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一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时扬抡着那件湿哒哒的深褐色外套，左一下右一下地往两个人脑袋上、照着脸就抽。


    外套的布料十分吸水，重得要命，随着时扬的动作一下贴在脸上，竟比挨了一拳还要痛。


    更要命的是，挨打的时候，湿透了的布料贴着鼻子，像古代的“贴加官”刑，连痛呼也呼不出，只能闷着脑袋咽下苦楚。


    首揍之人挨了人生第二揍，痛得他屁滚尿流地爬开，攥着男生领子的双手也彻底放开，只余下同伴还不依不饶地抓着男生的脖子要继续打——时扬的外套同样不依不饶，一下下地抡在他脸上。


    他打人没打成，反倒又多挨几下打，也放开男生的脖子，连滚带爬地躲到同伴身边。


    见打他的只是一个女人，男生也歪倒在地上没了战力，他报复心又起，撺掇旁边的二揍同伴：“二对二，对方还有一个女的，咱们有赢面。一起上！”


    二揍同伴看到前面又多出来的一道影子，同样抡了个浅灰色的东西，他不想一晚上挨三个人的揍，哆嗦着嗓子嚎叫：“你、你自己上吧，我回家吃饭了！”


    说完，扭头跑下河岸的阶梯，瞬间就消失在黑夜中。


    留下的人刚走到时扬身边，兰一一握着时扬的薄外套已经抡了下来。


    他这个“孤勇者”尖叫跑开前，到底还是多挨了一记。


    商文洛此时的嘴巴已经彻底合不上。


    他倒回商场拿到手机，一出商场门口，商文载没了人影。商文洛正打算给他哥打电话，突然听到几个人吵架的声音。


    商文洛其人嘛，最爱的就是凑热闹，这会儿见到有人吵架，脚步抬起的瞬间，他哥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唯恐吵架结束，他忙不迭地飞奔到“战场”几米外的小花圃后，又怕战火蔓延过来，所以小心翼翼地往黄桷树后面躲，一片昏黑当中突然撞上个人。


    商文洛张大嘴巴，“哥……你？”


    “嘘。”商文载一面让他闭嘴，一面示意他往前看。


    商文洛正在奇怪他哥今天有点邪门，为什么也爱凑热闹了，扭过头就看到战场边缘一道米白色拽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褐色东西，飞快地冲入战场，飞出一道残影。


    “啊——”那两人只来得及最开始的时候痛呼出声，之后就只顾得上挨打，其他声音一点也没发得出。


    “啪！啪……”商文洛只觉得那深褐色东西照着他脸抽，脸皮哆嗦，满面扭曲，好像也跟着一痛。


    他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双手插兜，歪着靠在树干上，直到挨打的两人往后弹，米白色身影立在那挨打的少年旁边再没动，才终于看清楚——那、那不是时扬吗？


    听到其中一人说“二对二”后，商文载脚步不自觉一动，却见商文洛已经挽好袖子，人也探出去半个——蓄势待发。


    正在他雄赳赳地打算给时扬增加胜算的时候，另一道影子“咻”一下飞出来，照着余下的人就是一顿抽。


    抽完后就撑着膝盖，站在原地喘气不停，商文洛嘴角也跟着一抽——兰一一，曾经被他当做是时扬助理的那个。


    既然人都被打跑了，商文洛探出去的半个身体又缩回阴影中，见他哥仍然事不关己地站在原处，小声嘀咕：“一点儿没有正义感——”


    剩下的后半句话被商文载扫射过来的视线切断，窝窝囊囊地又吞回他嘴里。


    “现在还觉得你朋友胆小如鼠吗？”商文载侧过头，瞧着他笑问道。


    商文洛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搭话，商文载笑着又看向偃旗息鼓的战场。


    两人逃跑后，吴意还反应不过来，窝窝囊囊地瘫坐在原地，一会儿看着时扬，一会儿看着兰一一。


    时扬看他脸上的伤口、鼻子底下流出的血还有乱得跟鸟窝一样的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那两人喊回来再抽一顿。


    “起来啊，坐这儿乘凉吗？”


    时扬暴怒一声吼后，吴意“哦”了一声，缓缓站起身。


    兰一一已经喘匀了气息，将时扬的外套搭在半湿的肩膀上，走向几步外的两人。


    “这是谁啊？你那个叫吴意的表弟？”兰一一只听时扬说过一两次，猜测道。


    时扬没说话，显然气头上，不打算介绍，吴意腼腆地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叫吴意。”


    时扬仍不说话，也没打算介绍兰一一，后者知道她正气着，就自己介绍起来：“我叫兰一一，你姐的朋友。”


    气氛一时间尤其尴尬，兰一一正在想破解之法，就听时扬没好气地骂起人。


    “二对一，你很厉害嘛，仗着自己个子高，以为就能打得过？挨打的时候也没见你高到能躲开啊？”


    行吧，雪上加霜，兰一一没有当和事佬的计划了，于是抓了把半湿的头发，扭头往江心看。


    吴意不想再提这件事，故意不接她的话，转而温温柔柔地问别的：“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女生在外面不太安全，怎么还不回——”


    “跟你有什么关系？”见他岔开话题，时扬更加口不择言。


    时扬咄咄逼人、绝不肯饶人，吴意小心翼翼、有心缓和氛围，两人气势对比太强烈，兰一一有点看不过去，又当起和事佬。


    “啧，我们正在回去的路上。”把吴意落在地上的话捡起来后，又凑近她小声劝着，“你也是，干嘛讲话夹枪带棒？”


    时扬缓了缓脸色，突然又想到什么，反问吴意：“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在学校？”


    吴意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时扬以为他心虚，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肯定是在外面当小混混，所以才和那两个不三不四的东西起了冲突！


    她一想到死去的舅舅，身体一直不大好的舅妈，又看他考上了江城大学还不珍惜，偏偏在应该懂事的年纪还在外面跟人鬼混，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朝着吴意的小腿上去就是一脚。


    一边踹一边骂：“大晚上在外面跟人鬼混是吧？”


    站在黄桷树底下的商文洛瞪大眼睛，“她、她怎么谁都打？”


    商文载斜睨他一眼，挑了挑眉头，好像在笑他少见多怪。


    可不是……谁都打吗……


    兰一一看时扬脸色微缓，还以为她消气了，她突然上去给人一脚，叫她怎么拦得住？


    吴意乖巧站着，挨了一脚也一动不动，兰一一看得更不忍心。


    “你别，这样多不好，搞得人怪可怜的。”兰一一顾忌到她面子，仍凑在时扬耳边，小声劝她。


    时扬不管，故意说给吴意听：“他可怜？都是装的！从小就会装可怜——”


    兰一一不解，吴意突然极小声地来了一句：“没有鬼混，我妈生病了，我这几天请了假在医院照顾她，从这里路过……”


    兰一一看着他单薄的背脊，瘦削的身形，倔强的表情，又听见他语气中分明是被人冤枉后的委屈，皱着眉头十分不赞成地看了一眼时扬。


    这次也不凑到她耳边说了，“啧啧啧，你看看你，给人冤枉得。”


    时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一阵才又问：“什么病？”


    吴意装作不在意地说：“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阑尾炎……”


    时扬一个眼刀扫过他，似乎能洞察一切，吴意撒谎的声音便越来越低，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越来越尴尬，缓解气氛的要求已经明显超过了兰一一的能力，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要怎么劝两个犟人，这时不远处的卖白兰花的老婆婆挎着篮子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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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给你两个姐姐买个花串戴戴吧！这个花很香的哦，你闻闻看嘛。”老婆婆自来熟地挎着竹篮，高高抬起给吴意闻。


    吴意见她身形瘦小，自觉地从底下帮她扶着，看得兰一一更觉得他听话，她扭头看向时扬，对她刚才踹人的行径更加不赞同。


    他看着就是个乖乖男，怎么会出来跟人鬼混？简直是危言耸听！


    老婆婆几句话的功夫，吴意已经买下两串。


    老婆婆一晚上没卖出去多少花，那篮子不小，里面仍装满了白兰花，大概是下午才采下的，看着十分新鲜，时扬望了一眼花篮，垂下眼眸。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眼前，掌心放着一串用棉线串了的白兰花。


    “姐……”


    时扬没应声，垂眸接了过来，正要往手上戴，余光却扫见兰一一早就戴着了手腕上。


    她将手举得高高得，放在路灯灯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啧啧称叹，故意发出夸张的声音。


    时扬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吴意见了，也跟着笑。


    “明天我正好有时间，我去医院看看舅妈——”


    “不用了，不是什么大病，况且……”吴意有心拒绝她，就故意扯出过去的事情，用虽小但时扬能听到的音量说，“她或许也不一定愿意看到你。”


    时扬果然不再坚持。


    吴意走后，时扬和兰一一也紧跟着离开。


    时扬看看被扔在地上、才买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狼狈得不像话的外套，再看看还借着路灯稀罕手腕上花串的兰一一，哭笑不得，只能认命地捡起。


    两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一会儿，兰一一叽叽喳喳个不停，一直在教育时扬不要对吴意太过分，毕竟还是表弟，吧啦吧啦。


    她嘴巴一张一合，时扬心里暗道她道行太浅，看不透人，只用一串花就能收买，忽而又想到刚才卖花的老婆婆，忙把湿哒哒的外套给了兰一一。


    兰一一看着转身飞奔回去的时扬，问她道：“你又干嘛呀？”


    “你站这儿等等我，我马上来！”


    -


    时扬跑到刚才的“战场”，却没看到河岸边卖花的老婆婆，她试探性地沿着回商场的方向走了一段儿路，那老婆婆果然换了个地方。


    她拎着自己的小方凳，放下手臂上的竹篮，坐在一个卖气球的摊贩旁边，津津有味地看向前方。


    时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脸上打了一拳，女孩顿时愣住，而后反应极快地还了他一拳。


    左勾拳，右勾拳，你一拳，我一拳……两个小孩就这样无声地打起来。


    ……果然是老年人，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


    时扬往她的方向走去，这时，一男一女忽然十分淡定地走到两个小孩旁边，男人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女人连口气都懒得叹，一屁股坐在花坛的大理石沿上观战。


    看了会儿后，女人不耐烦地出声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打完？”


    两个小孩十分默契地同时侧头：“马上，妈妈。”


    两个小孩继续打，两个大人继续等，卖花的老太太看得咯咯笑出声。


    时扬快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台阶上忽然伸出来一双长腿，一个男人绕过打架的两个小孩，直直走向老婆婆。


    时扬觉得他有点熟悉，好像是见过，正在想的时候，他蹲在老太太面前，两人说了几句，就提起了整个竹篮……


    我要买的，提我竹篮干什么！时扬踩着小高跟鞋，哒哒地飞奔过去。


    商文载买了老婆婆所有的白兰花花束和手串，才刚拿出手机付了款，耳边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响声。


    他循着声音扭头望去，时扬急不可耐地向他飞奔而来……