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金素贞

作品:《亲爱的遗产

    ……


    “我更喜欢说,我是景燃的经纪人。我叫金素贞,助理小姐,不妨用朋友的方式称呼我吧。”


    一辆黑色轿车泊在红杉道旁,车门打开,一只踩着细高跟的脚先探出来,踝骨纤细,长腿线条凌厉。随后,整个身影才完全显露。


    金素贞立在车旁,眺望这栋白色建筑。棕红长发被风拂动,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段锁骨,上面有道灼痕。那是少女于马术赛后留下的纪念,聚餐时,她们选手之间发生了严重的斗殴事件,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下圈内都认识金素贞了。她下手太狠,把父亲的仕途摁在脚底踩。


    门打开的瞬间,秋日的风裹挟金素贞身上那股具有侵入性的浓香一同涌进房间。


    香气前调是酒盏花的馥郁,中调藏着雪松和麝香的凛冽微凉,尾调则沉淀为一丝苦涩的广藿香。


    “您真好看!”


    金素贞听过太多赞美,关于她的家世、能力、手腕,亦或男人对美貌的恭维,大多数女人排斥、抵触于她,认定她是男权的附庸,只因她对每个人都很苛刻。


    资本从不区分性别。她可没说过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女人的身份好用,那就做女人,男人的身份好用,她倒希望自己是男人。


    金素贞是坚定的个人主义者,对自身有着无可匹敌的自信。


    她那双深邃如雪夜的眼眸直视奇妍。


    “嘴倒很甜。”金素贞最终只是一声轻笑,“相信你的工作能力,和你夸人的本事一样出色。”


    助理小姐看起来聪慧而得体,显出几分疏离,金素贞却从她身上,看见一个孩子的灵魂。


    没有任何奉承或算计,只有充满天真的欣赏,毫不设防,甚至有些温和亲切的味道。


    她完全没有长大。


    金素贞没有换鞋,雪色红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有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别说二楼,三楼也听得清楚。


    “我叫金素贞,助理小姐,不妨用朋友的方式称呼我吧。”


    朋友的方式?


    “总不能叫您‘素素’?”她一时想不出来合适的称呼,便挑了个和金素贞不太相称的昵称。


    “你是第二个喊我素素的,第一个是我妈妈。”


    “您别吓我了。”


    “我叫奇妍,真高兴今天遇见您。”


    “把‘您’换成‘你’。”金素贞纠正道。


    金素贞没有直接上楼,反而在楼下客厅中央停下,她环顾一圈,嘴角讽刺地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居然还是老样子。”


    奇妍有点怔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无意落在她后颈,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金素贞回头,两人对上视线。


    “噢!金小姐,为什么要换成‘你’呢?”我们才刚认识不是吗?


    “我没有义务和你解释。不过,也许很快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其实我大概猜得到。但我也不愿意告诉您。”


    金素贞无奈地偏了偏头,伸手揽她同行,一起上去。


    奇妍心情很好。高跟鞋叩击木地板,是一种破框之美,这阵悦耳的响声让整栋房子里的空气都鲜活起来了。


    她不得不说,刚进这栋房子时,她是不舒服的。


    二楼房门敞开,金素贞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径直走到工作台旁,摔在画稿上。


    她的力道不算轻,啪!像是纸张抽了空气一耳光。


    “有必要吗?”景燃放下笔。


    奇妍躲在外面走廊上,屏息静听。


    金素贞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她本就出落高挑,此刻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景燃没有退避,他的视线冷得像结冰的湖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影蚀》第二卷首周销量出来了,三万两千册。


    同期的新人,《星歌谣》的作者,她是五万。”


    “她的成绩和我不相干。”


    “怎么会无关呢,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小熊主编把她转到他手底下了。”


    景燃脸上肉眼可见地生出厌烦,他长叹一口气,“好累啊。我工作之余真的不想每天操心这些事。”


    他已经猜到金素贞今天过来的意图。


    “所以出版社决定削减第三卷的初版印数。从八万降到五万。”金素贞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宣读判决书,“周边企划暂停,海外版权谈判一并延后。因为你拒绝参加任何宣传活动,韩国那边认为你没有合作诚意。他们原本计划将你的作品作为‘东亚艺术漫画’的代表引进,现在这个位置,很可能要让给别人了。”


    她从裙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韩国产的“TIME”牌,焦油含量很低,烟味醇和,余味清凉干净。她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碍于奇妍在门外,她没有点燃。只是用齿尖轻轻碾磨过滤嘴。


    景燃年轻时有很严重的烟瘾,画画以后完全戒掉了。


    “你父亲留下的信托基金,去年就用完了吧。”金素贞笑了,笑声短促而干冷。


    勉强的假笑。


    在一顿接连不断的嘲讽与输出以后,金素贞还是点燃了烟。


    “你能请得起助理小姐多久时间?”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红唇间缓缓逸出,“让理想主义遍地开花,把人饿死了怎么办?”


    “到时候好心些,为她介绍好下家。”


    “金素贞。”景燃的情绪是一根活跃的线,也许能轻易被挑动,却很难真正触动到他。


    他在警告她,但没起作用。


    奇妍靠在走廊的墙壁,感觉自己像电线杆上的麻雀,或是一根放在本子横线上的钢笔。


    她略有紧张。


    “你以为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金素贞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他画了二十年,最后连办葬礼的钱都是同行凑的!你想重蹈覆辙吗?”


    “你自己出去,我不想说难听话。”景燃的脸上写满了让她赶紧滚。


    “这就下逐客令啦?我是可以滚。”金素贞把烟压灭。


    奇妍摸着自己漏拍的心跳,里面争执越来越激烈,即便传出物品砸落地上的炸裂声也没能干扰到双方你来我往的争执。


    如果碎了杯子,最好是丑的那只。就那个蓝胖子图案的。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进房间。这对她几乎没什么心理压力,甚至可能算她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碎了最好看的那只啊。红色石榴雕纹的水晶杯。


    奇妍捡起那叠销售报表,快速翻看,纸张在她手中发出声响,在这个充满对抗性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三万两千册……确实,有点东西。但《影蚀》第一卷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五十万册了,对吧?这说明核心读者群很稳固。问题出在哪里?是宣传方向错了,还是第二卷的质量……”


    “奇妍,轮不到你分析。”景燃打断她。


    金素贞不由打量他一眼,对景燃的态度感到意外,又有点难以理解他的心理。


    她额间皱起细纹,不甚明了地撇了撇嘴。


    不是不懂,是不理解。为什么要对自己看重的人,肆意妄为呢?景燃以前也是这样,稍让他不满意,那种恶劣姿态在他亲近的人面前,一览无余。他从不给陌生人一个多余的眼光。


    这么说,景燃其实心底里,对她这位责编兼经纪人,也是很看重的嘛。


    好可怕哦。


    “但她分析得对。”“花三十页画一场雨太夸张了。市场不需要太‘超前’的艺术创作,也许以后会有人懂你,无冕之王啊。我很不喜欢关键时刻的冒险行为,试验性作品,反响来得太迟了。而且这次舆论完全不站在你这边,你是不是要反思一下,里面有没有所谓的艺术,还是自我感动?”


    奇妍眼观鼻,鼻观心。她真没这个意思,非要说,她也觉得营销方向有问题。她的雇主应该暂时没有彻底投身艺术性创作的意愿。


    景燃站起身后,他比金素贞高出一个头,此刻俯视着她。


    “我没有那么蠢,有些确实是必要的。”


    “必要到让销量跌掉四成?”金素贞接话,她语气缓和了些,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下个月尼骸沙龙的邀请函,还有合同。去露个脸,和财团代表吃顿饭,跟那些藏家呀评论家握握手,他们中有很多人是你的读者,或者说,他们愿意成为你的读者。只要你给点面子,机会还有很多。”


    景燃没有看合同,他盯着金素贞那张精致桀骜,带着嘲弄笑意的脸,像看一条美丽而令人生厌的蟒蛇。


    他们认识多久了?七年?八年?从他还是美院学生,她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主编。


    她见证过他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的窘迫,也看他凭借一本短篇漫画一鸣惊人,之后成为畅销作者,虽有太多争议,但也算辉煌平坦。


    有时他几乎分不清,金素贞究竟是厌恶他。还是在用最现实的方式保护他,提醒他。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但他也没注意有什么区别,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了。


    他确实不太关心别人的事。


    “我不需要施舍。”他一字一顿。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金素贞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迎上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用你三个小时的虚伪,微笑、握手,说一些言不由衷的恭维客套话,换继续画下去的权利。很公平,不是吗?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高贵的灵魂总能卖出更高的价码,前提是你要懂得如何包装它。”


    奇妍眼看景燃额角的青筋在跳动,而金素贞夹着烟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不断刺激他。


    在争吵激化到下一个层面前,奇妍识相地跑出去了。从最开始金素贞把文件摔在桌上,景燃已经在忍耐。他根根本本,完完全全不是有一丁点耐心的人。


    打吧,她觉得金素贞掏出一把枪也是有可能的。


    优秀的匹配机制,旗鼓相当的对手!她最多为景梦和自己担心。


    ……


    窗外,远处山峦宛若虚幻的剪影,在渐暗的天色中逐渐模糊。


    “连你的助理都比你会看眼色。”金素贞退后两步,捋了捋头发,“合同留在这儿。签不签,三天内给我答复。不签的话……”她声音低下去,“下个月开始,出版社将暂停支付你的版税,直到你完成合同约定的最低宣传义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蛮好笑的。”景燃重新坐下,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父亲是外交官,你母亲是钢琴家,你从小在欧洲最好的私立学校长大。你现在站在这里,用资本的那套逻辑来教训我。”


    金素贞耸耸肩,“随你怎么想。”她的声音也像吐出一口烟,似乎延伸的这个话题,让她提不起劲。“走了。”


    她出门看见奇妍还在门口,便笑了笑。


    熟悉金素贞的人,对她的笑容印象会很深刻。你很难说希望她假笑还是不笑。


    至于真正的笑容,也许连她自己都忘了。


    “你挺聪明的。”金素贞的声音突然扬起,好像有意让里面的人听见,“但聪明人应该知道,跟着一艘注定要沉的船,不是明智的选择。”


    “金编辑,”“您吃晚饭了吗?”奇妍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金素贞一怔。


    “我在煮拉面,加了溏心蛋和叉烧。要一起吃吗?”


    奇妍的神情里有着毫无保留的纯然明朗。


    金素贞不愿意生出某个想法。


    奇妍如今有一边吃东西一边思考问题的习惯,而现在家里有这么多人,一做就是一锅,她也不能再边做边吃了。最后就是这样了。


    她问得诚心。


    好像小狗……


    金素贞揉了揉眉心,驱散脑子里过于脱线的画面,她脸上显露出一点无可奈何。


    并不是不能拒绝她,怎么说呢……这个孩子……


    “麻烦你了。”“你很喜欢做饭做家务吗?”


    “我说不好。”奇妍回应。


    晚饭是在一楼餐厅吃的。


    奇妍分了三碗出来,汤底是昨晚熬好的猪骨浓汤,叉烧是刚煎出来的,边缘微焦,内里柔软。溏心蛋的火候恰到好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就会缓缓流出。


    她真是快手料理的今日之星。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气氛是诡异的安静。


    金素贞先动了筷子,她吃得很慢,细细咀嚼。接着吃了一口叉烧,停顿了一下,又吃第二口。


    她放下筷子,“你手艺很好。”


    “不只是手艺。”金素贞继续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和你待在一起,让我也很高兴。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考虑一下我之前和你说的事。”


    奇妍不好接话,安静吃面,脸上微微发热。姐姐,这种话能不能私下说?


    景燃吃了半碗就停下了,倚在椅背,似乎在考虑什么。


    这会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院子里亮起了暖黄的地灯,照亮那些堆积的银杏叶。


    “你明天来拿合同。”他突然开口。


    金素贞抬眼。


    “但我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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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燃的声音依然很冷,有比海水、黑夜更浓重的戾气,但其中的抵抗已经软化,“我只去这一次。下一卷出版前,不能以任何理由再要求我参与商业活动。下一卷的出版计划,我要全程参与策划,包括封面和宣传方案。如果做不到,那就让《影蚀》停在这里。”


    屋内,拉面的热气还在升腾,在灯光下氤氲成雾。金素贞沉默数秒,她夹起一块叉烧,仔细端详着上面泛彩的焦糖色纹路。


    “我尽量吧。”她最终说,“但你也知道,出版社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是你的问题。”


    金素贞这次真的笑了。“小混蛋。”


    吃完饭后,金素贞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客厅的窗前,手握一杯奇妍泡的大麦茶。窗外这些叶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她觉得奇妍挺有意思的,她没给景燃倒,因为景燃根本不喝这种茶。


    “我仅在首尔住过一年,我父亲当时在大使馆工作,我被塞进当地一所名门女校,那里的女孩们很厉害。我贪玩,和她们格格不入。我也不愿意放学后还要去补习班待到晚上十二点,太可笑了。”


    “但我的确很喜欢韩国食物,尤其喜欢吃炸酱面,黑色的酱汁,黄色的面条,配上柠檬和腌黄萝卜。我母亲是不允许我吃这个的,她瞧不上所有韩国食物。也许有可能,这就是我喜欢的原因之一。”


    金素贞转过身,靠在窗框与墙交界的地方。


    “学校霸凌事件很多,有个英国女孩欺负中国留学生,我把她的头按进了马桶里。我很遗憾,我的手段如此平庸。我听说有让人撑着一把防风伞从教室窗户跳下去的。我们成为了朋友,那个中国学生伊涵。她告诉我,电视剧里的女二号,漂亮、有钱、脾气坏。在关键时刻出尽风头,因为金素贞很讲道义,她要让金素贞成为女一号。”


    “伊涵的韩语很好笑,信誓旦旦……”


    她的换气口被另一道声音接上。


    “你现在也是。”景燃站在灯下,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


    “脾气坏那部分很准确。”


    金素贞冲他摆摆手,意思是让他不要说话,不想听。


    “我爸说金家的女儿不应该这么粗鲁,陈词滥调说了一大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听进去了。也许我还要感谢他,之后我的成绩只拿第一。”


    “弹钢琴、跳芭蕾、击剑、花滑……学会十二门语言,你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金素贞不得不承认,奇妍有着天然取悦人的天分,这并非因为她性格好。


    恰恰相反。她从奇妍身上感到更多的是危险。


    这很像她的父亲,金宫月。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信奉不合规的宗教,背地里脏事做尽,但对待家人,哪怕他想有个儿子,在金素贞出生以后,仍然把她当做唯一继承人培养。


    即使在他放弃她以后,也没有闹出私生子的丑闻。


    金素贞倒希望有几个兄弟姐妹,没有其他孩子作为陪衬,她一个人玩得太无聊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会成为第二个母亲,或嫁给某个政要的儿子,延续家族体面。”金素贞往前迈步,“但我二十二岁那年,偷偷跑回国,进了一家漫画杂志社当实习生。我父亲气疯了,说如果我坚持走这条路,就和我断绝关系。”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


    “我说好啊,那就断绝吧。”


    “我只是想说,我知道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有多难,也知道有时候必须妥协。但妥协不是投降。”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披巾。


    “几年前,我父亲去世了。我很遗憾,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我想告诉他,他是对的。只是眼光太浅。”


    “你少说两句。”景燃打住金素贞的话头,要是任由她发挥下去,保不准说出什么话来。


    “我送你。”奇妍说。


    她们一起走到门口。在上车前,她转身抱了抱奇妍。一个短暂而有力的拥抱,带着她身上已经熟悉的香气。


    “照顾好他。”她在奇妍耳边轻声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如果这是攻略游戏,金小姐,我已经完全沦陷了。”


    “那情感泛滥就是你的弱点了。”


    “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奇妍长吁一口气。


    “你没说。”“对,我没说。”


    “那么奇妍,你叫什么呢?”


    奇妍被她逗笑了,“我已经开始想您了。”


    奇妍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她慢声细语讲出自己的信仰故事,另一个属于她的名讳。


    金素贞惊讶地望着奇妍。她嘟囔了一句外语。


    意思是:见鬼了。


    她们的同一个信仰,金素贞只好用经文回应说:“愿月色圆满。”


    车子驶远了,奇妍多站了一会,直至感到寒意,才转身回屋。


    今天可才是她第一天上班啊!


    她进屋以后,发现景梦从三楼的房间下来了,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她每次来,哥哥都会生气好久。”景梦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喜欢她。”


    奇妍在他身边坐下,他们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她不是坏人。”


    “她就是!”景梦激动起来,抬起头,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她就是要逼哥哥做他不喜欢的事!哥哥画画的时候最开心了,可是她每次来,哥哥好几天都画不出来!他会吃好多药,然后半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奇妍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拿了包纸巾过来,抽出纸细细给他拭眼泪。


    她下次作死的时候,就在景燃画画的时候,凑过去歪着头问:“画得很开心吧?”


    “景梦,”“如果有一天,你哥哥不画漫画了,怎么办呀?”


    景梦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幽怨。


    “不会的。”他固执地摇头,“哥哥是最厉害的漫画家,有很多人喜欢他!”


    “要是他自己不想画了呢?”


    男孩咬紧嘴唇,挣扎了一会,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那我去打工。我养哥哥。我可以去送报纸送牛奶,可以帮人遛狗,帮同学写作业。”


    “……你这么看不起他吗?景梦也觉得哥哥不画画会饿死?”


    “哥哥除了画画什么也不会。”


    奇妍执拗地扮演一个坏阿姨。


    “你哥哥很疼你吗?”


    “哎……”景梦却出乎预料的叹了口气。


    干什么?有隐情啊?奇妍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