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生死对峙

作品:《穿成大理寺卿死对头

    把守李府大门的官兵见他们去而又返,皆是一脸茫然,声称绝无任何人进入。


    裴昭此时哪里还管的了那么多,大手一挥便直冲冲地闯了进去。


    饭堂,无人。


    书房,无人。


    李云海的卧房,同样无人。


    众人心跳如雷,明黎君的脑子却闪过今晨李云海用饭时,厅堂侧面那扇紧闭的、供奉着祖先的雕花木门。


    “祠堂!在祠堂!”


    裴昭一脚踹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李云海的松散常服被扯得更加凌乱,双手被反剪至身后,用熟悉的绳子以熟悉的方式死死捆绑,叫他圆胖的身躯动弹不得。


    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按压着,面向祖宗牌位,以一种最屈辱的姿势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那里已经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顾不得此时的狼狈,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而他的身旁,则站着那个身材瘦削的“哑巴绣郎”。


    此刻,她挺直了脊背,虽然仍穿着那套洁净的粗布男装,但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温和有礼,而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和冰冷。


    她纤细的手指有力的死死按住李云海的肩膀,另一只手中,则举着那只同样断裂过,用红线缝过的青白玉簪。


    此时,簪尖正稳稳地悬在李云海的喉间,毫厘之间!


    听到破门的巨响,她缓缓侧过头。


    目光先是落在裴昭出鞘一半的横刀上,脸上闪过一丝嘲讽,最后,定格在明黎君的脸上,依旧是对她一笑。


    那簪尖已经划出血痕,在场所有人的心被高高吊起,大气不敢出。


    明黎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恳切的声音劝阻:


    “阿史那云,我知道你是阿史那云。你看看我!齐小姐在天上看着你!她把你当成最好的姐妹,绝不是为了看着你为她手上染满鲜血,堕入深渊!”


    听到“阿史那云”和“齐小姐”这两个名字,她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翻起剧烈的痛楚,但那握簪的手,却仍然稳定的可怕。


    她艰难地张开嘴,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许久未曾说话,她明显已经不太习惯用这幅嗓子了。


    “你们...不懂...”


    她手下力道向前一分,疼痛使李云海哀嚎出声,她扫过他扭曲丑陋的脸,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都是他!都是他的挑唆!你们知道吗,哪怕是被凌辱过,齐月也绝不会寻死!她本有一线生机,我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活着!”


    “是他,是他怕齐月活着会告官寻他们的麻烦,影响他的仕途!说什么一不做二不休!说什么死人才开不了口!断了齐月的一生!”


    “他该死!他最该死!”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积压了七年的痛苦和愤怒。


    她不怕被抓住,她不怕抵命,她只怕没能给齐月报仇,没能将这些恶魔一个一个亲手送进地狱!


    阿史那云眼中杀机暴涨,手臂猛地抬起,作势便要狠狠刺下!


    “不————-!”明黎君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向前扑去,却无能为力。


    千钧一发之际,裴昭手腕一发力,一直紧握在手里的刀鞘,如同计算好的一般,猛地砸向阿史那云握簪的手腕。


    “当”的一声,玉簪和刀鞘同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青白玉簪随即散成几段碎片。


    几乎在同一时间,裴昭闪身而上,敏捷出手将阿史那云制住压在一旁的梁柱上。


    没了威胁,李云海旋即晕倒在地,肥胖的身体软塌成一坨,身下一片不明暗色水迹。


    阿史那云试图挣扎了几次,眼见杀人凶手尽在咫尺,她却没能以他的鲜血祭奠齐月的在天之灵,心中满是悲恸。


    她没有再反抗,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绝望地盯着李云海的背影,以及堂上那些冰冷的牌位。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李云海的血迹,洇入祠堂的地面。不知是为她自己,还是为齐月。


    李云海和阿史那云一齐被带走了。


    相比瘫软的李云海,阿史那云则显得平静挺拔的多,只是那背影,却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最终逃不过碎裂的结局的,雕塑。


    裴昭将地上碎裂的青白玉簪小心拾起包好,这是这起案件的核心证物。


    喧嚣和杀意如潮水般退去,李府只剩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不加遮掩的明晃晃地洒下来,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裴昭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现场,做最后的检查,生怕遗漏哪些细节。


    最后落在明黎君苍白的脸上,他嘴唇微张,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走吧,回大理寺。”


    案件后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回到大理寺,一系列程序性工作展开:将犯人分别收押、初步录口供、整理政务、梳理案情...


    明黎君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并非大理寺的一员,这些事务没有她参与的必要,她躲在一角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偶尔在需要她出场补充些什么时开口。


    大理寺众人按部就班,在她身边如流水般来去,仿佛今晨祠堂里那股你死我活的激烈从未发生过,世界仍是那个世界。


    待一切初步落定,已是黄昏,明黎君呆的身上起了凉意,正欲离开,被裴昭叫住。


    书房里,烛火初燃,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安神香的气息。


    裴昭斟了杯温热的茶,飘着丝丝香气,推到她的面前。


    大理寺招人时,裴昭总会有意无意地带他们参观一些行刑又或者命案现场,以此来测试他们能否承受得住。若是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于还能从细节中分析些什么,那才有资格成为他们大理寺的一员。


    可对待如此敏感的明黎君,头一次,裴昭心里并无鄙夷,而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办案需要的并非铁石心肠,她的直觉,敏锐,强大的共情,反而能带来更多惊喜。


    思及此,他难得的温和开口:“今天多亏了你。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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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及时提醒,李云海应当已是簪下亡魂,而这两桩案件的真相,也许就会被掩盖。”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时候我们须得站在凶手的角度上去判断,看见凶手的灵魂,虽听起来荒谬,却给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明黎君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茶水的温度传到她冰凉的指尖,嘲讽地笑了笑,“看见灵魂,看见阿史那云的灵魂是怎样的痛苦吗。


    若是齐小姐的案子能早一点破,早一点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又何至于发生今天的事!阿史那云也应该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这一番话说的丝毫不留情面,这便是否定了他们大理寺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努力,若是谢沛在这应当脸都要气得又红又白。


    “你说的对。”没有想象中的针尖对麦芒,裴昭干脆地承认了大理寺的无能。


    “七年前我还未上任,但由此可以看出我朝律法的缺失,以及办案程序的冗杂及拖延。或许...”


    他想起李元海在朝中的动作,“还有些蛀虫在暗中相护,吸食着我朝的鲜血。”


    他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最终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明黎君,“明姑娘,留在大理寺吧。”


    见明黎君微微一怔,裴昭的语气越发诚恳,“不是以犯人或者嫌犯的身份,我将给你找个合适的官职。你可以不必遵循一些繁琐条例,只管用你自己的方法,去‘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放心,有我在,我可以为你担待。”


    见惯了他对别人发号施令的样子,也见惯了他和自己针锋相对的样子,明黎君心中微震,望向他那双明亮的双眸。


    那里终于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一份信任和对未来的期待。


    在现代,明黎君和导师一起曾做过很多次公安局的“编外顾问”,只是不知这古代的公安局,又是怎么个运作模式。


    她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心中不乏纠结和犹豫,她不知道要在这里呆上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会回到现代,轻声道,


    “裴大人,我的家乡很远,师父传授我的东西也和你们这里格格不入,或许,我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


    见她并无决绝的拒绝之意,裴昭心中一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清晰,“大理寺的麻烦不缺你一个,而你,这个无法捉摸的变数,说不定能让我邰朝的律法,因你而改变。”


    明黎君望向裴昭的眼,那里明亮如昼,如走马灯一般放映着他们这几日来的争辩、协作、猜疑以及信任。


    也许这个男人,为她提供了一个最适合安身立命,实现价值的支点。


    再现实一点,在大理寺留着,也方便她积累素材,继续回去完成她的毕业论文...


    如此想着,她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润了润喉,眼中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带着一丝熟悉的狡黠:“若是有一天我想离开了,先说好不能强留我。而且,我的月钱怎么算?”


    裴昭没料到她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先是一愣,随即,一个轻松的笑缓缓展开。


    窗外的京城已华灯初上,又是一个夜晚降临。


    而这次,他们一定能携手,抓出所有隐藏在黑暗里的蠹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