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粉戏夜宴

作品:《荒腔走板

    接到赵恪的宴席邀约时,齐煊才刚从刺骨的寒风中脱身坐下休息。


    他这几日鲜少归屋,将涉及此案的人一一盘问,俱已查证青楼与赌坊得到的消息确切为真,且方圆数里的郎中药堂他也寻了个遍,发现他们只对“神仙散”略有耳闻,却根本不知那是一种孢粉,售卖就更无从说起了,千路山有此菌类一事的确鲜为人知。


    他甚至还亲自去城郊找隗谷雨,想听他亲口报验尸结果,但此人神出鬼没,无踪可觅,让他白跑了两趟,还收到不少医堂里看病的妇女们偷偷甩的白眼。


    齐煊东奔西跑未有一刻停歇,从早到晚地灌风雪,隐隐咳嗽有患风寒之兆,幸而有崔慧从旁相助,才不至于方进城几日就被累倒。


    而在房中享福几日的赵恪尚嫌不够,还邀请几人前去风月楼玩乐。齐煊无心于此,正要回绝,却被崔慧上前阻拦。


    他先是屏退了侍卫,旋即从下人手中接过热茶,送到齐煊面前,道:“王爷,此案若要破,邹业是关键。他的房中虽没搜出什么东西,但他用来赌钱的金子必然来源不干净,只要抓到了他,案子定会有大进展。”


    齐煊自然清楚这无端消失的邹业是破案的关键,尤其他用以赌博的金子更是大有文章,可他先前派出去搜房的人空手而归,其人也不见踪影,让衙役去追查他的籍贯,这几日也都没传回半点消息。


    思及此齐煊便一筹莫展:“此人在郸玉无妻无子,除却赌坊的狐朋狗友外与旁人来往甚少,眼下如人间蒸发,何处寻之?”


    “王爷从简出行,下官人微言轻,手底下皆无能办利事的人,在这郸玉所能调度也唯有衙役而已,但赵大人不同……”崔慧压低声音,“他带了那么多人来郸玉,想必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齐煊并非蠢人,有些事一点就通,不需要崔慧将话说得太明白,他凝目望向崔慧:“你是怀疑赵恪查到了什么?”


    “下官不敢乱揣测。”崔慧岂是怀疑,简直笃定赵恪是先岭王一步在邹业家中拿走了重要东西,才导致赌坊东家递出的线索中断,致使查案难以进行下一步,让岭王几日的探查皆无进展。


    他有心派人潜入赵恪的住所搜寻,只是这纨绔连着几日都在房中闭门不出,难以下手。今夜他在风月楼设宴,住所必定守备松泛,这正是机会。


    但崔慧并不明说,只劝道:“王爷这几日起早贪黑地奔波,应适当休息,若伤了贵体才得不偿失。”


    齐煊沉吟不语,下意识摸上胸口。他衣襟里装着的木雕小马很轻盈,几乎没什么重量,因此随身携带。


    来到郸玉后,他每每思索时,总是忍不住触碰它。


    衡量许久,最终慢慢点头。崔慧看穿他的犹疑不定,怕他改变主意,连忙转头吩咐下人去外面回话,应了赵恪的邀约。


    齐煊疲累至极,将一杯热茶喝尽,随后躺在窄榻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幕已有夜色。正逢赵恪的下人来请,便洗了一把脸,稍掩倦意,披上厚厚的大氅出门,才见已有数人在门口等候,见齐煊走近后一同上前拜礼。


    不过两三日不见,赵恪的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夜灯之下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偷懒偷得颇有成效。


    陆酌光立于他身侧,叫人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这穷酸秀才破天荒地掏了掏自己的行李,终于舍得换下了他那件陈旧的白衣,穿了身漆黑的束袖长衫,衣襟绣着几朵白梅点缀,浓墨般的眉眼与夜色相衬,俊美端方。


    再往后便是吕鸿、冯宗二人,由李言归领头的一干侍卫则分站两侧,粗略一数约莫有近二十人,阵仗不小。


    赵恪迎上齐煊,笑问:“王爷可喜欢听戏?”


    齐煊道:“不常听。”


    待进了马车坐下,赵恪才道:“这世间百娱,戏居首位,今日便围炉煮雪,邀王爷共赏好戏。”


    齐煊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未表现分毫,佯装疑惑问:“城中禁戏多年,何来的戏台?”


    赵恪不答,勾着唇角笑,转头给吕鸿递了个眼神。此人早就准备好了随时谄媚,接到眼神后立即嘿嘿一笑,肥腴的脸颊挤作一团:“王爷有所不知,虽然当初许大人砸了戏台赶走了城中所有戏班子,但风月楼中藏着的三尺楼台因剧目与寻常不同,且只在夜间开演,所以得以幸免。这戏台已有几年未开,赵大人怕王爷劳神伤身,这才特地命人开了戏台,给王爷唱几曲儿。”


    “与寻常不同?”齐煊问道,“那台上唱的是什么戏?”


    吕鸿一笑,答道:“粉戏。”


    所谓粉戏,民间又称荤演,剧目内容以情/色居多,一度在达官贵人的私房之中风靡,因上不得台面被律法明禁。


    齐煊听得头痛不已,这赵恪满脑子淫.秽,连这种穷乡僻壤都能变着法地找乐子,倘若这能耐用到正事上,岂能被京中人嘲笑纨绔?


    因齐煊身份不便大张旗鼓贪欢作乐,马车在风月楼门口停下时天已经黑透,街上漆黑一片不见行人,唯有风月楼门口的大红灯笼还亮着。


    许是一早就接到赵恪等人要来的消息,老鸨陶缨带着人在门口等候多时,一见到马车靠近便领着一群姑娘上前。


    这群花红柳绿的姑娘当中,还站着一个周幸。


    这人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一头青丝随意用竹簪绾着,额前和耳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暗色之中那张冻得煞白的脸尤为明显,褐色的眼睛如映着门前的红灯笼,隐有微光。


    她仍旧是那副将手揣在双袖中,缩着脖子的作派,用殷勤的小步子跑上前来,正排在外围等着齐煊路过时奉承两句,却被冯宗拉着肘子后退了几步。


    他奇怪道:“我说周幸,怎么什么热闹你都要凑一凑?还不快回去。”


    周幸撇了撇嘴:“是赵大人派人请我过来的,能跟王爷这等天潢贵胄一同看戏,都够我回村吹半辈子的了,我可不走。”


    冯宗瞪了瞪眼睛:“你知道看的是什么戏吗?你一个姑娘家……”


    “知道呀,还是我张罗的呢!赵大人说要找乐子,论乐子哪里能比得上风月楼啊。”周幸打断他的话,看见陆酌光掀帘下了马车,便迫不及待要走,只撂下一句,“冯大人,你就安心看吧,一定不让你白来。”


    她不想在此时听没完没了的啰嗦,便飞快扔下冯宗,几个步子从人群中错身而过,钻到陆酌光的面前。


    昨日虽然他愤然离去,算得上不欢而散,但今日见了也没有给周幸冷脸,只是神色淡淡,颔首揖礼:“周姑娘。”


    “酌光换了身衣裳,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周幸将陆酌光上下来回打量,绕着他走了一圈,探出灵活的爪子飞快捏了捏他的臂膀,殷殷切切道,“大冬天穿那么少还不觉得冷,还是年轻男人火气旺呀,真叫人羡慕。”


    这人像个色中饿鬼。陆酌光无言作答,后退了一步闪躲,而后径直与人群一起,进入风月楼。


    周幸就笑眯眯地追了过去,不依不饶地站在他左右,与他说话,便是没得到什么回应,也丝毫不觉败兴。


    此番场景落在旁人眼中,自是郎才女貌,相当登对,且正中赵恪下怀,当下做起媒人,落座时将陆酌光与周幸的座位指到了一处。


    说是戏台,其实也不过是个稍微垫高了些的台子,建在一楼大堂的正中央,上方挂着艳丽的绸带,两边则是通往后院的窄门,形成一个简略的前后台格局。


    早年时风月楼里培养不少青衣花旦,都是年轻的姑娘上去唱,后来城中禁戏,再加上换了老鸨,这台子就闲置至今,昨日才被草草打扫出来,比寻常戏台差得远。


    众人在台下落座,齐煊、赵恪、崔慧三人坐在首位,其后才是周幸、陆酌光等人,座位摆出两排,最后方站着侍卫及衙役,楼中除了他们之外没有旁的闲客。小厮沏上热茶,送上瓜子果干,戏未开幕,只有缠绵的琴音回荡。


    周幸喜上眉梢,相比于陆酌光那端正雅观的坐姿,她就显得颇为放荡,整个身体歪得像蜿蜒的藤蔓,手肘更是越过自己的椅子直接支在陆酌光的椅靠上,一个劲儿地凑近了他:“我昨日将那几本书看了,字字句句都写得颇有深意,让人受益匪浅,真不愧是酌光力荐的书。”


    陆酌光偏了偏头,目不斜视,只看着面前的台子:“陆某从未举荐过那种书,秽物伤身,周姑娘也当少看才是。”


    周幸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兀自嗑了会儿瓜子,又开始黏着人没话找话:“京城的戏台子应当不少吧?”


    陆酌光举起杯子,假装因忙着喝水而没空回答。周幸还要再说,却被冯宗抓着胳膊拉了回来,他压低声音道:“你何不与陆秀才共坐一个椅子?都快压到他身上去了,耍什么流氓呢?”


    “冯大人,你一个妻儿双全的人,怎么能体会到我们这种孤寡光棍的烦恼?”周幸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发现冯宗攥得很紧,不满道,“快快松手,莫误我大好姻缘。”


    冯宗是生怕周幸惹了陆秀才不满,前脚出了青楼,后脚被押进大牢,她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调戏良家小生,许奉的案子还没解决,自然还有用到周幸的时候,可不能让她在男人身上栽了跟头。


    冯宗便想挽救一下这色欲薰心的人:“你可要想清楚了,上一个因贪色耍横的人,已经吃上了虎头铡。”


    周幸哪能这么轻易让人吓住,道:“闹出人命的事,岂能用‘贪色耍横’轻易带过?我向来遵纪守法,老实做人,绝不会强迫旁人。”


    守不守法另说,这人的品行绝对担不上“老实”二字,冯宗见她丝毫不惧,另辟蹊径:“男人不喜欢太主动的女子,你若是瞧上了这俊后生,更该懂得进退有度,一味逼近,反倒将人越推越远。”


    周幸见他还真像模像样地教起自己追男人,忍着眼底的笑意,问道:“当真?”


    “自然!我当年可是凭借这一招娶到夫人的。”说起自己的妻子,冯宗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些许骄傲,忘记手里还拽着周幸,下意识抬手得意地摸了一把胡子,“你不知道,我媳妇儿当年可是郸玉有名的才女,多少媒人踏破门槛……”


    周幸没兴趣听冯宗当初如何从一群雄性之中竞争成功的,手臂上桎梏一松,她就立即一扭脸又歪向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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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酌光,将不相干的问题问了个遍。


    陆酌光像是很渴,频频举杯喝水,回答甚少。


    “酌光看过粉戏吗?”


    陆酌光一杯热茶见了底,为顾全礼节,只得开口回应:“此类禁戏与伦理纲常相悖,伤风败俗,我并无兴趣。”


    “你这古板迂腐的秀才,岂不知人生乐趣尽在此处。”周幸笑话他,听见锣鼓轻响,不便再低声闲聊,她就以一副长者的口气道,“今日你且好好看看,长长见识吧。”


    楼中的灯挑走了几盏,蜡烛也熄灭几根,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台上便有旦角踩着板眼登场。


    她身上的行头并不齐全,妆容也浅淡,蝶钗粉衣妆点着年轻貌美的脸蛋,双袖一收露出光洁白腻的小臂,被烛光照得发亮。


    周幸总算消停,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认真地看起戏来。


    台上管弦乐器伴着锣声奏响,传到陆酌光的耳朵里俱是吵闹,他神色寡淡地看着台面,听见身旁传来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一转头,就见吕鸿双眼发直,痴痴地盯着台上的姑娘。


    这戏方开场没多久,他便猛地起身,双手遮遮掩掩,见其他人投来视线,他匆匆道:“我去趟茅房。”


    坐于前排的崔慧转了下头,看着吕鸿着急忙慌跑去后院的背影,倏尔抬手召来边上候着的随从,问道:“什么时辰了?”


    随从答:“回大人,戌时过半。”


    赵恪不知什么时候探凑了过来,问道:“怎么?崔大人有事?”


    崔慧惊得眼皮子一跳,忙露出个笑容掩饰:“下官这两日有些着凉,需记着时辰喝药。”


    赵恪浑然不在意,抚了抚衣袖,说道:“无事便好,难得今日王爷赏脸,咱们可得玩个尽兴再回去。”


    “那是自然。”崔慧笑应,继而对随从道,“去后厨借个地儿,将药煮了端来给我。”


    随从颔首退下,这微小的动静惹了齐煊的注意,他稍稍偏头,隐晦地朝随从背影投去一抹短暂视线,很快收回。


    随从轻步前往后院,却并未向人询问后厨在何处,只钻到了无人的角落,左右视察片刻,紧接着三两下就爬上了墙头,翻了出去。


    他落地轻盈,未惊动任何人,自后院出去后解开一早拴在树边的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风月楼。


    这随从是原是左都御史所培养的暗卫,因崔慧受命前来郸玉,他被分派来保护崔慧。


    他身手矫健,在暗卫之中也属上乘,先前被指派夜探赵恪寝房的任务,然而赵恪身边的人颇为莫测,稍一靠近便立即被人察觉,他只能远远观望徘徊。


    他甚至还感觉到有人在崔慧的住处附近监视,只是他并未捕捉什么明显痕迹,因此心头一直犹疑。


    今夜赵恪出行将身边的人都带上,县衙空乏无守,崔慧认为这是查探的最好时机,命他假借熬药之由悄悄去办事。


    夜寒风劲,他纵马疾驰,一路飞奔回县衙。这个时辰衙役早已休息,只剩两个昏昏欲睡的人守着大门,随从放轻脚步避开看守,畅通无阻地进入赵恪所住的院落。


    赵恪只喜欢用自己的人,此时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随从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漆黑的寝房,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起,以小小火苗照明,一边仔细留意着外头的风吹草动,一边动作迅疾地在屋中搜寻。


    照崔慧所言,赵恪生性多疑而自负,从邹业家中搜出的东西倘若没有销毁,定然会放在他自己的寝屋里。


    至于是什么物件,崔慧应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因着那一两分的犹疑而无法下定论,只吩咐道:“那东西一定十分关键,包含诸多信息,只要你能找到,必然就能认出。”


    在这之前他都不理解崔慧这句话的意思,但等他从赵恪床上的另一个枕头下摸出个盒子后,就懂了崔慧所言。


    盒中摆着几块大小不一,未经过打磨的黑色石头,随从捻起一块在火苗下一照,便隐隐见里头散发着闪闪金光。


    他心中大惊——这的确是一个只要看到,就能认出是从邹业屋中搜出的东西!


    随从不敢有半刻耽搁,立即合上木盒动身离开,却忽而听见门“吱呀”一响。


    他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惊出了冷汗,本能地掩住了火折子,让周遭归于黑暗。


    四下静谧无声,一缕光从门处探进来,他悄然动身,欲找地方隐藏,却忽而听一娇俏声音问道:“有人在里面吗?”


    是女人。随从暗松一口气,想起赵恪的确还有两个美妾留在县衙,门口的应当是其中之一。


    既是女子那便没什么威胁,他思索着,一跃而起,一手抱住木盒一手蒙在脸上,猛然提高了速度打算强闯出去!


    冲出内室的刹那,就见身着罗裙的年轻女子提着灯站在门处,月光已隐,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光,照亮美艳的一张脸。


    她分明看见有一人从黑暗中闯出,却并不惊讶慌张,面上挂着淡淡的笑:“还真有人,怎么不说话?吓我一跳呢。”


    也是打着照面的一瞬间,随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并未听到这女子行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