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点情绪快得像是错觉。


    陆临川转瞬便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视线平静地从姜夏琳身上滑开，仿佛她只是这混乱房间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他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走了进来，鞋底踏在积着薄灰的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姜夏琳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在这片杂乱拥挤的空间里不自觉地蹙眉，目光巡视，最终落在门边一张几乎已经被堆积如山的杂物淹没的矮凳上。


    然后，他迈步走过去，倾身，手臂向下——


    眼看就要将怀中那摞颇有分量的文件，叠加在那座已然摇摇欲坠的小山之上。


    “等等！”


    姜夏琳的声音比她思考更快一步，脱口而出。


    那张矮凳显然已不堪重负，任何一点额外的重量都可能让整摞东西轰然倒塌，引得灰尘漫天。


    陆临川的动作应声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侧脸在从窗外斜射进来的光线里，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停顿着，似乎在无声地等待她的下文。


    姜夏琳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因庞大劳动量而生的烦躁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气些：“……如果陆会长对我这个侥幸被录取的新成员，还存有一丝基本的善意，或者……”


    她顿了顿，指尖指向房间里一个相对空旷的石质台面，“对把我发配到这里当清洁工还有半点歉意的话——请把文件放在那边。”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尘埃在窗边透入的光柱里无声浮动。


    陆临川没有反驳她。


    他依言转身，走向石台，将那摞文件放下。修长的手指无意中拂过台面，尚未清洁的灰尘立刻沾染其上。


    他垂眸，看着自己瞬间变得灰蒙蒙的指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陈述道：“看来你不是很满意这个安排。”


    闻言，姜夏琳眉梢不受控制地挑了下，转过身面向陆临川。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棱，切割过她的侧脸，在她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开口时，她的语气仍然是大小姐的那副温婉得体，但这层薄壳似乎微微裂开了些，露出几分下方被遮掩的东西。


    “怎么会，陆会长。”


    陆临川抬眼，看向她。


    “临时宣布入选，让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差点失去资格，”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顾忌着被系统严密监测的契合度，不得不将一些更加尖锐的言辞咽回去，“然后，又被安排到这间乱七八糟的房间，我真是……受宠若惊。”


    陆临川安静地听她说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为什么，”姜夏琳定定发问，目光直视着他，“今天早上临时宣布我入会？”


    他明明说过不会插手，看情形，学生会审核人员也确实没有通过她的申请。为什么非要来这么一遭？


    她印象中的陆临川，可不像会轻易推翻自己决定的人。


    陆临川看着她，半晌，平淡地解释：“我只是想起，你曾经明确表示过非常想加入学生会。至于具体的工作安排，是副会长们的职责范畴。”


    “你……”


    姜夏琳听着他简短的几句话，总觉得那平静语调下，还藏着些未明说的东西。


    她轻轻吸了口气，看着对方没有情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会长，我以为……合作关系至少应该建立在彼此坦诚的基础上。”


    她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如果会长不希望我加入学生会，可以直接拒绝，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但如果这次……又是像之前赵绍辉事件那样，需要我站在某个特定的位置，”


    她斟酌着用词，目光没有躲闪，“那么无论是什么事，我都需要先知道全部。”


    钟管家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她不该这样说的。可还是没能忍住。


    陆临川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眼睫明显地眨动了一下，停顿片刻，才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姜夏琳没回应，只是转过身，拿起抹布，重新开始擦拭起书架上的灰尘，仿佛要把心中翻涌的情绪也一并抹去。


    陆临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上，又似乎穿透了她，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很快，他的视线重新聚焦于她，薄唇轻轻抿了下，最终还是开口，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突兀的问题：


    “昨天下午，你在哪里？”


    闻言，姜夏琳擦拭的动作顿住。


    昏暗的房间，江竞阴鸷的脸，还有铺天盖地砸落下来的海洋球……所有画面不受控制地冲击而来。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细针般刺入脑海——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垂在身侧的五指悄然收紧，指甲抵住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迫使她维持表面的镇定。


    “……陆会长是在关心我，还是在确认什么？”她转过身，直勾勾地看向对方，试图从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出端倪。


    “姜学妹，”陆临川垂眸，指尖随意地拂过桌上一本积灰的书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听说学校里有一座废弃很久的旧储藏室，平时是锁着的，不对外开放。但昨天，有人发现那里的门锁被破坏了，里面一片狼藉……”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抬起，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江家对赵家的案子很关注。他们，有找过你吗？”


    话音落下，一股凉意顺着姜夏琳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这下几乎可以确信——


    他果然知道。


    知道赵绍辉事件不会轻易了结，知道背后的漩涡可能会将她卷进去，也知道，她或许已经身处某种麻烦之中。


    “……这就是你临时通知我加入学生会的原因？”姜夏琳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却不太成功，“你想知道昨天储藏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临川似乎斟酌了下是否要开口，片刻后，才低低说：“我答应过，不会再有人因为赵绍辉的事被牵连。”


    这句承诺此刻听起来，却像一句冰冷的讽刺。


    “可你明明知道，举报赵绍辉会惹来麻烦！”


    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缝隙，姜夏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委屈和后怕，“我被赵绍辉攻击，被同学们议论，还被江家的人盯上……陆学长，你处理了赵家，顺便敲打了江家，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走了，那我呢？”


    她向前走了一步，积压的情绪让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倔强地忍着。


    “我被推到最前面，像个活靶子。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被牵连吗？”


    她太久没有这样直白地显露情绪，近乎控诉的话语刚出口，脑子里就立马响起了警告声——


    【检测到关键剧情波动！契合度评价敏锐度提升！请宿主严格遵守人设！】


    尖锐的电子音伴随着熟悉的痛感从四肢百骸传开，姜夏琳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赶忙伸手扶住身旁的书架稳住身体。


    沾满灰尘的书架边缘弄脏了她的手指，但此刻她已全然顾不上了。


    “我答应帮你，是因为赵绍辉确实做错了，不该逍遥法外，不是让你……”


    ——不是让你这样把我当成棋盘上的一步！


    最后的话被一股突然蔓延的痛感扼住，姜夏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支撑着书架的手用力到关节透出一丝白色，但终究还是撑不住，身体倏地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顺着书架滑了下去，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陆临川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一直平静的眸子里掠过清晰的错愕和紧张。


    “姜夏琳？”他下意识地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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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你怎么了？”


    “别碰我——！”


    姜夏琳用残余的力气挥开他的手，声音虚弱却带着抗拒，“你现在……让我加入学生会……又是你计划里的哪一步？”


    陆临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到姜夏琳煞白的脸，还有眼中那抹清晰的受伤，向来平稳无波的心湖，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


    “……我，没有。”


    “我……预料过赵家可能会有反应，也做了一些安排。但我承认，在让你避开这些麻烦上，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解释的意味，“但举报赵绍辉，是因为他确实做错了，伤害了很多人，不止你一个。这和我与赵家的立场无关。”


    他再次尝试靠近，语气放得更缓：“你先起来，地上很凉，你……”


    “……我说了别碰我！”姜夏琳的斥责因疼痛而变得绵软，她想向后躲开，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陆临川没有再理会她的拒绝。他眉头微蹙，直接伸出手，一手绕到她单薄的肩后，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她的手臂，稍一用力，想将她从满是灰尘的地面扶起。


    “你放开……”姜夏琳又急又气，无力的声音就像猫叫，却还微弱地挣扎着。


    书架之间的过道异常狭窄，容纳下两人已极为勉强。她这一动作，反而让陆临川不得不后退半步，肩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后方堆满卷宗的书架上，然后——


    砰——哗啦啦！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书本卷宗接连坠地的声响。


    堆积在高处的档案册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掉落，重重摔在地面，瞬间激起一片厚重的灰尘。


    如同小型爆炸般，灰白色的尘雾猛地升腾，霎时便弥漫了整个空间，呛人的尘土味扑面而来，视野变得模糊。


    陆临川反应很快，几乎在书本开始下坠的刹那，原本扶着姜夏琳手臂的那只手迅速上移，宽大的手掌直接掩住她近乎大半张脸。


    扶在她肩背的手则顺势一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同时侧身，用后背隔开那道扑面而来的尘浪。


    姜夏琳听到陆临川被档案册砸到脊背时发出的几声闷哼，本来还在挣扎的身体微微一顿，不得不暂时收敛了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书册掉落的声响暂息，飞扬的烟尘在从窗户透入的光柱里缓缓沉降、飞舞，如同慢放的雪片。


    惩罚的痛感在陆临川掌心贴近她肌肤时便逐渐散去。


    五感重新回笼，周身传来一股温暖的包裹感，姜夏琳这下突然意识到——


    此刻，她和陆临川的身体几乎紧紧贴在一起。


    她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书架木板，陆临川的一只手护在她脸侧，另一只手则稳稳揽在她肩后。


    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冽如雨后松林般的冷香，混合着此刻无处不在的尘土味，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胸膛因呼吸而产生的细微起伏，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他的稳定热度。


    姜夏琳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近在咫尺的掌心。


    视线已经适应了他大掌笼罩下的昏暗，她能清楚看见他线条优越的下颌，微微泛红的眼尾，以及沾上些许灰尘颗粒的睫毛。


    下一刻，他凸起的喉结突然滚动了下，然后侧过头，压抑地低咳了几声，显然是被方才的灰尘呛到。


    姜夏琳迟疑了一下，思忖着是否要抬手拍拍他的肩，只是这个念头刚生起——


    “临川。”


    一道沉静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不远处响起，瞬间冻结了室内所有的声音和动作。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双双转过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档案室开着的门外，一位衣着典雅、气质卓然的女人静立在门边，不知已经盯着两人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