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魔女的引诱

作品:《夜半时魔女与夜莺相会

    约翰接过侍从递上的冰袋,按在伤处。他脸皮薄,雪莱夫人的巴掌无比清晰地印在他脸上,让小姐们发出看见瓷玩偶破碎的惋惜惊呼。


    新的猎物、离去的妻子、还在等着祝福的女儿女婿……弗格斯一时没法留意角落里的儿子,反正他在孤儿院长大,应该被打习惯了吧?


    约翰也无心去向他诉苦,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加奈塔身上。


    她为何要以身入局?


    ……是发现他不受掌控了吗?


    魔女如一场风暴,过境之后让剩下的狼藉们变得心不在焉。


    但舞会还得继续。等到第二天,这对新婚夫妇就要开始她们为期两个月的蜜月旅行。与之相对的,雪莱夫人将踏上她的赎罪之旅,孤身前往南部与利兹相邻的神国英梅尔。


    雪莱伯爵试图挽留——如果单纯的一句“留下来吧亲爱的”和一个未得逞的吻也算挽留的话。结果不言自明,雪莱夫人视线停留在约翰身上的时间都比给他的多,雪莱夫人似乎挣脱了什么束缚,看着约翰的眼神挑衅、意味悠长,让伯爵都生出了疑心。


    但想想尤利娅的岁数和约翰……不,不可能吧?


    约翰也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他知道那不是来自上位者的调情,而是纯粹恶意的观望。


    总之,这个最大的障碍走了,她既是约翰的障碍,也是雪莱伯爵的。


    尤利娅·雪莱能容忍丈夫的许多荒唐,但她有一条底线——绝不能把旁的女人带进家中。多年前这根警戒线被打破过一次,约翰诞生,而尤利娅也仅有一次的在丈夫面前发疯。


    她把那个罪恶的小教堂给烧了,过去她每日都要在那做礼拜,此后即使要花上两小时去往显圣教堂,她也不再靠近这片林子半步。


    现在,约翰看着这个经过修整的小教堂,它的尖顶铺了新瓦,是鲜艳的青绿色,外墙重新粉刷后白得突兀,爬山虎也不愿为它遮羞。


    它的眼睛——窗户,被木条封死,不再睁开。门也用一把大锁封住,如同被束缚的精神病人,静静伫立于此,不对任何人敞开。


    “想进去?”


    加奈塔啃着西梅站在他身边,一同打量这座小教堂。


    不对,她现在是——


    “怀特夫人。”约翰发现自己好像一个旁观者,听着声音从身体里流出,“你又知道什么暗道吗?”


    雪莱伯爵开始堂而皇之地把女人带回来了,加奈塔是第一个,还是送上门的一个。


    “这里没有。”加奈塔冷笑一声,把果核扔进草丛,就着蓬松的裙摆擦手,“这是个监狱,没有出口。”


    木门厚重,但也不是踹不开,窗户也是。


    约翰思索着,加奈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木板缝隙,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禁嘲笑:“雪莱小少爷连自己家的钥匙都弄不到?”


    雪莱伯爵最近一直在家,一时半会儿还真弄不到。约翰面无表情地挪开眼,他也没那么想进去:“加奈塔,你消失半年就是为了变回‘怀特’吗?”


    “不用试探我,小约翰。”加奈塔举着手,对着阳光打量那枚戒指,“这是报酬,让我暂时借用怀特这一姓氏……但我谁也不是,和你不一样。”


    “我说了会把''雪莱''送给你,你为什么还要插手?”


    “以什么形式?”加奈塔眼神也冷了下来,她踢了一脚落叶,抱住双臂,“你为什么在用我的名义制作药水卖给贵族?”


    助兴的,治疗*病的,止小儿夜啼的。


    这些不入流的药剂十分畅销,魔女加奈塔的名号这半年里走出了贫民窟,被贵族所看到。


    她从事的行业每一个都游走在边缘,名声远扬对她来说只意味着危险,约翰却将她的名字变成了王城上空不断膨胀的肥皂泡。


    “一开始,是为了钱,西恩帮我宣传的。”约翰说,“加奈塔,你为什么不和普洛斯的贵族做生意?”


    加奈塔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正相反,她无时无刻不提点他金钱的重要性。


    加奈塔沉默,转而冷笑:“还得谢谢你帮我经营名声了。”


    “看来你不需要,白费功夫了。”约翰说,“你伪装成‘怀特夫人’进入雪莱家,是代表我可以退出了吗?”


    “对。”


    约翰感到血气在往头顶冲,六年了,她将他打造成一柄刺入雪莱家的匕首,凭什么现在抛弃他?


    “不可能,加奈塔,我不是你的夜莺,我是人。”约翰的声音冷得可怕,“老师,那我们来打赌吧,谁先得到雪莱家……谁就服从于谁。”


    他大步离开,仿佛这样就不会听见拒绝。


    加奈塔继续看着那座教堂,努力压抑灵魂深处的战栗。


    安吉拉,她错了,但她会修补好一切的。


    *


    约翰问过加奈塔为什么不自己报复雪莱。


    在十四岁的男孩看来,魔女无所不能。偷窃、制毒、开锁……她可以轻易在夜晚潜入任何宅邸,把无色无味的毒药下在仇人的水壶里。


    加奈塔听完,揍了他一顿:“要按你说的我成天只要给人下毒就好了,做什么生意。第一,毒药很贵;第二,与人结仇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是她对雪莱有不同寻常的仇恨。


    “……并不是,我要恨的人可多了去了。”


    加奈塔看着他,像在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也对,你不是安吉拉,你对‘雪莱’的认知全来自于我,所以你并不天然与我们站在一个立场。”


    她的大掌摁在他的头顶,逼他直面她的伤痕。


    “但你别忘了,我不是出于好心才教你这些的。你、必须、用你生而具有的优势抢走他们的一切。”


    这是暗杀做不到的事,她可以窃取一仓库的财富,却盗不走贵族的名声。


    约翰问,他有什么优势?


    加奈塔似乎难以忍受他的愚蠢。


    你的血,还有,你是男孩。


    *


    那一个女人要如何合法获得想要的姓氏?


    先是窃取一个轻浮男人的心,再是他妻子的位置,最后祈祷丈夫早点去往六尺之下。


    加奈塔已经给自己抹好了名为“怀特”的糖霜,现在,她要开始表演了。


    欲擒故纵。


    这是云雀巷的女人们最擅长的手段,而且十分好用。


    约翰冷眼瞧着雪莱伯爵变得更加心焦,找再多的女人都无法满足。


    加奈塔的顾客有许多是云雀巷最受欢迎的流莺,她天性好学,自然也掌握了不少她们的手段——只看她想不想用罢了。


    约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加奈塔:毫不做作的妩媚、浑然天成的勾引,她吮着指尖沾染的柠檬汁,注意到两个男人瞧来的眼神,弯起嘴角,笑容轻蔑。


    今天是她第三次来到雪莱府,也是第一次接受晚餐的邀请。


    加奈塔吃饱后用餐的方式是很迷人的,她惯使刀叉,像对待情人那样专注,漂亮地切开虾壳挑出橙白娇嫩的肉。


    她沾了一点甜辣酱,一边咀嚼一边眯起眼,漫不经心地倾向雪莱伯爵那一边:“谢谢你的邀请,贵府的主厨手艺棒极了。”


    弗格斯也不由想离她近一些:“安吉拉,再来点红酒吧,这是利兹产的,享用了五十年前盛夏最好的阳光。”


    加奈塔端起水晶杯,高高在上地示意他倒酒。


    没人会把雪莱伯爵当佣人使唤,但弗格斯如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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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捧起酒瓶只愿再离佳人近一些。


    约翰的餐刀撞上了白瓷盘。


    这声响动不小,那两人却仿佛没听到似的。趁着雪莱伯爵靠近,加奈塔抓住他上臂的袖子,把他拉到自己唇边——


    约翰几乎要跳起来了,但加奈塔只是凑到了他生父的耳畔,低语了几句。雪莱伯爵眼睛微睁,下一秒,两人一同爆发出放肆的大笑。


    够了。约翰低下头,任凭这刺耳的声音在餐厅回荡。


    弗格斯对待女人的态度和集邮似的,什么类型都想来一个,约翰并不意外他会看上加奈塔。


    但那是加奈塔,他珍贵的……世上只有这一人的加奈塔。


    云雀巷的女人们总笑称他为魔女圈养在下水道的夜莺,约翰有很长一段时间厌恶这种说法,也厌恶加奈塔。


    他甚至难以想象谁会爱上加奈塔——这就是个疯女人,以嘲笑他人为乐,开口闭口就是钱,没有半分圣人口中的美德。


    但有时只需一瞬,他低头看向心口的缝隙,就会惊异于从中奔涌出的东西。


    情感总是与理智背道而驰的。


    那一日加奈塔从客人那获赠了两张剧院的门票,下城区的戏剧,不够高雅,因为用不起阉人演员,女人也能上台,她的客人就是当晚的女主演。


    约翰那时十五岁,缺觉的年龄,只想瘫在实验室里睡到天亮,但魔女不依不饶把他拖去了剧场。


    “怎么可以浪费钱!”


    她的嚷嚷穿破他的耳膜。


    她又没有花钱买票。约翰迷迷糊糊地想,加奈塔完全可以自己来……她该不会是觉得一个人看戏丢脸吧?


    怎么可能。


    约翰甩甩头扔开这个想法,来都来了,也不可能在这种嘈杂的环境睡着,他提起精神观赏有生以来的第一出戏剧。


    演出比他想的有趣得多,若让后来成为雪莱的约翰评价,舞台布景过于粗陋,演奏也有错音,唯一值得褒奖的,就是全情投入的演员们。


    他旁边的加奈塔也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散场后还拉着他讨论:“演牧羊女的那个,索菲亚,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云雀巷最受欢迎的女人,我得投资她。”


    “她吗?”约翰回忆那个女人的外貌,浓厚的脂粉和浮夸的妆容也遮不住她比例完美的五官,一双翠色猫眼又大又亮,腰肢纤细,双腿笔直,跳起舞来简直是在人心口乱蹦。


    “怎么,你连她都看不上?”加奈塔斜觑了他一眼,过剩的营养让这小子已经长得与她同高,长期夜间行动使得他肌肤胜雪,带着困意时看上去像无暇的天使。


    “也就那样吧,还不如……”


    还不如你好看。


    那句差点冲出口的话吓了约翰一跳,他完全醒了,随即陷入呆滞。


    他为什么要拿加奈塔做参照物?


    “哦——”加奈塔绕到他背后用两个拳头顶住他的脑袋,“不如你是吧?自恋的小鬼!”


    不,不是……


    算了,被认为是纳西索斯也比当面夸赞加奈塔好。


    但他为什么会觉得加奈塔好看呢?


    隔着褐色的玻璃瓶望去,魔女半毁的脸被拉伸变形,烦躁的表情也不招人喜欢。


    可他心跳还是不断加快,她的伤痕让他生出酸楚,她残留的美丽胜过尚不知晓人世的他所知的一切美景。


    真是疯了,那是加奈塔!


    他的“养母”,他的老师。


    他曾经最讨厌的人。


    加奈塔没发现约翰的小心思,却也察觉了他眼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日益增长。


    她直接质问:“看我干嘛?想要工钱?没有。”


    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