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归栖嘴角抽了抽，虽然那字迹被侵蚀后模糊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出来歪歪扭扭的：周归栖到此一游。


    尤其是周归栖三个字，稍微多盯一会就能认出来，想赖都赖不掉。


    怎会如此……


    周归栖觉得此刻真是想两眼一闭了。


    其实倒也不难解释，不用否认去过的事实，只是说当时还并没有出现局部极端气候和变异体就好了。


    只是有一个问题，这里是她第一次被文仕英救了的地方，也是二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时候她找到这个物流集散中心之后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局部极寒天气，大约三个街区在一小时之内气温跌至零下90度，所以她根本来不及撤离。


    周归栖将附近能找到的所有衣物都叠在身上，点燃火堆，但还是被冻昏了过去。


    死在荒区是可以预料到的结果，毕竟谁让她不愿意进入新联邦，虽然可得一隅安稳，但无法避免要再次给权贵们当牛做马，尤其是她觉醒的还是契约异能这种一听就很利用价值的东西。


    于是末世后周归栖就这么在荒区生活了七年，比在末世前还要如鱼得水，相比于人类，丧尸和局部极端天气都是掌握了规律就好对付的东西。


    所以那第一次纯属是点背，周归栖在物流集散中心睡得好好的，结果却毫无征兆就出现了局部极寒天气。


    这样看来，她好像经常点儿都挺背的……


    冻晕之前，她心想好歹自己的命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醒来的时候。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盘发，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凑到玻璃窗口前问。


    周归栖这才发现自己被放置在一个宇航服一样的恒温仓里。


    “我也是路过想找物资补给，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人。”女人自顾自说着，架起小火炉，汤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归栖隔着玻璃都好像闻到了热热的香气。


    “不过幸好我来看了一眼。”


    “为什么会选择一个人在这里呢？”


    跳动的火焰在她眼眸中映出星光，周归栖抱着膝将脸埋在臂弯里，火焰将她的身体烘烤出太阳的气息，旧时代的时光在她身上流淌。


    温暖的火光填满了整个玻璃恒温室，局部极寒天气还未结束，内外温差使得玻璃外侧凝满了水汽，一滴一滴像是流星拖着尾巴落到地面汇成一片片小小的湖泊。


    这是文仕英从新联邦内带出的高科技产品，可以折叠成扑克牌大小的玻璃片，展开后就是一个可以抵御极端天气的恒温玻璃栈房。


    “因为不想再为别人浪费生命。”周归栖的声音也如同长出了毛边。


    周归栖到此一游。


    刻在墙角上歪歪扭扭的字透过玻璃被流下的水痕割裂，她伸手在玻璃壁上隔空描摹墙角上的话。


    留给世界一个没什么公德心的痕迹，是为数不多代表她这个人存在的东西。


    “听起来很孤独呢。”文仕英舀了一碗汤递给她，“创造羁绊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要你的羁绊了？你为什么会选择抛下所有人离开安全港？”周归栖反问。


    “因为我爱人类。”文仕英笑了，她的笑永远都是那么宽和，似乎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


    “因为我爱每一个人，所以我必须选择走上一条孤独的道路。就算被误解、被怀疑也没关系，生死之外，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小事。”


    “不许说是同名同姓。”张语显挑了挑眉，抢先截断她的话。


    周归栖从回忆中抽离，摇头，解释道：“确实是我写的，但确切的时间我已经记不得了，毕竟在荒区那几年我并没有什么能计时的东西。”


    地球大磁暴大辐射过后，旧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新联邦建立之后根据观测其他行星的轨道运动才定下了新的时间。


    文仕英是秘密离开荒区的，联邦的人并没有掌握她的行踪路线，所以他们无法通过地点的重合怀疑到她和文仕英有所接触。


    所以，直接承认也没什么。


    “只是我当时去的时候那里并没有什么局部极端天气，也没有变异生物。因为是物流集散中心，我怕会碰到其他游荡者就拿了点物资就迅速离开了。”


    “做标记是因为，呃，因为我在手搓地图，然后我又没什么公德心……”其实说出自己没有公德心对周归栖来说如喝水一般自然，但是为了拗人设，她装出一些羞赧的神情。


    在场的人听闻后倒也没有觉得意外，确实是像她能干出来的事儿。本来末世前的人们出门就已经不再依靠纸质地图，末世大断网证明有时候越古老的东西反而越稳定。


    与其说听起来确实还算合理，倒不如说他们其实也没法去求证她的话，实践出真知，周归栖在荒区生存的时间确实是要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长。


    白溯今抱臂，眸底的神色讳莫如深，眼前看起来还有些单薄的女孩子却能独自在荒区生活七年，不否认有运气的成分在，但如果只有运气也未免太过牵强，他从不相信两次以上的恰巧，更别说是七年。


    他的目光从上至下开始审视周归栖，他总觉得她身上有很多线头，它们从她身上各个角落探出头，有的似乎还在暗处嘲笑他的迟钝，明明只要随便扯住一根拉长就能抽丝剥茧拆出一个洞，他也明知道这些线头交织在一起就是她的外壳，却怎么也揪不到任何一根。


    此刻，周归栖在他眼里仿佛一个毛线人。


    “既然对荒区这么了解，那倒确实是个可用之才了。”白溯今开口道。


    好可怕！周归栖感受到他审视的眼神，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


    果然一个合格的权贵一开口就是一个工作，并且这个工作还用“我司已经为你规划好了培养计划和上升路径”作为驴子面前的胡萝卜。


    她死也不要再给这种人当牛做马！！！


    但是如果她现在拒绝反而会显得很可疑，明明生活困苦现在通过自身能力得到了赏识却果断拒绝大boss的邀请，那绝对是友商的探子没错了。


    怎么办？


    周归栖紧张地磕巴：“啊、这个、我、嗯、其实……我……呃……”


    “快看！鸣鸿队果然在这里！”


    “就是他们行刺许凝大人吗？！”


    啥？行刺？


    还是个古风小生。


    “这两个男的是谁呀？怎么有点眼熟？”


    “害，就是天天跟苏大小姐还有那俩摩尔人混在一起的那两个。”


    “摩尔人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全校倒数那俩，末二位所以叫摩尔人。”


    “他俩上次是不是还在餐厅挑衅来着？”


    “对啊对啊，又没实力又爱叫啊！”


    “不过那个长得好帅哦，另一个身材也好好……吸溜。”


    “你清醒一点啊，他们俩在针对许凝大人好不好？！”


    “哦哦哦。”


    不知从何处突然涌出来了一大波学生，围住七个人大声地窃窃私语，而中间的七个人无一人知道这是在干嘛。


    苏以懿从人缝中挤进来，挤到也是一脸懵逼的周归栖身边：“你没事吧？许凝大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什么事？”周归栖顺嘴答道然后反问。


    苏以懿很明显没听出她在反问，把这句话听成了一个陈述句：“没事就好，你说许凝大人突遭刺客，我就赶紧在网站上多叫了点人来。”


    “大胆刺客……欸？怎么是他俩？”苏以懿边说边抬头，然后愣住，挠头。


    “我什么时候说许凝大人突遭刺……”周归栖说到一半想起来自己没发完的那句话——快叫人来！许凝大人突遭刺头学生白溯今和千焰！


    ……


    是怎么脑补到刺客的，原来你就是那个古风小娘子吗？


    周归栖扶额，不过也行吧，起码效果还是达到了的。


    所有人隔老远就看见有个男的抱着胳膊一脸挑衅地看着许凝，而许凝在他面前站着笔直还低着头……不，不只是许凝，整个鸣鸿队都被他挑衅了！


    周归栖一下就明白了是因为错位，白溯今不过是在审视一直站在许凝背后的自己罢了。


    好耶！


    周归栖在心中邪魅一笑，恶趣味像蚂蚁一样爬了满身，不抖一抖浑身刺挠。


    白溯今、千焰和鸣鸿队显然还在高速旋转cpu中，场面太过诡异所以不知道该从何处理。


    “白同学！千同学！不可以顶撞老师！”周归栖大声说道。


    白溯今：？


    千焰：？


    许凝：？


    这大厦避风了？


    周归栖拼命向几人使眼色，表示快配合我快配合我，不想掉马就乖乖配合我啊。


    在外面是基地总指挥官是上级又怎么样啦，在这里也只能是D级弱鸡学生一个，学生是不可以顶撞老师的喔！


    听见身边不断传出“好差劲啊、怎么能这样、应该开除才对吧、说不定有什么背景”之类的讨论，周归栖更来劲了。


    “快点跟老师道歉啊，这次作业没做就下次补上，怎么可以因为个子高就不服管教呢？”她继续说道，声音洪亮，表情认真，态度恳切。


    “我是全校倒数许老师都没放弃我，许老师是最好最好的老师，不可以不尊敬老师！你好好道歉老师一定会原谅你的，对吧？”


    周归栖探头问许凝，一脸认真。


    许凝瞪大了凌厉的双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白指挥官和千副官会在这里，但是她知道周归栖绝对是在发癫，那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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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头大领导，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看许老师已经答应我啦！”周归栖无视了她迷茫但是想杀人的眼神，转脸继续不懈努力劝说白溯今跟下属道歉。


    眼见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谴责的声音越来越盛，白溯今不得不放下了不羁的身段，站直了身体。


    千焰看他这样，于是也严肃立正。


    “快呀，不要不好意思啦，作为男人道个歉也不难做到吧！”周归栖的恶魔低语如同紧箍咒逼他低下那高贵的头颅。


    为了任务为了任务为了任务为了任务……


    白溯今闭眼，好想放个技能把所有人都劈死。


    嗯？不！不是！周归栖发疯怎么连领导也跟着发疯啊？？？


    一向冷静自持的许凝头一回感觉到慌张，她的视线在周归栖与白溯今之间来回转动，这谁能受得起，就好像是一个草民对皇帝说我觉得你对你臣子不好实在不行你道个歉吧，皇上一思考觉得有道理然后低头对大臣说私密马赛。


    这个大臣第二天就要提头来见了吧？


    整个世界都疯了。


    “许老师……对、不、起。”白溯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嗯嗯！”周归栖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好好说说你错哪了？”


    周归栖！


    白溯今和许凝的眼神几乎同一时间要把她钉死。


    “什么眼神嘛……摆明了就还是不服呗！”


    “就是啊，估计真的有什么背景吧？就算是莱特·霍华德那种家族的人至少都不会正面跟鸣鸿队起冲突吧？”


    “好奇了，有没有人扒一下啊？”


    周归栖摊手，指了指身边的人，表示自己也很无奈啊我可是在帮你们诶！


    “我不该顶撞老师……”白溯今深吸一口气，脸色如锅底。


    “嗯嗯，还有呢？”周归栖点头。


    “下次不会了……请许老师原谅我。”白溯今在思考在开多大的地裂能正好让周归栖掉进去而不误伤别人……算了误伤也行，全都去死吧。


    “你呢？”周归栖转而指向一旁的千焰。


    “我错了，我不该顶撞许老师，下次不会了，请许老师原谅我。”千焰如同人机毫无负担，认得极其干脆，虽然不理解但照做就对了。


    “许老师，您看他们都道歉了，您就原谅他们吧？”周归栖话语中多多少少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围观群众见她这副模样直呼狗腿子，好恶心！就知道用这种不齿的手段讨好许凝大人！简直是玷污了神圣的许凝大人！


    “嗯。”许凝从抿紧的双唇中挤出一个音节，闭眼，砍死你个疯子。


    “我曾经有一份工作。”张语显偏头对身边的阮寰宇和赫安说。


    “好啦！”周归栖笑了，“那就到此为止啦！我先去吃午饭咯，下午还有训练，许老师张老师阮老师赫老师再见！还有白同学和千同学，拜拜！”


    说完她就拉着苏以懿脚底抹油，再不管身后的闹剧如何收场。


    苏以懿是在场为数不多知道所有人身份，并且知道内情的，她被拉着走，眨巴眨巴眼睛回过味来：“栖栖你是故意的吧？”


    这要是还反应不过来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嗯。没办法，白先生总是揪着我不放，我实在是有些苦恼才出此下策。”周归栖做出愁眉苦脸的模样。


    嗯。嗯。


    苏以懿点头，昨晚发那么多消息白溯今一条都没看，一说室友茶饭不思就立马赶回来了，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栖栖，你有没有想过，白溯今他为什么会一直揪着你不放？”苏以懿表情变幻莫测，但是苹果肌一直都没下来过。


    “知道。”周归栖点头。


    还能为什么！因为他想奴役我！


    ！


    苏以懿没想到进展竟然如此迅速，不错不错，郎有情妾有意，就差那层窗户纸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苏以懿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问得太直接。


    “苏苏。”周归栖一脸正色，“我知道在你们眼里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我认为我没那个水平，我现在只想专注我的学业。”


    她其实本来想说自己不喜欢在那种高端人士手下讨生活，绝对不会当牛马的，但是想到苏以懿其实也是那种高端人士，于是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嗯。嗯。


    苏以懿点头，小白花专心搞学业事业不恋爱脑才符合坚韧小白花的形象，男女主角总不是能轻易在一起的也很正常。


    她也是一脸正色拍了拍周归栖的肩膀：“安心搞事业，一切尽在不言中！”


    什么事业什么不言中？为什么要讲这种隐晦的话？？你知道了什么？？？


    周归栖只觉得非常惊悚，她总觉得自己的马甲在风雨飘摇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