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山中寒潭

作品:《猎户女的赶山日常

    此处不远不近,封月恰好能看清他那张俊美的脸。


    阔眉,深目。


    肤色白皙得近乎有些病弱,偏偏唇色殷红,恰如无垠雪地上一枝清冷的红梅,妖冶中带着风霜侵骨的寒意……


    那身子未着寸缕,冰肌玉骨。


    令她的目光不禁在他身上流连,自清瘦的肩胛,到紧窄的腰身,连腰腹上纤薄的肌肉都清晰可见,被潭水浸润得滟滟生光……


    美中不足的是,手腕上那抹粗粝的紫痕实在碍眼。


    啧啧……


    封月不免在心中品鉴,并暗叹了一句妖孽。


    这种时候,但凡挪开一点儿视线,都是对人家这具品相绝佳的身子的不尊重,可惜他泡在水中打坐,潭水及腰,下半身就看不清了。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直白,水中妖物有些不适的蹙眉。


    他睫毛轻颤,甫一抬眼,眸中的错愕与慌乱交织,转瞬间就变成了腾腾杀气,目中寒意比潭水更甚。


    两人对视良久,封月略有些尴尬,抱着至少试探出来他身份的意图,主动打了个招呼,“你……”


    “淫贼休走!”


    那人倒喝一声,水雾乍起,飞身上岸时已然披上了一身白衣,提着剑就追了上来。


    封月看他这阵仗就直觉不是个善茬,事已至此,只能先跑为敬。


    她脚踏巨石,足尖一点,一扭头就扎进了杉林中,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掠过草尖。


    逃命之余,封月心中的疑惑也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


    看他反应,应该是个人类吧?


    而且,看他的衣着打扮和使用的武器,还有这身轻功,倒与山下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人士如出一辙。


    莫不是,真叫她碰上武林高手了?


    白衣人紧追不舍,眼看二人的距离被他一寸寸拉近,封月咬牙涉险,顺势一滚跌入另一处山崖下的竹海之中。


    谁知这人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她,也跟着跳下了山崖。


    竹浪翻涌间,他一袭白衣胜雪。


    封月只仰头望了他一眼,便立刻往山下奔逃。


    若是近身搏杀,她并非不能敌他,她只担心一击未中又让他逃了,往后便少有宁日了,毕竟人家是动不动就灭门灭派的江湖人士。


    况且,武功这种东西,她还是了解得太少了,不适合仓促应战。


    就这样追了三个山头之后,日头渐高,封月也无心与他纠缠下去了。


    她将周身力量灌注于双腿之上,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弹射了出去,几个起落之间,掠过数里之遥。


    她不敢松懈,立即调整呼吸,闪身躲入一株古木茂密的枝桠间,借着浓荫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等了半晌,再不见有人追来,封月这才舒了一口气往回赶。


    另一边,封阳已经在黑水涧来来回回找了两轮了,急得满头是汗,他这会儿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仍不敢停下,“小妹,小妹……你在哪儿……”


    就在这时,林中突然响起了高亢的鸟鸣,急促地两声。


    是封月在和他确认方位!


    封阳大喜过望,边吹着鸟哨回应边地朝她的方向狂奔过去,亲眼见到她平安无事,身上也没添一处伤,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封阳叉着腰,还虎着脸瞪了她一眼,训斥道:“身板不壮,跑得倒挺快,我在后头追了半天都没撵上,你一个人,就不怕把自己追丢了?”


    封月回嘴:“我又不傻,丢不了。”


    封阳冷哼一声,再次苦口婆心和她说:“下次你再这样不管不顾的追出去,我就告诉娘,让她狠狠说你几句!山里头豺狼虎豹都有,总归要小心些,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回去和爹娘交代……”


    封月心说,若不是你那一箭,也没有后面这么多事儿。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默默听着大哥的絮叨。


    渐渐的,她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应该是太久没有这样调动体能了,气血有些供应不足,连四肢都变得酸软无比。


    “快跟上,等会儿让爹抓了个正着就不好了。”封阳说完,一扭头见她反而站在原地不动了。


    “欸,说你几句还和我闹起脾气了?”


    “哥,我有点累,要不你背我回去吧……”封月说话时,连声线都有点飘乎。


    封阳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走近一看,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只怕是刚才在林子里走失把人吓着了,便把身上的一应物件挪到了胸前,蹲下身子,瓮声瓮气的说:“来吧,我背你。”


    封月依言伏了上去,年轻的肩膀还不算宽阔,却莫名令她心安。


    她努力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闭着眼睛时,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眼皮也好似越来越沉了。


    半梦半醒间,她又看到了在末世独自苟活的日子。


    干冷阴暗的天空,毫无生机的废墟,杀不完的异兽,存活下来的人类要么像她一样,体能得到了大幅度的强化,要么通过基因改造,完成异变。


    在那个世界,除了各种能量药剂,最短缺的便是食物。


    当人饿到极致时,往往会失去理智,那时便会被其他人心照不宣的当做“异兽”捕杀,分食……


    就算这样,她还是努力的活了下来,却被一场巨大的海啸的毁于一旦。


    两年来,她逐渐习惯了山里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至于家人……


    封月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一开始的伪装只是为了存活下去,内心更多的是对这种社会关系的不理解和抵触。


    日复一日,她发现自己的伪装失败了,或者说脱敏了,她能明显感受到自己不再反感旁人的接触,甚至有些享受被这种纯粹的情感包裹其中的感觉,就像泡在一汪温泉里。


    后来,她像一个初学者,试着用他们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情感。


    这种互相依赖的感觉,很好,也很致命。


    据她对这个时空评估,危险指数偏低,人类存活下去的概率极高。


    两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她和这具身子磨合默契,体能,感知,都将近恢复到了重生之前的状态,保全一家人的性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总有变数,例如今天这个江湖人……


    到了断雁山下的密林里,封阳将她放了下来,还从怀里掏出一张炊饼,一块熏肉,一股脑堆到封月面前。


    他说话时连声音都放软了,哄小孩似的,“小妹,都晌午了,你吃上一点儿再接着歇,要是还困就靠在哥的肩头上继续睡。”


    封月“嗯”了一声,接过来咬了一口炊饼,干涩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都怪他,弄得这么肉麻。


    她忍住情绪吃完了整整一张饼和熏肉,又喝了大半壶水,便不再浪费精力,接着闭目养神。


    “倔丫头,都说了靠着我睡……”


    随着一声耳熟的嘟囔,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听着大哥吭哧哼哧的咀嚼声,封月不禁勾起了唇角。


    等到封父下山,已是未时。


    封阳已经守着小妹歇了个晌,两人听到鸟哨声越来越近,便直接迎了上去。


    “快来看看爹猎到了什么好东西!”封父卸下背篓,略显疲倦的面容上满是兴奋。


    “哇,好肥一头麂子!我的箭袋终于能换个新的了!”封阳搓着手,嘿嘿直笑。


    “你那箭袋也就破了个口子,又不是不能用!”封父嫌弃道:“亏你还是当大哥的,怎么有啥好东西都紧着自己?你妹妹还缺一件好皮甲,你不知道?回去我再给你补补,用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封阳张了张嘴,幽怨的看了父女二人一眼,泄了气。


    封月耸肩,笑得一脸无辜。


    父子俩把猎物重新分装进各自的背篓,便顺着原路返回。


    穿过山谷的松林时,封月见林子里出了不少松乳菇,便喊父子俩歇上一阵,她采点菇子回去。


    树根旁,松针下,草地上,肥嫩的松乳菇长得到处都是……


    她采一个又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够了,够了,你采这么多做什么?这玩意儿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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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吃腻呢?最后还不是让我给你背回去……”封阳说这话时,眼底的怨念都藏不住了。


    “一顿吃不完晒干存着嘛,明日来就没有这么好的菇子了。”


    封月手上没停,说话时声调不自觉的上扬:“今日打了山鸡,不炖一锅蘑菇来吃可惜了,娘的手艺好,我反正吃不腻。”


    两年前她想吃都吃不上呢!


    这才多久?


    吃不腻,根本吃不腻。


    封父笑了一声,半开玩笑道:“欸,月丫头这话就该回去当你娘的面说,你娘听了保管浑身是劲。”


    封阳听了也笑得乐不可支,促狭道:“那是,灵丹妙药都不如小妹一句话管用。”


    封月没管父子俩在那儿插科打诨,一门心思采着蘑菇,直到连衣裳都兜不住了,才一股脑倒进封阳的背篓里。


    “走走走,快回去,晚了又要被娘追着念叨。”封阳起身推着她走。


    回去的路,也并不比过来时好多少,肩上添了重物不说,下半晌的天气还更热了,林子里头水汽大,嗅起来仍是潮乎乎的,走到草甸上才好受些。


    封家住得稍偏一些,从草甸下去,走过一片杂木林,进了坳子,走上百来米,小土坡上长着一棵歪脖老松的院子就是。


    封母正在家门口翻晒皮子,远远见他们三个回来了,便快步迎了上去,身后还跟着一只毛色橘黄的胖猫。


    胖橘猫一阵风似的冲过去,黏在封月脚边喵喵叫,等她一把将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便舒舒服服的“喵”一声,窝着不动弹了。


    “来,娘来背。今天路上不好走,把你们都累坏了吧?哎哟,这满满两背篓,今日的运气不错呀!”封母笑着去提封阳身上的背篓,又被儿子挡了回来。


    “就几步路了。”封阳略有些别扭的躲开。


    听到有人说话,胖橘猫抖抖耳朵,睁开眼睛斜斜睨了他们一眼。


    封月察觉怀里小家伙的动静,没忍住伸手挠挠它的下巴,小猫咪顿时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封家的院子不大,外头用木槿枝圈做篱笆,院子里搭了一个瓜架子,种了一畦韭菜,两垄芥菜和一些从山里移栽过来的野葱野蒜,一株花椒树,屋子门口十尺见方的空地上晒满了干货皮料,只堪堪留出一条小道供人走动。


    院子正当中是一间石基的木屋,东面用木架挑高搭了个熏楼,西面盖着松枝的草棚是他们家处理猎物的地方。


    到了自家院里,父子俩直接背着背篓进了草棚,封月则随封母进了堂屋。


    堂屋还算宽敞,正中间的火塘上挂着一根铁索,上头勾着一口双耳的陶罐,屋梁被烟燎得乌黑油亮,挂满了熏肉和风干的兔子、山鸡。


    平日里一家人就坐在火塘边吃饭,冬日里也好取暖。


    封月把怀里的胖橘猫放下,爬上阁楼取了一身干净衣裳,绕到后院的棚子里冲了个澡,便趿着一双木屐坐到屋檐下擦头发。


    “啧啧,你的动作倒是快得很嘛。”阴阳怪气的是刚从草棚里钻出来的封阳。


    他把半筐松乳菇往封月脚边一倒,指派道:“喏,你要吃的菇子,你来收拾,娘在给山鸡烫毛了,我也去冲个凉歇上一会儿。”


    “知道了,去吧,去吧。”


    封月把人哄走,从窗缝里取出来一柄竹刀,细细地刮去菌柄上的泥土。


    待到天色将晚,北山坳子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封家的火塘上方也飘起了山鸡炖蘑菇的浓香。


    晚霞把远处的山巅染成了赤豆色,山林幽幽,蝉鸣如沸。


    屋子里刚烧了火热得没法待,一家四口便一人端着一大碗菜,泡着半张炊饼,坐在屋门口的木墩子上吃饭。


    封阳把鸡骨头吐出来逗猫,胖橘猫只扒拉了两下,就去蹭封月的裤腿,很快,便讨到了一块鸡肉心满意足地啃了起来。


    封父打了个饱嗝,把筷子碗搁在膝头上,说:“明日我和老大进山,月丫头在家和你娘收拾山货,后日十五,咱们天一亮就下山。”


    下山?


    封月乌黑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