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也已经完成入侵了？”


    “上面早有预测......要紧的是找到预言中的人。”


    “唉，下一站去哪？”


    “这里，指示灵灯闪烁了两下...”


    ......


    死亡前的幻听在耳边犹存，那段分不清性别也分不清开始和结束的对话在司岚脑海中重复，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刻入她的血肉骨髓中。


    司岚不由自主的回想当时的场景，昏暗的天空，暴雨中的街道，飞驰而来的车，冰冷的器械与柔软的身体碰撞，空中眩晕恐惧的感觉再一次翻滚。


    整个世界在司岚被撞飞的瞬间，在她眼中扭曲、旋转、颠倒，混杂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幻听，声音和场景杂糅一团，最后化为虚幻。


    死亡时刻的惊惧、恐慌再度袭来，司岚心脏深处泛起一阵细密的痛意，因紧张情绪的蔓延，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各处，正撑着脑袋打瞌睡的司岚额角沁出薄薄的一层汗，她猛的睁开眼睛，眼神虚焦片刻。


    讲台上的人正在写着板书，地府没有阳光，教室内也是昏暗的，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脑海中那段对话的余韵，逐渐与当下场景的声音融合，转变为培训课上白发教师的字字叮嘱。


    崔云谦背对着几位接受培训的人，他身着一件黑色长袍，一手别在身后，一手捏着粉笔写板书，因仰头的动作，导致那一头白发从肩头垂至腰际。


    他一边写一边讲话。


    “求生世界，也就是末日世界，相信大家都不陌生，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在一定时间去到那里，也在为此而做准备，但地府是个例外，它一直是游离在末日世界和现实世界之外的存在。”


    “我们日常的工作是收取人的魂魄，净化灵魂、指引亡魂走向正路，针对各种原因而死亡的生魂处理方式已经教给大家了。”


    崔云谦顿了顿，继续开口，“最近末日世界似乎有了新的变化，已经影响到了地府的运作，今天的课程结束之后，会直接给你们办理转正手续，我可能没有办法亲自给你们进行培训了。”


    崔教师在黑板上的板书落下最后一笔，转过身，一脸愁容的摸摸自己的长胡子，司岚也已经从刚刚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司岚想着崔老师说的不能亲自培训她们了的话，最近她可是倒霉坏了。


    上街买个菜意外被撞死，死后没入轮回，进入地府成为一位牛马，现在刚培训三天的老师又有事离开，被迫成为正式员工直接上岗。


    这是她到地府的第三天。


    也是死亡后的第三天，想象中死亡后走过的往生桥会见到的孟婆，她都没有遇到。


    生命消逝后第一个出现在她视线中的是一位她从未在任何传说或者故事中听说过的女士，一身黑色长袍，悬于半空，抬手间似能看到点点玄色莲花，她未遮容颜，但司岚事后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起对方的长相。


    凌凌清音中，那位女士的声音钻进耳中，“你有天赋，可入职地府，但前路如何，还需看你自己.......”


    “你死亡的这一刻，天赋便已激发，你的能力在于话语，关键在于约定，至于如何使用，还需你自己琢磨...”


    不等司岚说话，就被一阵风送到了地府。


    地府内虽然昏暗不见亮光，但她已经死亡，勉强算得上半个当地人，眼睛能够在地府黑暗的环境中正常视物，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进来了，当天成功办理入职手续——其实也就是领了个表格，还没看完签字，就通知她去上培训课。


    培训课第二天收到了崔云谦布置的一项作业。


    收到一个恶魂。


    整个流程充斥着一股赶鸭子上架的意味，甚至她刚办完手续，就提前领到了这个月的工资。


    地府工作人员说地府公务体制改则，设定的十三薪，第十三个月的薪资挪到刚办理入职手续那天直接发放，现在是正式实行的第一个月。


    司岚为此还开心了好久，觉得走了狗屎运。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为了留住刚入职的人员吧，有点资历的人都去处理地府动荡了。


    新入职的员工都是刚培训没几天的，听到崔云谦的话，一时间所有人的茫然情绪大过明天能够直接入职的欣喜。


    其实现实世界的动荡，大家隐隐约约的都有所察觉。


    就司岚而言，从一年前开始，新闻中总是报道的各种奇怪灾难，以及总有意无意的培训大家应对不可控的灾难。


    人们在满十八岁之后，随时有可能收到进入末日世界的邀请函这件事，是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收到邀请函，会有三天准备时间，时间一到，就会进入末日世界。


    但因为末日世界和现实世界无法沟通，所以全息模拟游戏极为发达，根据想象会设计各种类型的求生世界，以供人们提前适应，甚至能调控痛意传递程度，用眩晕感代替失血产生的虚弱，以尽可能真实模拟的方式从小为大家训练生存能力。


    这样的模式已经实行上百年之久了，一直平稳运行，但新闻中突然增多的应对各种应急措施便显得突兀起来。


    只是人们都趋向于安稳，隐藏在平和下的危险不安，窸窸窣窣的躲藏在每件奇怪的新闻事件中。


    大家心知肚明，又不敢宣之于口，生怕点破之后陷入绝境。


    未曾见过的病毒、小范围但频繁的灾害、戾气横生的网络环境，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操控着所有事件的发生。


    那个所有人都藏在心底深处的不安，此时被挖了出来。


    在座的所有人心情陡然沉重。


    不约而同有一个新的猜测，现实世界是否也在被末日吞噬？


    司岚想到了她死亡之前幻听到的那几句对话。


    难道那段她恰好听到的对话，并非幻听，而是时空融合吞噬产生的能量波，导致她听到了勘测人员的对话？


    崔云谦察觉到在坐几位接受培训的人的情绪，脸上因忧愁而加重的褶子被他强撑着用笑脸撑开，却适得其反，要笑不笑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苦巴巴的。


    不等他开口说话，司岚和崔云谦的地府专用手机同时响起。


    她昨晚提交的收集一个恶魂的作业，显示完成了。


    崔云谦查看完收到的消息，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就连眼睛里都带着欣慰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忍不住感慨。


    “这次的新员工有好苗子啊，才进来两三天就成功收到了一位恶魂。”崔云谦看起来年龄很大，头发花白，因上了年纪而产生的皱纹爬满了脸颊，但是声音中气十足，体型瘦削，力气却很大，明明是看起来风一吹就跟着跑了的体型，轻轻拉着司岚手臂的动作却硬是有着要把她举起来的力道。


    司岚被崔云谦以提着小鸡仔般的姿势，半拉半挪的到了讲台上。


    后面的灰黑色屏幕上是被崔云谦用将灵力蕴如粉笔中画出的一个又一个符文，他一个抬手，画着符文的屏幕整体向上抬。


    给司岚留出写板书的位置。


    “正好，这一节培训课分享一下你的成功经验，给大家做做参考。”这时，崔云谦在手机上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他疑惑开口，“你是用什么东西引得他现身的？网页链接？”


    这次换到司岚疑惑了，地府虽然听起来是一个只管死人，勾魂靠原始冷兵器，落后、黑暗、萎靡的地方，但是网络、科技应用一点不少，能用激光勾魂、定位锁定，也打通了人间和地府之间的飞地和空中轨道，不至于连网页这个东西都觉得奇怪。


    “入职的时候出现的那个论坛，我在一个帖子里找到的他。”司岚在进入地府入职成功，领取的手机上在她绑定个人信息之后，就有一个自带的叫做“混沌论坛”的应用。


    崔云谦布置作业时，司岚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论坛。


    司岚见惯了现实中恶事做尽的人喜欢在网络上装慈悲卖惨，也见惯了网络上重拳出击、挑起对立但是现实中唯唯诺诺当鹌鹑的人。


    网络也是一面照妖镜。


    于是她找了个讨论度很高的帖子——“邵悦秀练过散打、拳击，才能在危险降临时保护自己，想让女人弱的，只有敌人，女性要明白自己强才是硬道理。”


    评论区中各式各样的发言都有，鼓励、唱衰、抽象、认同、批判、泼冷水......司岚一眼就会相中了其中一条道貌岸然高傲自负又充斥着审视的留言。


    狂野之心：男人身中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的，如果你挑衅他，最后受伤的肯定还是你，要我说，邵悦秀差点被打就是活该。


    用户9632148回复狂野之心：？什么差点被打，是跟踪男没打过她，再者说，邵悦秀被男人尾随骚扰，还是她的错了？


    狂野之心：你怎么知道那是尾随，新闻这样说，就一定是真相？不是我说，女人就是太大惊小怪，那个男的这样做，肯定也是为了保护她。


    狂野之心：男人的身体素质很强，邵悦秀能够擒住那个男人，肯定是对方放水了。


    狂野之心：不说别人，单说我，我发起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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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一头野猪冲过来，都无法撼动我的脚步半分，甚至我几拳就能打死它。


    司岚在狂野之心回复消息的间隙，给自己改了个昵称【山上吹来一阵风】


    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评论里已经要有吵的热火朝天的架势了。


    司岚寻找这个帖子并不是为了吵架的，她要验证自己的能力究竟要如何使用。


    山上吹来一阵风回复狂野之心：你真的有这么大力气、像你说的这么厉害吗？


    回复山上吹来一阵风：当然！男人都是实话实说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我们的心都宽阔的很，如果说的是假话，不得好死。


    屏幕面前的男人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嘴角抽动着，他不信鬼神，所以任何誓言都能脱口而出。


    说了又能怎样？


    回复狂野之心：这么厉害，能看你打野猪吗？


    司岚想起那位送她入地府的女士的话，她的能力在话语，关键在“约定”，并没有提到动作。


    这说明她被地府看中的能力应该不需要任何见面会实际的操作，只需要言语上的“约定”。


    对面这个男的一看就是个口嗨帝，说什么都会答应，到时间再去看，会显示账号已注销那种。


    回复山上吹来一阵风：当然。


    果不其然，司岚收到了想要的回答。


    屏幕那头的男人当然不是他回复的那般想法。


    他只是在戏耍司岚。


    键盘后的男人将燃烬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昏暗的房间将所有的东西都挤压成一团，连他的脸也是，肥胖充满痘印又紧巴巴的凑在一起，拼成一张脸。


    他笑着，参差不齐的牙齿磕碰在干裂起皮的唇上，这样随口答应的话，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大不了下次再换个号继续。


    约定达成的瞬间，司岚感受到一阵力量的波动——李伟正，男，32岁，因家暴被起诉离婚，儿子归前妻，试图侵吞岳父家产，未果，不让两位姐姐照顾母亲，但自己也不照顾，导致母亲在冬日冻死，经判定，该人灵魂为恶魂，约成，契立。


    那信息在司岚脑海中一一闪过，字迹划过的痕迹似要凝成一片蓝色的屏幕。


    但最后一个句号出现后，所有字迹消失，在胸腔内凝聚的力量也逐渐消散。


    马有失蹄，人有失策。


    这不，李伟正死了。


    崔云谦抬手一挥，一缕灰沉沉的魂魄如烟缕般出现，一根绳系在李伟正绑在身后的双手上，另一头牵在崔云谦手中。


    李伟正的魂被拘到地府，他有些不明所以，看向司岚和崔云谦，只能发出虚弱的呜呜声。


    两行透明的眼泪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燃起一缕灰黑的烟。


    司岚回想完整个过程，注意到崔云谦说了一句话，“引得他现身”，人的魂魄不需要引，是自然就存在的。


    为什么崔云谦要使用引他现身这个说法？


    司岚没来及问出口呢。


    有个带着黑色面具的人出现在门口，嗓音低沉严肃，“云谦，荒古沙漠出了点小问题，培训结束后来我这儿一趟。”


    当男人话音活下，身形消散，司岚才发现那竟然只是一个投影。


    崔云谦脸上的忧愁重现，也顾不上让司岚现在分享经验了，开始下一步骤，“还记得我教你的净魂符吧，在他身上试用一下。”


    司岚记忆力很好，教过的符文，她能轻松记住笔画顺序，只是作为新人，能力的注入难免有些不熟练——不能说不熟练。


    而是司岚只会画符，不会往里面注入能量。


    她想起自己的能力，约定。


    不知道能不能和符文约定呢......


    当即小声碎碎念，“你愿意当一个净魂符吗？”


    符纸不语。


    “如果你愿意当净魂符的话，就动两下。”这话司岚说的很没把握。


    毕竟和纸对话这件事，就很不正常。


    但是净魂符真的颤动着从桌上飞了起来。


    崔云谦眼睛一亮。


    净魂符可不容易制作，尤其是现在才培训了两节课。


    净魂符自觉绕着李伟正的身体环绕三圈，忽然飞起来，落在李伟正天灵盖上。


    净魂符发出柔和的白光，却让李伟正的魂魄发出一阵尖利的啸叫，本就不够凝实的身体像在被烈火炙烤，扭曲变形。


    在灵魂上灰尘的气散去之前，司岚隐约看到了李伟正脸上露出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