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凡人温久十八年
作品:《久久歌》 “相传啊,以前神域鬼界大战,凡间就要苦难而遭殃,那时天地间都是一片晦暗不见光,人不是人,草不是草。神域将军九摇带领天兵天将讨伐鬼王仇池,皆是两败俱伤,但终归是邪不胜正,况且那仇池本就作恶多端,死后连儿子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说书先生有模有样的摇着脑袋,“这就好比那官人家的儿子被仇人捡到,性命堪忧。新任鬼王鱼渊重振旗鼓,进攻神域,为兄报仇,依旧是那好死不死的九摇来向他出战——”
“你们猜怎么着?”
说书先生突然停下,弄得所有人胃口倒了一片,包括宁可信这世上有鬼都不信这世上有神的温久。
“你快说了哩!我家娃还等着吃奶!”
“我家奶奶还等我喂饭!”
“我媳妇已经做好饭等我了!”
“快说哩快说哩!”
“好好好,别急,别急。”说书先生骄傲的摆手,“你们常说那鬼界作恶多端是该讨伐,可那九摇也不是东西哩!你们猜怎么着,那九摇找着了那仇池的儿子,然后把他养育成神!那鬼王的儿子摇身一变成了神仙,后来那书上的杀伐将军九幽,就是那鬼王儿子!”
“哇!这也忒不是东西!”
“那儿子怎么了!成了什么?!”
“那九摇要那鬼王儿子做什么哩!快说快说!饭要糊了!”
“还能怎么办!”此时说书先生也激动起来了,“那九摇把鬼王儿子养成杀伐将军,杀了自己亲叔叔了哩!”
“什么什么什么?那九摇忒不是东西了!这血亲相残哩!”
“九摇为什么这么做啊!”
“那九摇死没死啊!”
温久此时也觉得这九摇有点不是东西了,默默看了眼自己篮子蔫搭搭的白菜,问了问旁边大妈:“买白菜不啰?”
“不买不买!你这什么萝卜啊!”
“是白菜……”
“不买红薯!别打扰我听书!”
“……”
“——那鱼渊认出了那九幽,就这么死在了自己亲侄子剑下啊……直接是,挫骨扬灰好不让人心寒!”
“小九小九!”一个精瘦的少年跑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温久,“小九,村儿里张寡妇要生啦!我们快去看看!”
村儿里人没几个读过书的,他是九九天出生的,家里爹肚子有几滴墨水,娘说“温九”,他说轻率了,便给他来了个长长久久的久久,也顺了娘心意,反正也是个“久久”,他娘不认字儿,也这么给忽悠了。
他现在还真就觉得,幸亏不是九,不然就和那忒不是东西的九摇给重了。
“……哪个寡妇?——我这,我这白菜还没卖完。”
“哎呀别卖莴苣了,快和我去看看啊!”
“是白菜……”
“你这水淹青菜的,谁会来买?张家请了大师!他说啊,这张寡妇白天生娃娃,要是生个女娃娃,阳气就太重,得送人去当童养媳保命压阴,要是个男娃娃,阳气更重,得去寻个童养媳来压阳!”说着少年拉着温久就跑。
“……是白——算了。”温久被他强行给拽走,边跑边问道:“那张寡妇生娃娃我们为什么要去啊?”
“那大师在散钱呢!我们捡些去,再看能不能让那女娃娃当童养媳!”
“…………”温久无语的看着自己的发小李小狗,撒开手,“我还是继续卖芹菜吧——白菜吧。”
“诶?”向来有好事就要分享给温久的发小愣愣的看着他:“真不去?”
“不去不去。”温久兴致缺缺道,那大师就算是撒钱也是撒冥币,这冥币捡来作甚?他爹娘活的好好的,把这纸钱捡回去还不得废了他的狗爪子狗腿。
“那……那你不去也行,阿束找你回去你总要去吧?阿束要杀猪给张寡妇他家,让你再给送些白菜去。”李小狗一看温久面色有变就知道得逞了,温久不喜欢瞎凑热闹的性子他自然是知道,但只要是阿束的热闹他就总要凑一下。
他们村儿的女人克夫的多,到现在爹娘都在的也不多,那阿束早就是个孤儿了,爹被娘克死,娘又自己寻短见还想带上他,算得上是他们村儿挺惨的一个孤儿了。
可他和温久一样长得一副文人相,是村儿里长得最好看的,长这么大李小狗还从未看见这俩文人生过气发过火。
恐怕他们村儿寡妇太多了,要是男的和男的在一起,女的和女的在一起了,祖上都是冒青烟了。
“杀猪?”
“对啊,杀猪给张寡妇驱驱邪,本来只要用狗血的,可……”李小狗懊恼的抠抠自己的脑门儿,“村儿里名字带狗的太多了,不吉利。”
温久赞同的点头,嘴里念念“是不太吉利”,然后最后再看了一眼闹哄哄的人群,说书先生不知怎么又开始讲那山神和水神的故事了,无奈的叹气,跟着李小狗回村儿了。
阿束已有二十,和十八的温久一样,早该是娶妻的年龄了,特别是阿束,倒不是没姑娘愿意嫁给他,只是他们村儿现在连十六岁的寡妇都有了,有寡妇有姑娘愿嫁,但阿束不愿娶。
他们村儿虽说寡妇多,但他们村儿靠酿酒为生,供着的神仙便是那酿酒仙官青袂,至于为什么不供他的师父青君,那是因为民间说那青袂酿酒手艺与青君只差一手,青君自从收了这徒弟,就不再酿酒了。
村儿里几乎每家每户再怎么穷都种了红高粱,温久一路走着,甚至隐隐约约听见了那寡妇凄惨的叫喊声和那大师吧啦吧啦的念咒。
这样真能驱邪?温久不禁想着。李小狗早已按捺不住去捡钱了,温久莫名烦躁的不想听那李小狗知道那钱是纸钱后来找自己诉苦,这用头发丝儿都能想到的,怎么可能撒真钱呢?那大师脑子岂不被驴踢了。
温久直接去找了阿束,还没到屋,就听见里面那盖过张寡妇的叫喊,更加惨绝人寰的杀猪叫。
“阿束!”温久站在他家门外,双手做喇叭状的朝里大喊。
“小久?小久先别进来!这里腥得很!”
温久听着里面阿束有些气急的声音就知道这头猪肯定比那张寡妇还猛。他生来不怎么见得血腥,就是闻着那血腥味儿都要作呕,可他并不讨厌阿束身上的那整日杀猪带来的腥味,可阿束每天依旧要把自己洗的很干净。
温久有些郁闷的站在外面,里面隐隐传来血腥味,他站远了些,但又止不住的想往里瞧,当然并不想看怎么杀猪,而是想看阿束怎么样,这瞧也瞧不到的,干脆就蹲地上捡根枯树枝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
不知谁家又在酿酒了,传开阵阵的酒香。他很好奇那位酿酒仙官,他们家也挂着他的画像,总是穿那一身的青衫,眼睛里却满是缠绵悱恻。他至今都很佩服那位画像人,竟能将这位仙官画的如此神韵。
不过这位仙官在天上应该过得并不好,因为听说这位仙官脾气太好,但性情诡异,经常被其他神仙欺负,酿酒也不是什么重要职位,自然是比不过那些守山的守湖的。可神仙也有贪玩爱玩的,有时候你去寺庙里拜那山神,说不定就是被那山神拿来顶替的酿酒仙官呢!
那猪的叫喊声终于微弱了几分,可张寡妇的叫喊却不见弱,温久看着地上写着的“束”字,心里想着,像阿束这般的人,怎能只属于这个地方为别人杀猪呢,这也太可惜了。
房间里阿束看着终于没了力气的猪,脸上都是血,眉宇间透露着些许凶煞之气,拿了个盆来把猪血接好,朝破破烂烂的窗户纸往外看,正好可以看见温久蹲在地上在写画着什么,表情有了些缓和。
温久听声音没了,站起身来就要去找阿束,阿束一看,连忙制止他:“小久!”
“啊?”温久被他这一呵斥的语气,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动作却已经是停住了。
“这里血味儿太重了,我先洗洗,你回去摘几颗白菜,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张寡妇那里好吗?”
温久听他又变得温和的语气,听话的点了点头,“好……那你快点,我先回去一趟。”说着便一步三回头的想要看阿束,可阿束始终没有出来。
房子里没人,估计他爹娘也去看那张寡妇生小孩儿了,他们村儿就是这样,平日里酿酒去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女人生孩子了,也不知他当初出生时,又有多少人围观。
温久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先去拜一拜酿酒仙官,只是看着他,又想起那说书先生今日的胡扯。他宁可信那些鬼怪的故事,也不愿信那神仙的纠葛。
一个为正,一个为邪。九摇为正,让仇池的儿子杀了自己的亲叔叔,鱼渊为邪,为了给仇池报仇却被自己的亲侄子挫骨扬灰,谁才是对的呢。
“求酿酒仙官,我种的白菜要是再卖不出去,我可能就要用酒给他当水浇了。”温久双手合十虔诚道。其实并不是他种的白菜难养活,但凡他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意识到不要再浇那么多水了,那白菜可真是冤了被他活活淹死。
抬头仰望那画像上一动不动的人,温久心里对自己好笑却是没表现出来,再给他拜了几下,做凡人的也不能胡乱为难神仙,更何况这神仙自己也过得不好,何苦再给他平添一个烦恼,便起身去摘白菜了。
温久看着那犯水灾般的白菜地儿,丝毫没有后悔之心并且还在疑惑这白菜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摘了好几颗蔫搭搭的白菜,就又要去寻阿束了。
张寡妇生了个儿子,却是把自己给弄没了,又为这可怜见的寡妇村儿平添了一名孤儿。
阿束果然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身上还带有若有若无的酒香,闻来让温久安心,可他并不想阿束这样,因为阿束皮肤本就细腻,每次洗澡温久都不知道阿束到底是怎么对自己的,连手背都被搓的红彤彤的,像是活生生的剥了一层皮,他不想阿束为了他为换上一张新的皮。
张寡妇的叫喊声已经没了,换来的是新生的哭喊。阿束让人把猪血搬去撒了,猪肉晚上的时候为庆祝新生到来大家才煮来吃。
温久还未靠近人群就闻到那血腥味儿,不知道阿束一个人到底杀了多少头猪。
“难受的话我们就站在这里。”阿束帮温久顺顺气儿,那酒香气一靠近,温久就觉得好受多了。
他们酿酒从不喝自己的酒,要喝也是喝别人家的,因为那位酿酒仙官酿酒,却是从来尝不出味儿来,他们若是喝了自己酿的酒,那便是亵渎神明。
这样一想,温久觉得那位神仙更可怜了。
“大师,你能不能帮咱问问那神仙,再这样下去我们村儿就要没了啊!”
“那酿酒官只管酿酒不管咱的!你帮咱问问这方土地神,咱这儿为什么女人总克夫啊!”
他们这寡妇村儿,虽说克夫,但是生孩子而死的女人,张寡妇是第一个。这张寡妇一死,就如同那星星之火终于开始燎原了。
“你们这儿的那位神仙在天上都是自身难保,哪能管着你们啊!”那位刚才跳了半天驱魔舞撒了半天纸笔的大师现在还在气喘吁吁,李小狗在人群外看到温久和阿束,本想过去打招呼,却硬生生止步了。
他也是和这两人一起长大的,可自己始终像是个外人,无论他怎么样,都是这两人关系好些,他感觉怎么也进不去这两人中间。
“你们这儿哪还有什么土地神啊!早就走喽不管你们了,不然你们这儿为什么总克夫啊?就是因为那酿酒官本就是极阴,那土地神都看不下去给走了!”
“那酿酒官是男人啊!哪里阴了,那画像还画的极好看嘞!”
“大神啊你这么一说,我看那酿酒官确实柔的跟个女子似的!”
“那酿酒官没了我们酒怎么办!他又不管风水不管生娃的,他没了我们生意怎么办!”
女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为数不多的还没克死男人的温久他娘看热闹不嫌事儿在旁边附和着。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大师摸了摸自己的长白胡子,让自己显得更加有仙气些,温久远远的看着,却觉得他还没那说书的顺眼,“那酿酒官自己在天上过得不好连累着了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不?”他卖关子道,吊起来女人们胃口,这次却没能吊起温久的好奇心,“那酿酒官是厉鬼修炼得来的嘞!”
“什么鬼?”
“厉鬼啊傻婆娘!”
“又不是没有厉鬼成为神仙过,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说那酿酒官怎么越看越煞了!原来是厉鬼修成的神仙哩!”
又是一阵聒噪,温久刚想走上前去听清些,顺便也看清些那满口胡言的大师。这神仙怎么来的管他什么事儿,神仙过得怎么样怎么就碍着他了?!
“别过去。”阿束把温久拉着。
温久诧异的看着阿束,指着那闹哄哄的人群,“那是哪门子的大师啊!满口的胡言,神仙过得好不好碍着他做生意了吗?”
“你先别过去,先听听他怎么说,好吗?”
每次阿束这样询问的语气都让温久为难。他每次都要加个“好吗”,更像是时时刻刻束缚着温久,只要阿束一说“好吗”他每次都忍不住的动摇。
无法,只能先听听那大师还要怎么说这位可怜神明的不是。
“厉鬼成神本就少,但那青袂是靠自己本事的吗?他虽说戒荤,但他一直呆在那阴间无所作为,无功无德的,要不是运气好被那八佰遇着,只用了三百年,怎么可能飞身上神!”
“那他只是运气是不是!”
“他这是全靠走了那狗屎运气!怪不得天上其他神仙看他不好!”
“不作祟就是有功有德,那我也没杀过人哩!我都成神仙了!”
“诶诶,听我说,听我说!”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那神仙做厉鬼时未杀生,指尖无血腥,你们也只需找一个未染血腥的男孩,用酒封存,给那青袂破了戒,把他身上极阴极柔之气给冲散了,那男人的阳气就回来了!”
此话一出,女人们也不说话了,温久他爹娘更是心虚的互看一眼,这村儿里谁人不知他家小子连那腥味儿重的东西都不吃,连是闻也闻不得,刚想着避嫌退出去,谁知那前不久死了的王二麻子他婆娘喊道:“咱村儿还真有这一个人儿,姓温的那家小子从小闻着那腥味儿就吐!今儿张寡妇生娃娃他都没来!”
这寡妇村儿克夫克惯了,要是有对儿不克夫的算不上什么稀有,更像是异类,温久他爹娘幸福美满,又有长的好看的儿子,女人嫉妒心发作,面儿上没什么,暗地里都是咋舌。
“你说什么呢王婆娘!”温久他娘忍不住吼道。
温久一看自己娘无故大喊,也不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什么,一下子就要冲过去,阿束没拉住他,反倒是那人群里的李小狗连忙朝他口型“别过来!”,这口型无声对他喊着,很是夸张,温久自己都是一愣站在原地,近些了,听的也清了,篮子的烂白菜掉落一地。
“我说错了吗温婆子!咱村儿命儿都苦,这好吃好喝的供着这神仙只求好生意好出路的,没成想他恩将仇报害我们死了夫的孤儿寡母没依没靠,就你家不仅有老子还有小子的,莫不是就是这神仙给你家夫转的寿!”
“就、就是!凭啥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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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活得好着,我们就得看着,你那儿子又娇,腥味儿都是闻不得,杀鸡杀猪的都不干,就种白菜!男不干活,成何了?!”
温久他爹娘一看见温久,就赶紧暗自朝他招手让他快走。
阿束把他拽着往回走的时候,温久才是微微回过神,很是困惑他们怎么吵着吵着就吵到自己头上来了?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那红高粱地里躲着,这之前,温久还是偷偷的把家里供着的酿酒官的画像偷了出来,他和阿束一起躲在这里。
温久看着阿束俊俏模样,再看看周身的红高粱地儿,心里有些凄凉但面上依旧是想笑,“阿束。”
“怎么了?”阿束看着高粱地外打着火把找人的老小,等他们走远了,才低声道。
“阿娘给我说,要是喜欢谁,就把他往红高粱地里一拽,他就是我的人了。”
阿束一愣,旋即温柔的笑笑,嘴角梨涡,“我们不躲在这里,要躲哪里?”
温久轻轻叹气,把手里的画像抱的紧了些:“我就是觉得他太可怜了,却又觉得他由不得我可怜,他一个神仙,怎么需要我可怜呢?”温久顿了顿:“我就是害怕大家听那大师的话,把他烧了怎么办。”
“不会的。”阿束道。
“我今天还在街上卖白菜,听那个说书先生讲了个故事,你猜猜那位先生今天讲的什么?”
阿束看着他手里的画像,有些苦涩的开口:“讲的什么?”
夏季风一吹,把红高粱地里的酒气吹散,可温久依旧是能闻到阿束身上的味道,“他今天啊讲了一位神仙把鬼王的儿子抱走的故事。”
他们今晚上明明要好生庆祝那张寡妇生娃娃,温久连是个男娃还是个女娃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娃娃到底是去当别人的童养媳还是出生就有个媳妇的好福气。
“……然后呢?”阿束半垂着眼问他。
“好奇怪啊阿束。”温久语气里满是疑惑,“真的好奇怪啊……那个神仙把鬼王杀了,然后把他的儿子抱走了,多年后又让鬼王的儿子杀了自己的叔叔,好奇怪啊。”
他们的声音只有对方才能听到,温久手里画像里的神仙自然是听不到。在大师来之前,在张寡妇还活着的时候,他可是被整个村的人供奉起来的,谁也没怀疑他,生育与克夫都不管他的事。可大师来了,张寡妇也走了,他一下子一落千丈,只能被温久抱着在这里一起躲着。
他今日不知道可怜了多少次那位神这位鬼了。他可怜仇池死了都不知道儿子去哪里了,他可怜那位鬼王的儿子九幽——他自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叫九幽。可怜鱼渊被九幽挫骨扬灰,甚至还可怜这位酿酒仙官怎能平白无故谗言而一落千丈。可唯独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位将军,他为什么要把九幽抱走,多年后还让九幽杀了鱼渊,他不明白。
他本不信这些,只是觉得他们可怜罢了。
可他现在最该可怜的是自己了,他们要把他泡在酒里给他手里的这位神仙开荤了,他怎么还能去可怜神仙。
“阿束,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他们只是想把我当祭品为他们死去的丈夫而已,只是我刚好闻不得腥见不得血而已。
阿束抿着嘴唇,他从小和温久一起长大,知道温久性子柔,连杀生都见不得。听说温大娘生他的时候他自己身上都不见血,更像是天生自带的慈悲。
“你别怕,他们总不会真的把你拿来酿了酒。”阿束安慰他道。
“我知道。”温久把画像塞到阿束的手里,“不怪村子里的人,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太想逃离这种状况了。也不怪这位神仙,至少不能怪他厉鬼时没杀过生,你把画像好生收着,别被我弄脏了。”
“你……”
“阿束。”温久轻声打断他,“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每一次和我在一起都把自己洗的很干净——其实你不用把自己洗的那么干净的,我一点也不嫌弃你,一点也不。”
阿束看着手里的画像和脚下被自己踩折的红高粱,哪处不知名的小虫子爬上他破破烂烂的布鞋里,他却是一点也不知痒,那小虫子咬了他,阿束也不知疼。
“只是……”温久认真的看着他,“我愿意给他们免灾祸求得一丝心安。若是我真的帮这位神仙开了荤帮了他,也不是坏事,那也说不定村子里可以少死些男人。”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阿束忍不住道,“这是神仙自己的事,与你无关,怎能让你白白丢了性命?”
“阿束,你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他们又怎会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想给自己希望而已,我今年十八,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娶个媳妇被克死,反而是要被那酒水给溺死了。”温久悄悄朝外望了望,那模样像极了要打雷了他跑去敲阿束的门,说“阿束阿束,要打雷了,你别怕”。
可到底,怕打雷的是他,不好意思和爹娘挤在同一张床,去找了阿束的也是他。
“只是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说到这儿,温久很是抱歉的模样,“我们一起长大,你也已经养成习惯了吧?我知道待在一起久了会厌烦,你就当是我是怕你烦了我才走的。”
阿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温久从小就觉得阿束身上有一种很吸引他的地方,除去他长得好看,眼睛里也总是亮亮的,好像也找不出其他特别的地方了。
明明是一副文人模样,也能识文断字,不教书跑来杀猪干什么?长得好看的人还真是想法也怪好看的。
村子里的人也很不安,但他们依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温久自愿入酒缸的时候阿束便是站在最前面看他进去的,看酒缸被封起来,看那可恨的大师做法,看他们把酒缸埋入地里,看他们舒心的表情。
满腔酒香进入温久的身体里,他被呛得很是难受,从前喝酒的时候被呛了一下就如同被火烧的疼,现在更是。这酒当然和普通的水不一样,若是水的话他的眼睛可能还会睁开,还会憋一会儿气再活一小会儿。
可这酒烧的心肝肺都是巨疼,辣的眼睛睁不开,耳朵里都是火烧的疼,他想咳却是怎么可能,挣扎的想要逃,唯一的出口却被堵住了,喊也无用,挣也无用,唯独手里紧紧握着的自己偷偷从阿束衣角割下来的一块。
意识离自己远去的时候,酒是他唯一记得的味道。
后来村子里依旧会克夫,看来帮助那位神仙开荤到底还是不如那位神仙亲自开荤。
温久他娘是活生生难过而死的,这又成为了村儿里第一个相公还没死,自己就死了的妇人。
那位大师逃了,李小狗嗓子哭哑了也没把温久挖出来。埋的太深了,怎能被他一己之力挖出来。
李小狗生前娶了和自己同姓的李二柱他闺女,没被克死,活到了七十七栽进河里淹死的。后来这寡妇村儿里成对的都是一个姓的。你姓王我姓王才能在一起,没有那个姓的就单着不要祸害人了。
谁也没有说起温久,后来村儿里人也都想着,反正村里也就他一个姓温的,娶了媳妇也是死,只是死的早了而已。
阿束也就单着了,也依旧有姑娘找他,因为总有些姓氏少的没人娶,就去找阿束这也不知道姓什么的凑合,自己也不吃亏,该克死时也不是自己,反正也找不到其他夫家了。
可就是从他开始奇怪的。他娶了两次,没被克死,反而是他把女的克死了,也就没人敢嫁他了。
这可在寡妇村儿闻所未闻。阿束后来离开那村子自己走了,谁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是离开时也穿着那缺了一块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