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千蕴看过来时，景时全身都绷紧了。


    可很快，她就不看他了。


    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身上离开，景时虽然放松了些，但心底却没来由得有点失落。


    他垂眸，慢慢解开“尾衣”。


    真正的尾衣能够保证人鱼在离开海水以后，尾巴如同在海洋里一样舒适。


    尾衣末端的神经接口可以根据大脑意念，让人鱼在陆地上自由行走，自行调节行走速度。更有甚者，一些尾衣还能让人鱼飞行，不过这种一般是定制款，价格比较昂贵。


    距离他上一次穿尾衣，已经过去六年了。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穿黑色尾衣呢。


    在没有成年以前，他选择的尾衣都是银白色，同他尾巴颜色一样。


    现下穿黑色，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贺千蕴说的“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他的。


    景时一圈圈解开黑色束缚，露出里面流畅的银色鱼尾。


    贺千蕴目不斜视，直到听见他说“好了”，才扭头看他。


    一转头就撞进景时眼里。


    四目相对，贺千蕴失神一瞬，反应过来：“可以开始了？”


    “嗯。”景时答应完，低下头迟疑问道，“我去这个环境仓里，那你呢？”


    “我就坐在这里，可以吗？”贺千蕴坐在仓边，双手撑在两侧，“你治疗有距离上的要求吗？”


    景时摇摇头，端正神色，回答：“在治疗过程中，我们只要在一米内就行，不过精神力会有起伏波动，你可能会感到有些头晕。”


    “行，我知道了。”


    她说完，景时仍看着她，没动。


    贺千蕴有点不明白：“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要是头晕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在环境仓里？”景时问时没想太多，但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好，着急向她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


    贺千蕴端量他眉眼，气定神闲道：“我知道，但我不会晕倒的，你安心治疗，不要分心。”


    景时犹豫片刻，郑重点头：“嗯！”


    “哗啦”一声，他单手撑起身体跃入水中，水面摇曳几下，归于平静时，贺千蕴看见景时眉心正中，出现了一道细长的银色印记，一闪而过。


    下一秒，她就感受到了一股清清凉凉的精神力，轻轻的、慢慢的、试探性地伸了过来。


    轻轻柔柔，像流动的水，贺千蕴没有丝毫不适。


    这阵“水流”叩响了她脑域房门，门一开，待“水”进来，就轰的一下合上。


    顷刻间，铺天盖地的风暴火焰扑卷袭来，像是恨不得立刻消灭他这“外来客”，把他也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精神力感受同步反馈在大脑中，这种陌生的、奇异的、好似被控制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景时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抓着环境仓边缘。


    ……越抓越紧，越抓越紧，指甲下的皮肉几乎变成了同他手指一样的冷白色。


    贺千蕴冷静看着。


    跟景时不同，她现在，无比舒服。


    从未有过的感受，脑域从未有过的舒适。


    她能非常清楚的感受到脑域正在被治愈，景时就像她伤口的修复剂，效果立竿见影。


    她从没试过这么厉害的药，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


    景时眉心轻蹙，继续与贺千蕴脑域连接精神力。


    连接精神力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白生一脉人鱼的能力在于，能够瞬息分离出精神力，操纵这股精神力探查周围，包括其他种族的脑域。


    在整个治疗过程中，最难的一步是让精神力去平复她脑域里的“风暴”。


    这些“风暴”，就是频繁、长期、高负荷使用精神力操纵精神类器械的下场。


    一些领域，长期工作会形成类似的职业病，像军人、尤其是星际联邦特种部队更是如此。


    景时敢在从没救过人的前提下，承诺贺千蕴能治好，就是因为他精神力的状态。


    稳定充沛，且这么多年一直还在缓慢成长。


    通常情况下，在脑域发育完全后，精神力就定型了。只有极少数中的极少数，精神力还能继续成长，而景时就是其中之一。


    他本来很有信心的。


    可现在……


    贺千蕴她脑域力量太强了。


    即使受损，也是一座巍峨的山。


    精神力快速消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


    景时紧闭双眼，脸色逐渐变白，额上也覆了层细密的汗珠。


    贺千蕴一直留意他的脸色，见状，就用精神力叫停他。


    霸道的力量裹挟而来，刚触碰上景时精神力，就将它包围在里面，像是保护他，但更像是一目了然的占有。


    精神力的所有感受，都会同步显现在景时身上。


    而精神力往往又是最细腻最敏感的“探子”，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遑论这么直接的、带有浓浓掠夺意味的“围剿”。


    景时感受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体验。


    可、可是，他分明是来救人的，只是贺千蕴比他想象中“病得厉害”。


    她脑域里，精神力量太混乱了，以前定是受了许多罪，吃了许多苦。


    他……是他太自以为是、太轻狂了，幸好救的人是贺千蕴。


    不然换做别人，精神力被这么对待，他一定会被要挟。


    还好是贺千蕴。


    不过说实话，扪心自问，换做别人，他才不会救呢。


    现在，他是白生人鱼这件事，只有他和贺千蕴知道。


    就他们两个人知道，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小秘密。


    景时渐渐放松下来，没有收回贺千蕴脑域里的那道精神力，很放松很放松地让它留在原地，任凭周围的力量将它缠绕、笼罩……


    却始终没有被吞噬。


    这是连接精神力的最后一步。


    一方献祭，另一方吞噬，力量此消彼长。


    只要献祭方还能给予精神力，就代表他仍有余力。


    但贺千蕴并没有吞噬掉这道精神力。


    她知道这是景时能给出的极限。


    要了，她能更轻松，但却也只是暂时性的，她的脑域受损严重，一次两次治疗见效甚微；


    不要，景时却能好受许多。


    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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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力消耗、和消耗到极限，完全不同。


    前者很快就能恢复，但后者却需要忍受长期、持续的后遗症。


    她两种后果都尝试过，没必要让景时再吃这份苦。


    贺千蕴放开了对景时精神力的束缚。


    瞬间，精神力逃回，景时猝不及防瘫倒。


    他全身失力，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怪不得贺千蕴会让他在海洋环境仓里治疗，景时刚这么想，身后横过来一条手臂，稳稳撑住了他往后倒下的身体。


    景时侧头一看，是贺千蕴。


    “你……”即使还虚弱着，景时仍强撑着问她，“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我的治疗有用吗？”


    “好多了，景时，你很厉害，谢谢你。”


    隔着环境仓，贺千蕴一手揽在他身后，一手搭在仓体边缘，距离之近，景时觉得自己像是被她抱在了怀里。


    他脸色苍白，呼吸声也有些控制不住的沉重。


    但他仍坚持着，眨也不眨注视着贺千蕴。


    连接精神力可以治病救人。


    但更多的，尤其是对于人鱼而言，是一种基于灵魂之上的连接。


    如此亲密，如此温柔。


    景时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装满了依赖和眷恋。种种缠绵的情愫一股脑倒向贺千蕴，像网一样把她圈在里面。


    连接精神力后，或多或少受到了景时影响，贺千蕴与他对视好一阵，才移开眼，冷静道：“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景时听见，眼底黯淡下来。


    他得回去了么？


    可贺千蕴并没松手，对他说了句：“我就在这里陪你。”


    景时心跳倏地快了起来。


    眼底光亮像闪闪发光的火星，风一吹，就成了跳动的小火苗。


    ……


    一直到晚上十点半，距离稀土集开集还剩一个半小时。


    贺千蕴房间门终于开了。


    门对面，等了一个中午加一个晚上的俞在超，刷的一下精神抖擞！


    【景时和贺将军一起出来了！】


    他第一时间给殷于最送去消息。


    【有无异常之处？】


    贺千蕴，面色如常，看不出一点异样；


    可她身旁的景时，却一直低着头，离贺千蕴很近很近，俞在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太奇怪了。


    实在是太奇怪了。


    怎么一个白天过去，这人鱼好像跟贺将军关系不太一样了？


    他心里直打鼓，莫名有点不安。


    那边，殷于最半天没等到消息，干脆直接问他。


    【怎么回事，说话】


    两人走过门前，眼看就要去电梯间了，贺千蕴自然地给景时递去红色发绳。


    景时接过，脸红得厉害，快跟那绳子有得一拼。


    俞在超目瞪口呆。


    他的光脑停在聊天界面，手指停在光屏键盘上，好久……


    对面殷于最几乎要失去所有耐心，准备联系靠谱的谢溆了，消息界面终于跳出回答。


    【语言不可描述】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