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夜间验尸
作品:《穿成大理寺卿死对头》 明黎君的目光依旧清澈干净,声音也依旧温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力量。裴昭心头一团乱麻,可明黎君牵着他的手,无疑给他注入了一股力量。
他终是缓慢沉重地点了点头,任由明黎君牵着自己,穿过那些意义不明的目光,离开了这座死意与危机并存的府邸。
冬日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似是老天也感受到人间的悲凉,适时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
两人没再骑马,沉默地在街上走着,脚下踩着碎雪,留下一串单薄却并不孤单的脚印。
直到远离了周府那片刺目的红色与压抑的哭声,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明黎君这才松开手,停下脚步。
裴昭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身子缓缓滑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依旧略带湿意,不知是刚刚落下的雪还是未干的泪。
他转而看向明黎君,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只剩那双眼还能调动,“我和婉清,从未...”
他说不出,说不出那些人口中的词汇,那不仅是对他,更是对婉清的一种侮辱。
“我知道。”明黎君声音柔和,带着抚慰的信任。她蹲下来,与裴昭目光平视,
“裴昭,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也很难过。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冷静。婉清的事太过蹊跷,不管别人相不相信你,但我们自己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
裴昭缓缓闭上眼,他的脑海里尽是那白布盖着的身形,可惜,他连婉清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即使他知道那封信所写并非事实,可婉清的死,真的和他没关系吗?
痛苦交织在他的眸中,可心中的理智在慢慢回笼。
“那封信...绝非婉清本意。她绝不是会为了儿女情长自寻短见的人。”
“当然。”明黎君毫不犹豫。
“我与婉清虽只见过几次,可我能感觉到,她与你之间确只有兄妹之谊,她对陆鸣远的爱慕做不得假。况且...”
明黎君的目光遥遥,仿佛又看见那个每日如莺鸟一般跳动的身影,
“之前在曲江池畔,她虽害怕,可面对弱者依然能鼓起勇气挺身而出。纳征之礼上,面对变故也沉稳大气。周家之女周婉清,心有丘壑,豁达坚韧,绝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生命。更何况,你是她珍爱的兄长,她就算保护不了你,也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将污水泼向你,来伤害这些所有关心她,爱护她的人。这不合逻辑,更不符合她这个人的性情。”
那封信既然有作伪的可能,周婉清的死便也成了谜。
裴昭和明黎君对视着,彼此都心知肚明。若真如此,那周婉清,也许就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害。
如果真是他杀,那封信就是彻头彻尾的栽赃,幕后黑手将裴昭牵扯进来是何意。
在京中堂然杀害高官独女,又意图嫁祸大理寺少卿,整个事件的性质,将截然不同。
裴昭眼中属于大理寺的锐气和理智正在重新汇聚,他努力将自己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剥离出来。
“今日周御史的反应也很反常。从我见到他开始,他就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婉清,而且不许我见遗体。他虽耿直易怒,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今日不容我辩解,只一味发泄情绪,这不像他平日为人。而且我从小是他看着长大的,我不相信他会觉得我和婉清有私情。我总觉得...除了那封信,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明黎君点了点头,“陆鸣远也是,他虽悲痛欲绝,可对我们的阻拦太过明显。”她顿了顿,却并未下任何结论,反常道,
“不过人在情绪巨大起伏时,做出一些反常的行为也是正常的,也会影响我们的判断。我们暂时并不能通过今日他们的行为对他们这么快的下定义。”
一向以心理侧写为傍身之技的明黎君,现如今竟也开始迟疑起来。
“现在,我们只需要查清楚几件事。”两人的目光汇聚,思维逐渐清晰。
“第一,婉清近日是否有异样,与何人接触过,有没有流露出厌世的念头,或者对婚事有无不满。
第二,那封信是否真由婉清所写,是否是他人伪造,如果是婉清所写,那么她是在何种情况下写下的,是否有人胁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婉清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调查死因,那必然绕不过遗体,两人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同时陷入了沉默。
照方才那种情形来看,他们想要再进周府已然很难,更不必说接触尸体。
现如今,大理寺并未正式受理此案,以官职压人也行不通。若是再耽搁几日,证据若被破坏,又或者婉清下葬,再查起来就困难了。
“验尸不能等。”明黎君笃定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必须尽快验尸查明死因,赶在正式移交以及被有心之人动手脚之前。”
裴昭猛地看向她,“你...”
“你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吗?”明黎君眼中闪着色彩。
“当日你还夸我有仵作之能,我虽不如正式仵作那般专业,可也够用了。况且,我只是大理寺一个九品芝麻小官,即便被人发现,我也可以说是我一人自作主张,我不如你这般惹眼,这件事,我去做最合适。”
“太危险了!”裴昭下意识反对,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阴谋,那明黎君此时被卷进去,只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若不去验,可能就会永远失去查明真相的机会!”明黎君打断他,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扳向自己,令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目光灼灼。
“裴昭,婉清不能白死,你也不能莫名蒙受不白之冤。你我都知道,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直接的方法。验尸,这是查明真相最重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裴昭紧紧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内心激烈挣扎。
理智告诉他,明黎君的分析是对的,这是他们逆转局面的唯一捷径。但情感上,他没办法容忍自己让她独自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之前明黎君以身入局,一个人去对抗陈望,他已经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
后来看到她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几乎恨死了自己,并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她再只身犯险。
可是这才过去多久...
“我与你同去。”他思索良久,最终咬牙道。
“不行。”明黎君摇头,沉声否定,“如果这件事是个阴谋,那根据信的内容来看,就是是冲你来的,你就是幕后之人的重点观察对象,他们一定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如果你出现在周府,遗体周围,若被人发现那就是百口莫辩,正中他们下怀。”
也许是察觉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无情,明黎君眨眨眼,扯了扯裴昭的衣袖。
“裴大人,我一个人反而行事方便,你若是跟来了,把那些贼人也引了过来,那岂不坏事?况且,我若是被人发现抓了起来,你在外面,也能替我周旋一二不是,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我的领导,不会这么不管下属死活吧?”
裴昭看着明黎君扯起的笑容,知她一切都在为自己着想。从这桩案件发生开始,既要安慰自己,又要替自己分析案情,现如今替他去犯险不说,还得调动情绪逗自己开心。
而自己...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
他保护不了周婉清,如今连查明真相,也要依靠明黎君去涉险。
裴昭,振作起来。有些事你做不到,那就要打起精神保护好明黎君的安危。
事已至此,犹豫无用。他强迫自己收起所有情绪,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撑着墙站了起来,这会儿功夫,他和明黎君的发上和肩头都落了不少雪,几乎染成了一片白色。
他们互相对视笑了一眼,默契地伸出手为对方轻扫去肩头发上的落雪。
“走吧,先回大理寺,此事还需周全计划。”
此时的雪已比刚出周府时更大更密,大朵的雪花蓬松柔软,落在人身上几乎毫无重量,不多时便能积蓄大片。
两人冒着风雪,互相搀扶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走在回大理寺的路上。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的踪影,只剩两人的身影在空荡的街道上,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远远看上去,只像两位蹒跚的老人彼此依偎,艰难地行走着。
风雪依旧肆虐,可明黎君和裴昭知道,无论前路多么难走,他们总能亲自蹚出一条路来。
万紫千红的春天,一定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
回到大理寺,裴昭便迅速提笔给明黎君画了一张周府内部结构的草图。将周府的地形院落结构,都尽可能的告知明黎君。
甚至还告诉她哪处可供躲藏,哪处年久失修,甚少有仆役经过。
“周府人不多,只子时三刻会巡夜一遍。后院靠近厨房有个偏门,常供仆役搬运食物所用,通常不会上锁。但门口有只黄狗,见着生人可能会叫,需要备些熟肉给它。
之前婉清的房内有个窗子插销失灵,不知后来修好没有...”
他说着这些细节,脑海里却一幕幕回想着他和周婉清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一幅幅场景,让他的心像在油锅里煎熬。
明黎君认真记下,心中已有计较。“事不宜迟,我觉得就选在今夜。我回去准备些必要的东西,裴昭,选一个值得信任的老仵作给我,我需要请教些东西。”
她并非冲动之人,需要准备的也绝不只有勇气,既然做出这个决定,那该准备的工具和程序便一个都不能少。
两人分开行动,裴昭留在大理寺,需准备不同方案来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另一方面,周婉清的很多事情还需要他去调查,近日踪迹,是否心绪异常,以及那封信的真伪。
明黎君则先回到自己住所,快速准备了一个小包裹,还顺道去大理寺厨房顺了几块熟肉用油纸包好。
为了以防万一,她甚至还带上了一小包迷药。
没一会儿,裴昭给她请的仵作便到了,来人白发苍苍,已非在职仵作,可经验老道,且为人口风极严。
明黎君要问什么心中早有准备,得到了和意料中几乎相差无几的答案后,便放心的呆在房内,等待夜幕降临。
今夜的夜空无星无月,云层低厚,似在酝酿着今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可这无疑给了明黎君最好的掩护。
临近子时,京城各处次第熄灭了灯火,偌大的京城渐渐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零星的望火塔灯和更夫遥遥的敲锣声。
明黎君换上夜行衣,将头发紧紧束起,蒙上面巾,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这都是明黎君第一次干这种勾当,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可她既是为好友寻真相,外面又有裴昭这个大理寺少卿在保着她,如此想着,竟也觉得自己身负重任,斗志满满,仿佛她几乎要还这夜幕京城一个朗朗乾坤。
按照裴昭提供的路线,她一路避开了那些巡逻的衙役和打更人,顺通无阻地来到了周府后巷。
待摸到那扇毫不起眼的小门,她轻轻一推,果不其然,门未上锁,露出一条微小的缝隙来,门内传来老狗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呜咽。
明黎君从包裹里掏出泛着油香的熟肉,小心地从门缝塞了进去,片刻后,呜咽声听了,竖起耳朵,能听见老狗口水黏腻的咀嚼声,啪嗒啪嗒。
她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重新掩好。
门内是个堆放蔬果的小院,紧邻着厨房,那老狗方才将肉都叼到了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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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在专心大快朵颐。见有生人闯入,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停留了几秒,似在思考这人是谁,可终究还是面前的肉更具诱惑,它又埋头苦吃起来。
明黎君方才被他盯了几眼,心中忐忑,生怕他突然大叫起来,那今晚便半道崩殂,幸好。
她心中稍定,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周婉清的院落快速摸去。
周府内一片死寂,白日的悲痛在夜晚都化成了无力的疲惫,红色的幔布有的已经被扯下,换成了白色的帘,红白交织,又在光线如此昏暗的情境下,看得人心里发慌。
明黎君屏息凝神,一面注意着是否会有巡逻的护卫,一面还要小心那些近日临时宿在周府的亲朋好友,会不会突然开门出现。
周婉清所住的院落院门紧闭,院内传来簌簌的动静,是寒冬刮过婉清最爱的那株桃树树枝的声音。
明黎君左右环顾,所幸院墙不高,确认无人过后,她借助院墙外一棵歪脖子树,轻盈地攀上墙头,轻巧落地,她在墙根还蹲了几秒,确认院内无人,闺房门窗皆漆黑一片。
门是锁的,推不开。她只得绕到房后,一扇一扇窗的试过去,待摸到裴昭所说的那扇窗户,轻轻推了推,果然有些松动。她将工具包掏出,选了个趁手的工具顺着窗缝塞了进去,左右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插销顺利被拨上去,她心下一喜,推开窗,侧身钻了进去,还记得反手再将窗户重新关好。
婉清的尸体今晨才被发现,又是寒冷冬季,并无太大味道,屋内只余她平时用的熏香和一些脂粉气。
借着窗外极微弱的天光,她勉强能辨认家具的陈设摆放,软塌就在不远处,白布覆盖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可怖。
明黎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冒出冷汗,脚下也有些不由自主的发软。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尸体,可往常都是在法医鉴定室,几盏大灯明晃晃,将一切痕迹都照得无所遁形。
但这次不同,黑暗,秘密,一个人孤军作战,更何况,她要面对的尸体,是她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躲到一个衣柜遮挡的角落,点燃了一小截蜡烛,放在塌边远离窗户的角落,勉强照亮那一小片区域。虽然有些勉强,但这样,能尽量削弱光亮,降低被人发现的风险。
接着,她在尸体正前方站立,无声地注视了几秒,庄重严肃地鞠了个躬。
没有想到,再次见面,竟是如此情形。
婉清,生离死别何其痛苦,若是按民间说法,你的魂魄是否依然还停留在这间房。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若是为人所害,你离开时,痛苦吗?
请原谅我如此不敬,可这是我和裴昭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明黎君走到塌边,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揭开了那层白布。
微弱的烛火下,周婉清姣好的面容露了出来。她双目闭合,面容平静,并无痛苦挣扎之意,看上去,竟像睡着了一般,带着奇异的安详。
明黎君凝神细看,脸色青白,嘴唇微微发绀。再拨开她的眼皮,眼内可见针尖大小出血点,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点。
尤其是她脖子上,一道清晰的紫红色勒痕赫然在目。
明黎君左右环视房内,果然在一个角落找到了疑似用来自缢的麻绳。她立马取来,放在周婉清脖间与勒痕比对,宽度和粗细都能对得上。只是这淤青的分布有些微妙的不均,痕迹最重的地方,却并非下巴正下方,这不太符合身体自然下坠时的力量分布。
这一点,她下午特地和老仵作确认过,若想确认一个人是否自缢,脖间紫红的痕迹至关重要。
她带着手套,小心的触摸勒痕周围皮肤的硬度变化,然后拿出干净的白布,蘸取少量白酒,轻轻擦拭勒痕边缘,擦去平日里那些脂粉,也擦去这两日的灰尘。
果然,在青丝掩盖下的皮肤,她似乎看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片状淤青,大小...正如一个人的指尖...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震,可还来不及细想,她便要迅速检视其他地方。
周婉清全身并无其他伤口,也无与人挣扎打斗痕迹,指甲里也干干净净。
只是在明黎君检查她口鼻腔的时候,却在嘴角看到了一些残留的粉末,散发着甜苦混杂的气味,倒是和她随身携带的迷药有点相像,只是味道极淡,几乎被掩盖。
她掏出白布,小心翼翼的蘸取一点,又重新包好塞回包里。
因着是半夜自缢,她衣着并未如外出时那般细致,只着中衣。但周婉清的袖口内侧,隐约有红色黑色干涸后的污渍。
她凑了上去,轻轻闻着,黑色的是墨香,红色的则...有点像印泥的味道。
周婉清有半夜习字的习惯吗?
她将心中的疑虑暗暗记下,快速检查好一切,又将白布重新盖回,恢复原状。
时间紧迫,她不敢久留,从头到尾将自己的发现又梳理了一遍,确认牢记于心,她将自己所有东西收拾好,吹熄蜡烛,在翻身出窗前,确认房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心惊胆战,若说来时还是未遂,那现在她便是一个已经成功犯了罪的罪犯。
直到回到大理寺,关上房门,明黎君才允许自己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剧烈的喘息。
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里衣,紧张,恐惧,悲伤,以及发现线索后那些令人心惊的猜测,此刻全部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若说方才她只是靠着那一口气撑着,这会则是绷紧的弦啪地断了,她再也找不到支撑的支点。
为了营造出她整夜未出门的假象,她房内的灯一直亮着,没等她缓两口气,“笃笃”几声,她的房门又被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