了一句,视线往下一落,看向莫惊秋手中的纸鸢,又酸溜溜道,“看来我来得不巧,二位打算出门?”
比周幸先进门的,是非常可怕的廉价香粉味,顺着风扑了陆酌光一脸,他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后退两步,手也从袖中落出来。
“周姑娘。”陆酌光一张口就被刺鼻的香味填满了口腔,因此也没后话,只有这么干巴巴的一声。
“之前说要给你题字,昨日忙活了一整天,今日刚得闲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周幸叹道,“没想到陆秀才已有佳人相伴,那我便不打扰了。”
她说着,就想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佯装要告辞离去。陆酌光却道:“且慢。我刚买了新的纸笔,正方便周姑娘用。”
此话已有赶客之意,莫惊秋不便多留。看见周幸出现在门前的瞬间,她就如坠冰窟,心惊胆跳,知道自己擅自行动被抓了个正着,必被严惩,此时断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没了第三人在场,周围静了,院子也显得宽敞,二人相对而站。
陆酌光始终与周幸保持着几步的间隔,实在无法再近一步,她身上的味道充满怪异,由于廉价的香粉撒得太多,已经香到了腻人的地步,隐隐让陆酌光产生一种闻到臭味的错觉,虽若有若无,但相当有攻击力。
周幸像是自己完全闻不到,泰然自若地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
陆酌光迟疑道:“你我孤男寡女,人多口杂,关门不大好吧。”
周幸说:“我们办的事关起门更方便。”
她径直往堂屋走去。上回虽然到了门口,却没有进来,这回倒是让周幸抓住了机会参观。
陆酌光的住所是一宅一院,厨房在院中,堂屋左右接了两个房间,一个做书房,一个做寝房。
周幸先是伸头往寝房看了一眼,里面摆着一张床和桌椅,挂着几件陈旧衣裳,虽然整洁干净,但陈设简单得一眼就能看个清楚,没什么可探索之处。
她又转头去了书房。陆酌光对两个房间的喜恶一目了然。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大书架,长桌临窗,文房四宝规规矩矩铺在上面,边上是一盏雕花油灯,房间另一半还有暖炉和休憩的藤摇椅,一应俱全,颇为讲究。
周幸站在书架前研究,发现上面不止有书,还放了各种香粉、线香。
正当间则有一个通体漆黑的盒子,似是黑檀木所制,与这房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同,它做工精致,上方是银丝雕花,金制的锁扣,彰显出独具一格的身价,被大大方方地摆在书架上,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周幸目光掠过,并未询问,只是拿起一根线香嗅了嗅,笑道:“好香啊,难怪我总觉得酌光身上有股勾人的味道,总让人闻之便魂不守舍,现在找到罪魁祸首了。”
她似乎存心要把话说得那么旖旎暧昧,让人总有点不清不楚的想法,陆酌光俊脸薄红,低着头研墨:“那只是闲来无事点着玩儿的。”
周幸又随手翻了翻书,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怎么没见我送你的那本书法?是不喜欢吗?”
陆酌光眉眼浮上淡淡的哀色,惋惜道:“不慎染上了污迹,实在看不清楚里面的字,只能忍痛扔了。”
周幸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发现他眼中的哀愁不像演的,与前夜得到那本书时露出的欣喜一样,充满着真心。
她走到近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情蜜意地安慰道:“无妨,不过一本书,日后我寻得其他名家之作,再送你就是。”
陆酌光屏住呼吸。
周幸故意多站了会儿,见他隐有侧身躲闪之意,才慢悠悠地转走,在他的书房各处参观,一派游手好闲的模样。陆酌光研好了墨,又拿出新买的纸铺在桌上,道:“周姑娘请。”
他忙完手头上的事,就立即去将窗子推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来,清新的味道冲散了浓郁的廉价香味,陆酌光在窗边呼吸了几口,差不多等同获得新生。
周幸还在磨磨蹭蹭,握着笔摆了一堆架势,始终不肯动笔。他走回桌旁,并不催促,耐心十足地等候,直到周幸把人能做出来的姿势都摆了个遍,才见她将笔戳进了砚台。
她方才起势用了不少时间,那模样很像是一肚子草包的花架子,然而真正落笔的刹那,她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轻挑和浪荡从笔尖流淌而过,浓稠的墨落在平整的纸上,周幸站得笔直,头微微低垂,耳边零散的碎发随风轻动,轻抚蕴着笑意的眉眼。
陆酌光将视线凝聚在笔尖,发现那支他平日里用起来就支楞八叉,半死不活的墨笔,此刻如同脱胎换骨一样,尽现谄媚之态,迫不及待地讨好新的主人,写出的一笔一划都如蛟龙游曳,跃然于纸。
墨笔挥洒片刻,很快便凝成一句风流意气,潇洒无比的“千金散尽还复来”。
周幸将最后一笔落下,抬起头时眼角笑意未散,对陆酌光问道:“如何?”
真邪门。陆酌光心想,她看起来一点不像是会写出这种字的人。
她运笔时,身上那世俗的浊气仿佛一扫而空,只剩动静二色。动是旷野上喧嚣的风,江河岸奔腾的浪,静则是雪山巅挺拔的松,万丈天卷积的云,与放纵不羁、沉寂无声相伴相随,既自由汹涌,又柔和百转。
忘记听谁说过,笔下之字能拟出人的三成风骨。可是周幸这样长袖善舞,汲汲营营,大多数时候都挺不直的脊骨,何以装得下那些蕴于无形间的波澜壮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