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思凡

作品:《思凡

    他捏得太紧,司凡不自觉微蹙起眉。


    她刻意把声音放轻:“没说不去,你放手。”


    陈叙偏头盯着她。


    司凡跟他较着劲儿,手往外抽:“我要拿身份证。”


    他才终于松开。


    目光下移,刚刚被他握住的地方红了一圈,陈叙心道小女孩皮肤还真是娇嫩。


    司凡从书包里把身份证拿上,随后立马把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里。


    防的是什么,不要太明显。


    陈叙轻笑了一声,先一步出教室。


    她没跑,落后几步跟在他身后。


    走廊上人多,他怕一回头人没了,也将脚步慢下来。


    下到一楼,她看到那只黑猫正趴在花坛边,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们。


    她多看了几眼,前边的陈叙催促:“跟上。”


    司凡跟着他走到学校门口,陈叙拿出手机,叫了辆车。


    她站在一旁看见了,问:“你要带我去吗?”


    “不然?”陈叙侧过身,低头看她,“不是你找我负责?”


    只是让他赔她试卷和笔记而已,他顾自把这些责任也揽上了。


    司凡弯起眼睛,笑起来时眼下一道浅浅的卧蚕,灵动又清纯。


    只是说出来的话不中听:“那只猫是你跟程忆蓁的孩子吗?男孩还是女孩?”


    他就知道,她一笑就没好事。


    陈叙不喜欢听也还是回答了她:“我生不出这么黑的女儿。”


    陈叙肤色白,那双眼里没情绪时无故显露出几分凶意,任是谁看见他都会觉得不好惹。


    偏偏司凡不怕他。


    她点点头:“哦,女孩。”


    陈叙以为她消停了,她又来一句:“它全名叫陈珍珍吗?”


    “……”


    “你俩分手了,抚养权归谁啊?”


    “再废话把你扔这。”


    “那我去食堂吃晚饭了。”


    陈叙与她对视。


    他算是发现了,她平时安安静静不开口,看着高冷。


    每次一张嘴说话都这么气人。


    司凡有些无辜:“我饿了。”


    “再晚点疾控中心都下班了。”陈叙说,“先忍忍。”


    司凡低着头看向脚尖。


    刚刚这么烦他,竟然都没生气。


    看着唬人,脾气还算可以。


    车停在他们跟前,陈叙拉开后座车门,手掌挡在上面:“上车。”


    车上她没再说话,又恢复到那副安静的模样。


    抵达疾控中心,临近下班时间,没多少人。


    导诊台的护士给了她一张狂犬病疫苗接种表格,让她先填写。


    护士指了指固定在柜台上的笔:“这里有笔。”


    司凡犹豫了一下,正要去拿,被身边的人抢先一步。


    陈叙把表移到自己面前,在名字那栏写上“司凡”。


    下一栏是联系方式,她刚要报手机号,他已经把那串数字填完。


    他记忆力很好,前天只是听过一遍,竟然就背下来了。


    “家庭住址。”


    司凡逐字报给他听。


    他写中文的速度也很快,不是之前在语文答题卡上见到的方正楷体,带了点连笔,更偏向行书。


    他们并肩站着,离得近,她清晰地看见他握笔的姿势,食指的指节上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手背浮现着几根淡青色的血管。


    司凡盯着看,有片刻的失神。


    “以前有没有打过狂犬疫苗?”


    等了好几秒才等到回答:“没有。”


    填好后,陈叙将表交给护士,拿上司凡的身份证,带她去见医生。


    司凡手背上的抓痕很浅,医生清洗消毒后,让她今天先打两针,之后第七天、二十一天需要各接种一针。


    她将校服外套脱了下来,陈叙就站在她身后,伸手接住。


    还带着她的体温,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陈叙花了点时间辨认出来,来自于她手上那串佛珠的沉香。


    以前他不习惯程忆蓁身上甜腻的香水味,出于礼貌,没跟她提过。


    换成司凡就很容易接受,甚至很喜欢。


    陈叙后知后觉,大概人的嗅觉也是跟着感觉走的。


    一般女孩子都怕打针,司凡却没什么表情,两针打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不疼?”


    司凡:“不疼。”


    说完忌口食物,医生叮嘱:“外面坐会儿,观察半小时再回去啊。”


    “好。”


    止血后,司凡把棉签扔了,从他手里拿过外套穿上。


    座位区很空,她刚坐下,陈叙把缴费单、身份证还给她,弯腰问:“想吃什么?”


    她在外能吃的食谱简单得可怜,想了老半天才回答:“水饺。”


    “什么馅儿?”


    “不要芹菜,其他都行。”


    陈叙点了点头:“在这等着。”


    陈叙从大门出去后,司凡拿着单子去缴费,却被告知有个男孩替她付过了。


    在她按着棉签止血的时候。


    三百多块,司凡在微信上转账给他。


    下一秒被退还。


    嘘:【说了我负责】


    他的微信昵称只有一个“嘘”字,和“叙”同音。


    司凡:【水饺多少钱?】


    嘘:【请你】


    顶着这个名字,总有种让她闭嘴的错觉。


    司凡点进他的个人资料,备注改成“陈叙”。


    大厅里原本很安静,接种室忽然传来男孩的哭声,尖叫着不想打针,母亲一声声地哄着。


    好几分钟都没安抚好,尖锐的声音让司凡有些静不下心,她只能低着头,捂住耳朵。


    不多时,身边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


    陈叙手里提着打包好的水饺,坐在了她身边。


    司凡看着他拆开袋子,打包盒上边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没有勺子。”陈叙将筷子拆开,“会用么。”


    他这句问话目的性太强,司凡垂着视线,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聪明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不管是在学习上,还是别的地方。


    在他面前,似乎什么秘密都无处遁形。


    司凡有一瞬间的心慌。


    见她不答话,陈叙夹起一个饺子递到她唇边。


    司凡却偏过头,摆出抗拒的姿态。


    “来的时候是谁说饿了?”


    “不饿了。”


    “张嘴。”


    他容不得她拒绝,快贴到唇上。


    司凡皱眉,往后躲。


    她在跟自己置气。


    陈叙什么时候这么耐着性子哄过人。


    以前演戏最投入的时候,程忆蓁都不敢在他面前这么拿乔。


    偏偏碰到她,什么脾气也没了。


    “要么我喂你。”陈叙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我教你。”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教她用筷子。


    听到这话,司凡总算是抬眼看他。


    就连说这句话,他语气也是淡淡的,眼里没有一丝不耐烦。


    她忽然有些好奇,他到底有多少耐心。


    但现在不是试探的时候。


    司凡想,也许是刚刚那个男孩的哭声让她心生烦躁。


    原本用不着这么费劲,心安理得接受就是了,反正他乐意。


    她终于妥协,张嘴接过饺子。


    已经不烫了,馅料是白菜猪肉,手工现包的,皮薄馅大。


    陈叙看着她两颊鼓起,垂着头乖顺的模样,那双粉唇泛着水光,眼尾泪痣呈现深红色,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白雪上的一朵红梅,令人移不开眼。


    他就这么恣意妄为地盯着看。


    正常人被他用这么炽热的目光注视早脸红耳赤了。


    她却肤白胜雪。


    司凡吃完了也不看他,垂着视线,声音很轻:“你还要看多久。”


    陈叙这才给她夹下一个饺子。


    她张嘴吃了,他收回手时,故意用曲起的食指指节在那颗泪痣上蹭了一下。


    皮肤触感好到难以言喻,像刚剥壳的荔枝,一碰就要碎。


    他的力道不轻,引得她皱眉,眼里夹着点愠色看向他。


    那双眸像被水浸润过,连生气都是勾人的。


    陈叙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没半点心虚:“就一下,不碰你了。”


    她不扎头发,柔软的长发垂顺在肩膀、后背,他们坐得近,他侧着身,有几缕蹭到了他胸口,校徽的位置。


    她没发现。


    他没提醒。


    司凡食量小,吃了五六个就说吃不下了。


    碗里还剩一大半,陈叙快速解决掉。


    司凡怔怔地看着他用那双她吃过的筷子,想说什么,又想到整碗水饺都是他买的,还是没插嘴。


    陈叙吃完后起身:“走了。”


    出租车停到校门口时已经六点半,学校广播在放英语听力。


    好在这二十分钟班上没有老师在,现在回去也不会被抓迟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的校园,一路无话,直到上三楼时,陈叙才喊住她。


    “要哪科笔记?”


    司凡转过身,在昏暗的楼梯拐角看向他,静默一秒:“英语。”


    陈叙“嗯”了声,迈步上楼。


    从后门进来,司凡坐回自己座位,把听力书拿出来。盯着一行行英文,一个字母都看不进去,听力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钟妍注意到了她拖拽椅子的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趁着听力间隙,写了张纸条过来。


    【你没事吧?吃晚饭了吗?我听她们说,你跟陈叙出校了】


    司凡将纸条放在一边没管。


    学校里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陈叙,两人走在一块肯定都传开了。


    听力放到最后,教室里都是翻页对答案的沙沙声。


    钟妍没得到回应,回头想跟司凡说话时,恰好看见陈叙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几张试卷,放在了司凡桌上。


    陈叙的到来吸引了前面人的注意,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司凡仰起头看他,陈叙的目光没落在她身上,径直朝着前面走过去。


    而后停在孔琪那排。


    “你把猫抱到教室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班上学生默契地安静下来,让司凡也听见了这句话。


    孔琪连忙摇头:“不是,它自己跑上来玩的,以前也有过几次。”


    旁边的冯莎附和:“是啊,我们赶都赶不走。”


    陈叙扫了她一眼,似是信了,转身离开。


    经过司凡座位旁边,他补充了一句:“我不急着用。”


    司凡点了点头。


    他从后门离开,教室里躁动起来,议论声嘈杂,想也知道肯定是在谈论陈叙和她。


    司凡回答钟妍纸条上的问题:“吃过晚饭了。”


    钟妍抿了抿唇,问:“你们出去干嘛了?”


    司凡一抬眼,撞见孔琪不爽地瞪着她,显然,她这次又猜错了。


    陈叙站在了她这边。


    她收回目光:“去打狂犬疫苗了,我不小心被猫抓了一下。”


    钟妍面露关心:“疼不疼啊?”


    “不疼。”


    打针比较疼。


    陈叙拿来的试卷是她展示给他看的那几张生物试卷,不同于要交上去的作业本,他没写名字,只有卷子一角一个字母“x”做标识。


    他的卷面很干净,没有一点草稿,即便是假期作业也没有敷衍,填空题的字写得很漂亮。


    他对待学习确实认真,怪不得那么多老师喜欢他。


    司凡又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扉页仍旧是个简单的“x”,往后翻,英文笔记写得有些乱,每个语法旁边都标注着相关联句式、易混淆用法,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小不一,看得出来是后面复习时补上来的。


    虽然不太好看清,但总结得相当完整。


    司凡没看多久,生物老师进了教室,让大家把假期发的试卷拿出来讲解。


    他在台上边讲,司凡边对着答案,从头到尾只有个多选题少选了个选项,其他的全对。


    试卷讲完,生物老师看着台下无人吭声,都在做笔记,笑:“是不是很难?这几套是我跟1班的老师要的,让你们看看人家尖子生平时都在做什么卷子。”


    “老师你太高看我们了吧?”


    “太打击自信心了,我还真以为我假期玩疯了呢!”


    老师安抚:“好了好了,也就这一次,以后人家可不带我们玩。”


    司凡沉默地将讲完的试卷折好放在一边。


    晚延时,吴老师坐在台上监督练字,教室里落针可闻。


    平时打开字帖,她都练得很用心,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始终沉不下心,没写几个字就泄气地放下了笔。


    临摹纸上的字迹也歪歪扭扭。


    不是打针的问题,手臂早就没感觉了。


    司凡很清楚,是她的心态被影响了。


    偏见会消失吗?


    暂时没有。


    但她意识到自己心底开始不由自主地抵抗这种情绪的产生。


    说不清楚原因。


    也许是几个小时前,他态度强硬地把她带去打针。


    也许是他耐着性子,把水饺一个个喂到她嘴边。


    从小到大,司凡受到过太多青睐,见过太多对她感兴趣的眼神。


    像陈叙这样,蛮横地介入,毫不掩饰野心的,还是第一个。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明知他很危险,她却没想要躲。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校服袖口把掌根下遮挡得严严实实。


    司凡想到下午陈叙去抓她右手,却只碰到佛珠的一幕。


    她莫名地产生了一股危机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