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深渊的入口像一张咧开的巨口。


    漆黑，幽深，不断喷涌出混乱的时空乱流。那些乱流像无数条透明的触手，在空中疯狂舞动，撕裂一切靠近的东西——光，声音，甚至空间本身。


    安子轩和叶尘站在入口外三里处，没有再往前。


    不是不敢，是不能。


    这里的空间结构已经彻底崩坏，像一面被打碎又胡乱粘起来的镜子。往前一步，可能就会掉进某个时间断层，或者被传送到维度之外。


    “情报上说，实验室的据点在这里面三百里处。”叶尘看着手中闪烁的定位法器，“但这里的乱流太强，法器只能给出大概方向，具体位置需要我们自己找。”


    安子轩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深渊入口，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扭曲的乱流。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


    “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共鸣。”安子轩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冰蓝色的光芒，“这里的法则碎片，和我的本源……在共鸣。”


    叶尘一愣，随即仔细感知。


    果然，那些时空乱流中混杂着无数残缺的法则碎片。其中大部分都无法辨认，但有一小部分——那些散发着冰蓝色光泽的碎片，正微微震颤，像在呼应安子轩的力量。


    “这是……您的法则？”


    “不完全是。”安子轩摇头，“这些碎片很古老，比我的存在还要古老。但它们确实和我的本源同源。”


    他收回手，看向叶尘。


    “你留在外面接应。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叶尘立刻反对，“师父让我保护您——”


    “你觉得我需要保护？”安子轩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叶尘，我是北冥上神，是三界至强者之一。而你，虽然很强，但在这里面，我要分心保护你。”


    叶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安子轩说得对。


    无光深渊这种地方，实力不够就是累赘。


    “那……如果您遇到危险，一定要立刻捏碎玉佩。”叶尘最终妥协，“师父会赶来的。”


    “嗯。”


    安子轩点头，然后转身，一步踏出。


    没有光芒，没有声势。


    他的身体直接融入空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已经在深渊内部。


    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糟。


    时间在这里是破碎的，前一秒还是远古的荒凉，后一秒就变成未来的废墟。空间更是千疮百孔，像被虫蛀过的木头，到处是裂缝和断层。


    安子轩悬浮在一片虚无中，冰蓝色的仙力在周身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隔绝混乱的法则冲击。


    他闭上眼，感知那些共鸣的碎片。


    碎片在呼唤他。


    呼唤他往更深处去。


    于是他继续前进。


    穿过时间断层，绕过空间裂缝，避开那些游荡在虚无中的法则残骸——那是一些上古神明陨落后留下的意识碎片，没有理智，只有本能，会吞噬一切靠近的生命。


    一个时辰后，他停下了。


    眼前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石墙，不是金属墙。


    是冰墙。


    一道横亘在虚无中的、高达万丈的、完全由纯净的寒冰构成的墙。冰墙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安子轩的身影，但倒影的眼睛是红色的——实验室那种标志性的红光。


    墙上刻着字。


    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是法则的直接显化。但安子轩看懂了。


    因为那些字，是用冰之法则写成的。


    “致后来的我。”


    “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实验室的计划失败了，而你还活着。”


    “那么，请继续往下看。”


    “因为接下来你要知道的，是关于你自己，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一切真相。”


    安子轩的手微微颤抖。


    他继续看下去。


    “首先，你不是自然诞生的北冥上神。”


    “你是被‘制造’出来的。”


    “制造者，是实验室的初代首席研究员，也是……我的本体。”


    “是的，我是你的前身。或者说，你是我的复制品，是我的‘进化方向实验体’。”


    “三万年前，我因为研究终焉陷入瓶颈，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创造一个完美的冰系法则生命体，让他自然成长，自然进化，是否能在终焉到来时，找到对抗的方法？”


    “于是我创造了你。”


    “我剥离了自己的一部分本源，注入一个刚刚诞生的先天仙灵胚胎，然后将胚胎投放到北冥冰原，让它自然孕育，自然成长。”


    “我抹去了所有相关的记忆，切断了所有感应，让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我想看看，一个完全自由的、没有预设命运的冰系法则生命，能走到哪一步。”


    “现在看来，你走得比我预想的更远。”


    “你成了北冥上神，成了三界至强者，甚至……找到了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很好。”


    “这说明我的实验是成功的。”


    “但也很糟。”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


    冰墙开始融化。


    不是自然融化，是从内部开始崩解。无数裂缝蔓延，墙体的冰晶一片片剥落，露出墙后隐藏的东西——


    一个房间。


    一个完全由冰构成的房间。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具冰棺。


    棺盖透明，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和安子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穿着白大褂，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在沉睡。


    安子轩走到冰棺前，低头看着里面的人。


    那就是他的前身。


    那个制造了他，然后把自己冰封在这里三万年的，实验室初代首席研究员。


    冰棺旁，放着一本笔记。


    安子轩拿起笔记，翻开。


    笔记里的内容，比墙上的字更详细，更残酷。


    他看到了自己的“制造”过程——不是简单的复制，是精密的基因编辑，法则嵌合，记忆清洗。他看到了实验室三万年来对自己不间断的观察记录，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情绪波动，都被详细记录在案。


    他看到了崔十四的出现，被标记为“最大变量”。


    看到了实验室因为崔十四而调整计划，看到了他们试图捕捉崔十四，抽取轮回体本源，看到了他们最终失败。


    也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如果终焉无法阻止，请用你的全部力量，激活这具冰棺。”


    “棺内有我留下的最终方案——‘绝对零度封冻’。”


    “将整个宇宙封冻在绝对零度中，时间停止，一切凝固。这样，终焉就无法‘终结’任何东西，因为它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时间流动的世界。”


    “代价是你的生命。”


    “以及……你所在乎的一切，都将永远冻结，永远沉睡。”


    “但至少，他们还存在。”


    “还存在，就还有希望。”


    安子轩合上笔记。


    手很稳，没有抖。


    但心脏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他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是个实验。


    原来他经历的一切，都在别人的观察和算计之中。


    原来他的力量，他的身份，他的人生——全都是假的。


    都是被设计好的剧本。


    而他，演了三万年。


    “感觉如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子轩转身。


    冰棺里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不是通过棺盖，是直接出现在房间里，站在安子轩面前。


    他穿着白大褂，面容和安子轩一模一样，但眼神更沧桑，更疲惫，也更……冰冷。


    “自我介绍一下。”那人说，“我是冰河，实验室初代首席研究员，也是……你的创造者。”


    安子轩看着他，许久，才开口。


    “你没死。”


    “没死，只是沉睡了。”冰河微笑，“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醒来。等终焉临近，等我的实验体成长到足够强大，然后……执行最终方案。”


    他走到安子轩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


    但安子轩后退一步，避开了。


    冰河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淡了些。


    “你在抗拒我？”


    “我不认识你。”安子轩说。


    “但你是我的造物。”冰河放下手，“你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来自我。你会的所有术法，所有的法则感悟，都是我预设好的进化方向。你甚至……连喜欢上崔十四这件事，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安子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崔十四的相遇，不是偶然。”冰河平静地说，“是我在崔十四的轮回体基因里，埋下了‘对冰系法则生命体产生强烈共鸣’的潜意识指令。也是我在你的基因里，埋下了‘对轮回体产生无法抗拒的吸引’的本能反应。”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你们相爱，是因为我让你们相爱。”


    “就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我操控了你们的感情。”


    安子轩的剑，出鞘了。


    冰蓝色的剑光斩向冰河。


    但剑光在距离冰河三尺处，自动消散了。


    不是被挡下，是被“否定”了。


    就像一滴水试图淹没大海，一缕光试图照亮太阳。


    徒劳。


    “没用的。”冰河摇头，“你的力量来自我，你怎么可能伤到我？”


    他抬手，轻轻一点。


    安子轩感觉体内的力量开始失控。


    冰蓝色的仙力像叛变的军队，疯狂反噬他的经脉，冲击他的神魂。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单膝跪地，剑脱手，掉在地上。


    “看到了吗？”冰河俯视着他，“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力量，你的记忆，你的感情——甚至连你现在跪在我面前的姿势，都是我三万年前就设计好的。”


    安子轩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他抬起头，盯着冰河。


    眼睛里的冰冷，一点点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怜悯。


    “你……真可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冰河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可怜。”安子轩一字一顿，“花了三万年时间，设计了一个完美的实验。制造了一个完美的作品。算计了一切，操控了一切。但到最后……”


    他笑了。


    笑得像在哭。


    “但到最后，你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躺在冰棺里，一个人守着这个冰冷的房间，一个人……等待终焉。”


    冰河的脸色变了。


    “闭嘴。”


    “为什么闭嘴？我说错了吗？”安子轩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力量反噬太强，他试了三次才勉强站稳，“你有朋友吗？有爱你的人吗？有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吗？”


    “我不需要——”


    “你当然需要。”安子轩打断他，“你只是不敢承认。所以你才要制造我，所以你才要操控崔十四和我的感情。因为你嫉妒，嫉妒我们有你没有的东西。”


    他往前一步，尽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创造了我，给了我力量，给了我身份，给了我能想到的一切。但你给不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给不了我选择。”


    “给不了我自由。”


    “给不了我……真心。”


    他走到冰河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像镜子内外的倒影。


    “但你知道吗？就算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就算我的感情都是你操控的——”


    “我现在站在这里，想杀了你。”


    “这个念头，是我自己的。”


    冰河盯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他才开口。


    “你想杀我？”


    “想。”


    “为什么？”


    “因为你伤害了崔十四。”安子轩说，“你操控他的感情，你把他当实验品，你……让我差点失去他。”


    他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我必须杀了你。”


    “为了他。”


    冰河沉默了。


    他看着安子轩，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眸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


    那火焰很微弱，但在绝对零度的冰封世界里，像一颗燃烧的太阳。


    刺眼，灼热，无法忽视。


    “你……”冰河轻声说，“超出了我的计算。”


    “那就重新计算。”安子轩说，“或者，认输。”


    冰河笑了。


    这次的笑容，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而是一种释然，一种解脱，甚至……一种欣慰。


    “好吧。”


    他说。


    “我认输。”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子轩体内的力量反噬，突然停止了。


    那些失控的仙力重新回归控制，甚至变得更精纯，更强大。


    冰河的身体开始透明。


    “你在做什么？”安子轩皱眉。


    “做我该做的事。”冰河说，“承认失败，然后……把一切都交给你。”


    他走到冰棺前，躺了进去。


    棺盖自动合拢。


    “安子轩，听好。”


    “绝对零度封冻方案，是错的。冻结时间不能阻止终焉，只会让终焉来得更慢，但更彻底。”


    “真正的答案，不在这里。”


    “在崔十四那里。”


    “在轮回体与永恒体融合时诞生的那种力量里。”


    “那种力量的名字，叫做‘希望’。”


    他的身体彻底透明，只剩声音还在回荡。


    “去找他吧。”


    “告诉他，你自由了。”


    “告诉他……我爱你。”


    “不是作为创造者爱造物。”


    “是作为冰河，爱安子轩。”


    声音消散。


    冰棺空了。


    房间开始崩塌。


    安子轩站在原地，许久，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然后转身，离开。


    无光深渊外，叶尘等得心急如焚。


    当他看到安子轩毫发无损地走出来时，差点哭出来。


    “安前辈！您没事吧？”


    “没事。”安子轩说，“回去吧。”


    “那实验室的据点——”


    “不存在了。”


    安子轩撕开空间裂缝，踏进去。


    叶尘连忙跟上。


    回程的路上，安子轩一直沉默。


    直到北冥的木屋出现在视野里，他才开口，说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


    “叶尘。”


    “嗯？”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的人生是被人设计好的，你会怎么办？”


    叶尘愣了下，然后笑了。


    “那又怎样？设计归设计，活归活。我的剑是我自己练的，我保护的人是我自己选的，我的路是我自己走的——这就够了。”


    安子轩也笑了。


    很淡，但很真实。


    “你说得对。”


    木屋的门开了。


    崔十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茶，看着他。


    “回来了？”


    “嗯。”


    “有收获吗？”


    “有。”安子轩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


    崔十四愣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安子轩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就是突然想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爱你。”


    崔十四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掉地上。


    “安子轩，你……”


    “不是被设计的。”安子轩抬起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冰雪彻底消融，只剩一片温柔的清澈，“是我自己选的。”


    “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选的。”


    崔十四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也抱住他。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窗外，雪还在下。


    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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